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顧陰的假設,假如這個電話不存在,那案件也許會變得簡單許多。
但是丁夢給航空公司撥打過電話的現實就是存在。
顧陰再怎么假設,也改變不了現實。
又一次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顧陰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的一天里,顧陰都在尋找線索。
但是并不意外的,沒有發現任何的線索。
下班后,顧陰沒回家。
他拿出手機拍下電腦中的記錄照片,記下任嘉樂的住址,攔了輛出租車。
車子在一個老居民區附近停下。
顧陰下了車,環顧四周。
這里房子有些舊了,傍晚時分,不少窗戶透出燈光,能隱約聽到電視聲和炒菜聲。
他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盡量讓自己融入陰影里,目光掃視著進出樓棟的路口。
沒過多久,目標出現了。
一個男人牽著一個蹦蹦跳跳的小男孩,從外面回來。
借著路燈的光,顧陰看清了男人的臉,和檔案照片上的任嘉樂一模一樣。
男孩應該是就他和丁夢的兒子,兩人臉上帶著回家的輕松笑意。
任嘉樂掏出鑰匙開門,父子倆說說笑笑地走了進去。
顧陰站在原地沒動。他知道現在盯著看意義不大,任嘉樂在家門口的表現,說明不了任何案子的事。
但辦案就是這樣,有時線索就藏在最普通的日常里。
萬一呢?
他不能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可能。
顧陰靜靜地站在陰影里,看著那扇亮起燈光的窗戶,他覺得如果是隊長,此時應該已經點了一支煙,讓煙霧在微涼的空氣中慢慢飄散。
許久之后,燈滅了。
任嘉樂父子倆睡了。
顧陰離開了任嘉樂家附近。
他拿出手機,翻到相冊里夏陽的地址,再次叫了輛車。
車子停在另一個小區。
夏陽住的樓看起來更新一些,也更安靜。
顧陰找到對應的單元樓,在街對面一棵行道樹旁站定。
抬頭望去,顧陰按照記錄仔細數樓層,隨后發現夏陽家的窗戶一片漆黑,沒有燈光,也沒有任何動靜。
顧陰不確定夏陽是已經睡了,還是根本沒回來。
他決定等等看。
夜更深了,小區里走動的人越來越少,只有偶爾路過的車燈掃過路面。
顧陰靠著樹干,點了一支煙,偶爾抬手看看腕表。
時間一點點過去。
晚上十點、十一點、午夜十二點……夏陽家的窗戶始終是黑的。
凌晨一點,顧陰換了個姿勢,活動了下站麻的腿腳。
凌晨兩點,街道徹底沉寂下來。
夏陽家依舊沒有任何亮燈或有人回來的跡象。
看來今晚是等不到什么了。
長時間的站立和夜里的涼氣讓顧陰感到疲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戶,確認沒有變化后,轉身離開了。
沒有收獲,只能先回家。
顧陰回到家,推上防盜門沉重的鎖舌,反鎖好門。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回蕩。
他徑直走進臥室。外套、褲子被一件件扯下,動作里帶著疲憊,隨手丟在床邊的地板上,堆成一團模糊的陰影。
他赤著腳踩過微涼的地板,走進浴室。
熱水猛地傾瀉而下,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瞬間包裹了他。
就像是水流沖刷著皮膚,帶走表面的寒意和疲憊,但更深處的沉重感卻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在骨頭縫里。
他仰起頭,任由水流砸在臉上。
莫名的,他想起了昨晚做的那個夢,想起了那個肥胖的身影。
擦干身體,皮膚在微冷的空氣中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
他拖著腳步回到臥室,沒開燈,直接將自己摔進床鋪。
被褥帶著一點涼意,很快被他身體的熱度焐暖。
極度的困倦像潮水,迅速淹沒了殘存的意識,將他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沉睡了多久。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在他耳邊:“你到底去哪兒了?”
女人的聲音。
就在耳邊,又像在腦海深處炸開。
帶著哭腔,尾音顫抖著,是那種被長久壓抑后爆發出的埋怨,但更深處,裹挾著一種令人心頭發緊的恐懼。
嘶啞,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嘶……
顧陰的心臟猛地一縮,睡意瞬間消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四肢。
黑暗中,他僵在床上,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聲音……這聲音!
是昨晚夢里那個肥胖女人。
那聲音還在繼續。不是嚎啕,而是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粘稠的哽咽聲。
每一次抽泣都像鈍刀在粗糙的石頭上磨刮,帶著顫音。
“嘶……嗚嗚……嗬……”
顧陰的視線一寸寸地移向聲音的源頭,床尾那片更深的黑暗。
那里,一個龐大臃腫的輪廓,無聲無息地坐著。
比昨晚夢中的陰影更加真實。
它幾乎填滿了角落的所有空間,像一座由純粹的、蠕動著的黑暗堆砌而成的肉山。
沒有清晰的邊緣,仿佛那團巨大的陰影本身就在微微膨脹、收縮,如同一個緩慢呼吸的、活著的腫瘤。
昏暗中,勉強能辨認出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形,但被一種非人的肥胖扭曲了。
層層疊疊的、深色的肥肉堆積著、垂墜著,仿佛隨時會從那模糊的輪廓上流淌下來,浸透地板。
她的頭深埋在龐大的身軀里,只露出一片模糊的、慘白的后頸,在絕對的黑暗中,那一點白反而顯得更加瘆人。
哭聲正是從這團龐大、蠕動的陰影中發出的。
那聲音離得太近了,帶著一種冰冷的、帶著腥氣的吐息感,直接噴在顧陰的臉上。
“嗚嗚……你去哪兒了……嗬嗬……”
抽噎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和一種委屈。
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她龐大身體內部某個腐爛的空腔里共振出來的,帶著一種沉悶的、令人作嘔的回響。
每一次劇烈的抽噎,都讓那臃腫的陰影輕微地、粘稠地蠕動一下,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她那龐大的軀殼深處掙扎、翻滾。
顧陰甚至能看到,隨著那撕心裂肺的哽咽,她龐大軀干上堆疊的肥肉像黑色的油浪般起伏,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