第56章 胥吏改革
- 張居正魂入萬歷帝:重構大明
- 大白圭
- 2927字
- 2025-05-24 17:13:32
如今大明朝的稅收之中,絕大部分來源于田賦。
當下的田賦征收雖然比嘉靖、隆慶年漲了許多,可還是沒有達到朱翊鈞想要的富國強兵。
強兵的花費巨大,那是用金、銀堆砌起來的。
但是田畝數量就這么多,即便加上隱瞞的那些也只是讓國庫稍稍好一些,依然遠遠不夠。
而且,由于一條鞭法的持續推行,百姓需要將糧食、布匹等實物兌換成白銀以來繳稅。
但白銀現存的數量,不足以應對這樣大規模的兌換。
銀貴物賤這一苗頭,已經開始浮現。
百姓的負擔之前看似減輕了,而實際換成銀子來繳稅卻是依然沉重。
一直持續下去的話,仍舊是一條死路。
朱翊鈞很清楚當下國情的弊端。
可凡事難以周全,唯獨在不斷改進的過程中遇阻破難,才方能長久。
如今除了國內的銀礦,至于其它來源那就只有海外。
當下東南諸地雖然已不受倭寇襲擾,可那些倭寇悄然退回了海上,并沒有消失。
倭寇在海上作亂,導致與海外的貿易并不穩定,從而白銀的流入長久以來都是波動的狀態。
若是讓水師出去清除海上倭寇,這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當下的大明,承擔不起這筆費用。
朱翊鈞心里清楚這些,所以才會讓林若溪出宮,也是想探一下大明商業的實情。
是否可以在商業上再收取一筆稅收,以來填補田賦上面的不足。
如今商業稅收與田賦比起來,微乎其微,其可提升的空間巨大。
更何況這些商人手中掌握著大量的銀子,這也是朱翊鈞最需要的。
……
三日后,萬順甫終于進了京。
朱翊鈞已經等了他許久。
在早朝上由吏部宣讀了對萬順甫的任命之后。
當下的都察院已經完全由右都御史萬順甫掌管。
早朝下了,朱翊鈞將這位受了多年氣的功臣叫來乾清宮。
正殿內,萬順甫萬分小心謹慎,生怕做錯一步招來橫禍。
“微臣,萬順甫,參見皇上……”
“行了,起來吧。”
朱翊鈞抬抬手,“賜座!”
一小太監趕忙搬了一張椅子放在了大殿一側。
“謝皇上!”萬順甫欠著屁股坐了椅子的一條邊。
“萬愛卿,你做濟南府知府也是多年了,想必你是了解的,那給朕說一下濟南府的情況。”
朱翊鈞看了一眼坐姿別扭的萬順甫,抿嘴一笑。
萬順甫猜到會有這樣一問,已經是提前準備了一份念稿。
這份念稿又讓多位師爺逐字審查,最終確認無誤之后,萬順甫一字不差的背了下來。
直到入京前一天,他還在重復背誦,哪怕已經是倒背如流,絲毫不敢懈怠。
生怕御前說錯一句,惹得龍顏大怒。
萬順甫極為恭敬的躬身,緩緩道:“臣蒙皇恩牧守濟南,夙夜兢惕,今謹奏濟南府諸事,伏乞圣鑒。
濟南地屬齊魯,膏壤千里。
今歲風調雨順,二麥豐登,秋糧亦收成有望。
境內河道疏浚得宜,黃河、小清河未生泛濫,民得耕稼之利。
稅賦依“一條鞭法”悉數完納,府庫歲入銀兩計十一萬三千兩,糧二十八萬石,皆按例解送戶部,無分毫虧欠。
府城為南北通衢,商旅絡繹,歷城、章丘等處市集繁盛,綢緞、鐵器、陶瓷諸貨流通不絕。
臣督率僚屬,平物價、禁奸猾,市井頗稱安定……”
萬順甫從濟南府的農桑及稅賦,還有商賈及百工、文教及科第、刑名與治安、民生與賑濟等各個方面一點點兒闡述。
朱翊鈞聽了心中暗嘆:“看來這萬順甫是下了大功夫!”
濟南府這些實情,在奏章上已經匯報上來,但萬順甫說得認真,明顯是準備了多日。
朱翊鈞也不想浪費這位新右都御史的一份苦心,只能是耐心聽著。
書案上的茶杯換了三盞,萬順甫終于說完。
朱翊鈞“嗯”了一聲,問道:“之前長清縣王家上報的田畝數與黃冊上的田畝數相差巨大,這是為何?”
他準備了這么多,第二個問題就被問住了。
這種事情何止長清縣王家一戶,全濟南府上下,各個鄉紳都多多少少有所隱瞞。
萬順甫急得滿頭大汗,心里雖如明鏡,卻有口難言。
“是不是在長清縣丈量田畝時,有所隱瞞?”朱翊鈞提醒了一句。
萬順甫聽出這事無法隱瞞,思忖再三后無奈嘆了口氣。
他緩緩起身,如實稟報:“回皇上,四年前全國丈量田畝,長清縣王家確實有所隱瞞。
就在今年,知縣要重新丈量田畝,矯正田畝數,導致發生了后面的那些事,微臣罪當其沖,還望皇上責罰。”
“朕知曉你的苦衷,朕不怪罪你。”
朱翊鈞指了指他身后的椅子,又道:“坐下回話就可。
朕問你一件事,那長清縣知縣在四年前丈量時,為什么會出現偏差,你如實說來,不管何事,朕都不會怪罪你!”
萬順甫又欠著屁股坐在椅子邊上,如竹筒倒豆子般講了出來。
“回皇上,原因有二。
其一,纂改魚鱗冊,王家一眾鄉紳買通長清縣胥吏,虛報田畝數,甚至將‘頃’改為‘畝’或是將私田記錄為免稅的‘學田’、‘祭田’,或是將田畝轉移到貧戶、逃亡戶名下。
其二,亦是通過買通胥吏,他們將上地改成中地,中地改成下地,或是將下地進行折畝,本是一畝五分的田,折成一畝田。”
顯而易見,這一切的根源——胥吏。
朱翊鈞面色漸漸沉了下來。
一縣知縣的任期通常是三年至五年,極少數能有五年以上的情況。
而地方胥吏多為世襲或者長年盤踞一地。
“鐵打的胥吏,流水的官”,便是如此。
這樣一來,知縣雖為上官,但地方上賦稅核算、司法文書、戶籍管理等一些涉及鄉民的事務,實際還是依靠胥吏完成。
而胥吏的背后站著的就是地方的鄉紳。
吏紳的聯合,已是大明朝公開的秘密。
最終的結果便是“官掌印,吏掌實”。
絕大多數知縣為了仕途只能接受這個事實,暗許了胥吏做的那些勾當。
可還是有像長清縣知縣這樣逆水向上,換來的就是暴尸荒野的下場。
這雖是個例,但知縣只要觸碰了地方利益集團,后果幾乎都是被迫調離。
鄉紳之間相互暗合,擁護出一位大鄉紳,大鄉紳又以所有鄉紳的利益為前提,拉攏吏員,對抗不屈服的知縣。
州縣都是如此,省、府也是一樣。
地方的鄉紳集團勢力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再及宗親中又有朝中官員為靠山,對于他們來說,他們就是當地的土皇帝。
區區一個知縣,如何對抗的了。
乾清宮內的君臣二人心中清楚,這所有問題的根本原因,其實就是大明的一個制度問題。
這個制度問題中的最重要一環,就是地方上的胥吏。
這個讓知縣頭疼,又不能沒有的職位,成了知縣與鄉民的最大阻礙。
知縣代表的是朝廷,鄉民代表的是基層。
朱翊鈞知道胥吏在地方上權力極大,可如果沒有了他們,那么作為流官的知縣到了一個新地方該如何執政?
假如讓知縣常年治理一縣,最終的結果又與胥吏何異?
大明需要改善鄉紳田畝問題,就得先解決縣城中的胥吏。
否則不管對地方上用任何手段,都是徒勞。
朱翊鈞凝目望向萬順甫,正色道:“萬愛卿你常年在地方,想必對地方極為熟悉,那朕問你,若是將胥吏歸為大明官員,是否可解方才你說的那些弊端?”
萬順甫身子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愣愣地看向了朱翊鈞,這還是他第一次敢于直視天顏。
“皇上,若是胥吏改成大明官員,那就得異地為官。
這樣的話,胥吏就如同之前的知縣一樣,對地方上的事情兩眼一抹黑,更是無法掌控鄉民……及鄉紳了。”
萬順甫照實說了出來。
隨后,又補充道:“皇上,這樣還會致使朝廷支出的俸祿增加,給朝廷的壓力會更大啊,皇上。”
萬順甫說的這些,朱翊鈞已經思慮了好多天,而不是突發奇想。
若是將吏員改成官,朝廷對地方的管控便可加強,亦可有效的阻斷胥吏與鄉紳的勾連。
不過,這一想法不是朱翊鈞隨意一道圣旨下去就能執行。
目前先得過了萬順甫這一關,然后再經內閣幾人的考驗。
這可不是朝堂上爭斗,朱翊鈞可以放寬心,游刃有余。
這是大明國策的一次改變,朱翊鈞的這一步,走的萬分小心謹慎。
“萬愛卿,俸祿之事暫且不說,這個總歸是會有具體數目,咱們還是先談你的第一問。”
萬順甫坐直了身子,洗耳恭聽。
他聽出皇上已經有了具體打算,并不是隨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