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5章 蛇的鞋子

  • 紐約客故事集
  • (美)安·比蒂
  • 5164字
  • 2025-05-06 16:27:23

小女孩坐在她叔叔薩姆的兩腿中間。她的父母——艾麗斯和理查德,坐在旁邊。他們離婚了,艾麗斯又再婚了,她抱著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重聚一堂是薩姆的主意。現在,他們坐在一塊距池塘不遠的平坦大石上。

“看。”小女孩說。

他們扭頭看見一條很小的蛇,從岸邊兩塊石頭間的裂縫中爬出來。

“沒事的。”理查德說。

“是條蛇。”艾麗斯說,“你得小心。千萬別碰。”

“抱歉。”理查德說,“一定要小心一切。”

這是小女孩想要聽到的話,因為她不喜歡蛇的樣子。

“你知道蛇能做什么嗎?”薩姆問她。

“做什么?”她說。

“它們能把尾巴塞進嘴里,彎成一個圈。”

“為什么要這樣?”她問。

“這樣它們可以輕松地滾下山坡。”

“它們為什么不走呢?”

“它們沒有腳。看到了嗎?”薩姆說。

蛇很安靜;它一定覺察到了他們的存在。

“現在跟她講真話吧。”艾麗斯對薩姆說。

小女孩看著叔叔。

“它們有腳,但是到了夏天,腳就會脫落。”薩姆說,“要是你在林子里看到小小的鞋子,那就是蛇身上的。”

“跟她講真話。”艾麗斯又說了一遍。

“想象比現實更好。”薩姆對小女孩說。

小女孩拍拍嬰兒。她喜歡石頭上坐著的每一個人。大家都很高興,但是幾個大人暗自覺得重聚有點怪異。艾麗斯的丈夫去德國照料他生病的父親了,薩姆得知以后,就給他哥哥理查德打電話。理查德覺得他們仨重聚不是個好主意。第二天薩姆又打電話,理查德告訴他不必再問了。但是那天晚上薩姆又打去的時候,理查德說,行吧,管他呢。

他們坐在石頭上,看著池塘。晌午時分有個守林人經過,他讓小女孩用他的望遠鏡看樹上的烏鴉。她印象深刻,說想要一只烏鴉。

“我有個關于烏鴉的好故事。”薩姆說,“我知道它們的名字是怎么來的。你知道嗎,它們從前是麻雀,后來因為惹惱了國王,國王就命令一個仆人殺掉它們。仆人不想殺光所有的麻雀,所以他到野外看著麻雀祈禱:‘長大吧,長大吧。’神奇的是它們真的變大了。國王永遠沒法對烏鴉這樣又大又威武的東西下手,所以國王、鳥和仆人都很開心。”

“可是它們為什么叫烏鴉?”小女孩說。

“這個嘛。”薩姆說,“很久很久以前,一個語言歷史學家聽到這個故事,但是他聽錯了,以為仆人說的是‘烏鴉’,而不是‘長大’[1]。”

“跟她講真話。”艾麗斯說。

“這是真的。”薩姆說,“很多詞語的意思都被改變了。”

“是真的嗎?”小女孩問父親。

“別問我。”他說。

理查德和艾麗斯當初訂婚的時候,薩姆企圖讓理查德改變心意。他告訴理查德那樣他就被套牢了;他說要不是在空軍服役期間習慣了嚴格管制,理查德絕不會考慮二十四歲就結婚。他堅信這是個錯誤的決定,甚至在訂婚晚會上纏著艾麗斯,叫她解除婚約。晚會現場到處都是裝著心形薄荷糖的心形盒子,糖果用心形圖案的彩紙包著,給每個來賓帶回家。一開始,艾麗斯覺得很滑稽。“你把我說得像條惡狗。”她對薩姆說。“這事成不了。”薩姆說,“別這么做。”他給她看手中握著的小小的心形糖果。“你看這些該死的東西。”他說。

“那不是我的主意,是你母親的。”艾麗斯說。她走開了,薩姆看著她離開。她穿著一條黃色流蘇鑲邊的米色裙子,鞋子閃閃發光。她非常漂亮。他希望她不要嫁給哥哥——這個一輩子都被呼來喝去的家伙——先是母親,然后是空軍(“你飛上藍天的時候想想我。”母親有一次這么給理查德寫信。老天!),現在又將被老婆看管。

那個夏天,理查德和艾麗斯結婚了,他們邀請薩姆共度周末。艾麗斯人挺好,不計前嫌。她對丈夫也沒有怨氣——他把扶手椅燒了一個洞,還頂著暴風雨去湖里開帆船,主帆破得沒法修了。她是一個非常耐心的女人,薩姆喜歡上了她,也喜歡她擔憂理查德冒著風雨下湖劃船的樣子。那以后薩姆每個暑假都跟他們待些日子,每個感恩節都去他們家過。兩年前,就在薩姆確信一切完美無缺的時候,理查德說他們在辦離婚。第二天早飯后,薩姆和艾麗斯單獨待在一起,他問起原因。

“他用壞了所有家具。”她說,“他開起那條船時像個瘋子,今年他把船弄沉了三次。我最近在跟別人交往。”

“你跟誰在交往?”

“你不認識。”

“我好奇,艾麗斯。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名字。”

“漢斯。”

“漢斯。他是個德國人嗎?”

“是的。”

“你愛上這個德國人了嗎?”

“我不想說這些。你為什么找我說話?怎么不去同情一下你哥?”“他知道這個德國人嗎?”

“他的名字是漢斯。”

“這是一個德國名字。”薩姆說,然后出門去找理查德,安慰他。

理查德蹲在女兒的花園旁邊。女兒坐在對面的草地上,跟花兒說話。

“你沒去煩艾麗斯吧,嗯?”理查德說。

“理查德,她在跟一個該死的德國人好。”薩姆說。

“那又有什么關系?”

“你說什么?”小女孩問。

這使兩人都沉默下來。他們呆呆地看著艷麗的橘色花朵。

“你還愛她嗎?”薩姆喝完第二杯酒后問道。

他們在一條木板路上的一個酒吧里。關于德國人的談話結束以后,理查德叫薩姆出去兜風。他們開了三十四英里來到這家酒吧,兩人都沒有來過,也不喜歡這里。不過薩姆右邊的吧凳上坐著兩個金發的易裝癖者,他們的對話讓他著迷。他想問理查德是否知道他們不是真正的女人,卻又不知怎么引入這個話題,轉而說起艾麗斯。

“我不知道。”理查德說,“我想你是對的。空軍、母親、婚姻——”

“他們不是真正的女人。”薩姆說。

“什么?”

薩姆以為理查德之前在看他一直留心的那兩個人。他弄錯了;理查德只是在掃視吧臺。

“吧凳上那兩個金發的人,是男的。”

理查德研究著他們。“你確定?”他說。

“當然確定了。我住在紐約,你知道的。”

“要不我搬去跟你住。我能去嗎?”

“你以前總說寧死也不住在紐約。”

“噢,你是在叫我去死,還是說我可以搬去跟你住?”

“要是你愿意。”薩姆說。他聳聳肩,“你知道我那兒只有一張床。”

“我去過你的公寓,薩姆。”

“我只是提醒你。你好像腦子不太清楚。”

“你說得對。”理查德說,“一個混蛋德國人。”

酒吧女招待取走他們的空杯子,看看他們。

“這位先生的老婆愛上別人了。”薩姆對她說。

“我無意中聽到了。”她說。

“你怎么看?”薩姆問她。

“德國男人也許沒有美國男人那么可怕。”她說,“要續杯嗎?”

理查德搬去跟薩姆一起住,不久就開始把動物往家里帶。他帶回一條狗、一只挨過冬天的貓和一只藍色鸚鵡。鸚鵡關在一個很小的籠子里,理查德無法說服寵物店店主換籠子。鳥在公寓里飛來飛去,貓為之瘋狂。后來貓終于不見了,薩姆松了一口氣。有一天薩姆在廚房里看到一只老鼠,想當然地以為又是理查德的寵物,后來才意識到家里沒有它的籠子。理查德回到家,說老鼠不是他的。薩姆找來了滅鼠人,但對方拒絕進屋噴藥,因為那條狗沖著他狂吠。薩姆把這事告訴哥哥,想讓他為自己的不負責任慚愧。可是理查德又帶回一只貓,他說貓能抓老鼠,但還要等些時候——它還是只貓崽。理查德用匙子尖喂它貓糧。

理查德的女兒來看他,所有動物她都喜歡——大狗讓她刷毛,貓伏在她腿上睡覺,她跟著鳥從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和鳥說話,還把手放在地上,引它落在手背上。圣誕節時,她送了爸爸一只兔子,是一只肥肥的白兔,一只耳朵是棕色的。薩姆和理查德都不在家的時候,因為沒人照看它,讓它遠離貓狗,所以它就被關在床頭柜上的一個籠子里。薩姆說艾麗斯只做過一件壞事,就是讓女兒買了這只兔子做圣誕禮物送給理查德。后來兔子發高燒死了。給兔子治病花了薩姆一百六十塊錢,理查德沒有工作,一分錢也付不了。薩姆有一個欠賬本,他在上面記著:“兔子的死——付獸醫160美元”。后來理查德真的找到一份工作,他查看欠賬本。“你就不能只寫數字嗎?”他問薩姆,“干嗎提醒我兔子的事?”他心情十分沮喪,以致找到新工作的第二天就沒能早起上班。“簡直沒人性。”他對薩姆說,“兔子的死——付獸醫160美元——真是恐怖。可憐的兔子。你真他媽混蛋!”他無法自控。

幾個星期以后,薩姆和理查德的母親死了。艾麗斯寫信給薩姆,說她非常難過。艾麗斯從沒喜歡過他們的母親,可是那個女人讓她著迷。艾麗斯永遠忘不了她為訂婚晚會買了一百二十五塊錢的紙燈籠。過了這么多年,她還是念念不忘。“你覺得開完晚會以后,那些燈籠會去哪兒?”她在吊唁信里寫道。那是封奇怪的信,讓人覺得艾麗斯不太開心。薩姆甚至原諒了她送兔子的事。他給她寫了一封長信,說大家應該重聚一下。他知道郊外有一個汽車旅館,也許能在那兒待上整個周末。她回信說這聽起來是個好主意。唯一讓她郁悶的是他的信是秘書打的,在她給薩姆的信里,她幾次提到他本來可以手寫。薩姆注意到艾麗斯和理查德似乎都語無倫次,也許他們會重歸于好。

現在他們住在同一家汽車旅館的不同房間。艾麗斯和女兒還有小嬰兒住一間,理查德和薩姆的房間都在走廊盡頭。小女孩和不同的人一起過夜。薩姆買了兩磅乳酪軟糖,她就說要睡在他那兒。第二夜,艾麗斯的兒子腸絞痛,薩姆從窗內看出去,看到理查德抱著嬰兒在游泳池邊走來走去。薩姆知道艾麗斯睡著了,因為她入睡以后小女孩就離開媽媽的房間,來這兒找他。

“你想帶我去嘉年華嗎?”她問。

她穿著一件睡裙,上面有藍色小熊的圖案,它們頭朝下朝裙邊的方向墜落。

“嘉年華已經結束了。”薩姆說,“你知道現在已經很晚了。”

“沒有什么地方還開門的嗎?”

“甜甜圈店可能還開著,那里通宵開店。我看你想去那兒吧?”“我就喜歡甜甜圈。”她說。

她騎著薩姆的肩膀去了甜甜圈店,身上裹著他的雨衣。他一直在想,十年前我絕對無法相信我能做出這樣的事。可是現在他相信了——他的肩頭有確實的重量,胸前晃蕩著兩條腿。

第二天下午,他們游完泳,裹著浴巾坐在石頭上。遠處有兩個嬉皮士和一條愛爾蘭賽特犬,都戴了花頭巾。兩人從湖中的島劃船往岸邊來。

“我要是有條狗就好了。”小女孩說。

“那只會讓你在不得不離開它們的時候難過。”她父親說。

“我不會離開它們的。”

“你還只是個孩子,被人拽過來拽過去。”她父親說,“你想過今天會到這兒來嗎?”

“有點奇怪。”艾麗斯說。

“這是個好主意。”薩姆說,“我總是對的。”

“你并不總是對的。”小女孩說。

“我什么時候錯過?”

“你編故事。”她說。

“你叔叔有想象力。”薩姆更正她的說法。

“再給我講一個吧。”她對他說。

“我這會兒想不起來。”

“講那個蛇的鞋子。”

“你知道你叔叔講蛇是開玩笑的。”艾麗斯說。

“我知道。”她說。然后她對薩姆說:“你會再講一個嗎?”

“我不跟不相信我故事的人講。”薩姆說。

“講吧!”她說。

薩姆看著她。她瘦骨伶仃,頭發是金棕色,不像她母親的那樣在陽光下閃亮。她不會有她媽媽好看的。他把手輕輕放在她頭頂上。

云彩在空中迅速流動,有時流云飄走,他們就能看到月亮,圓滿而模糊。烏鴉在樹冠上一聲不響。一條魚在石頭不遠處躍起,有人說:“看。”每個人都扭頭——晚了,不過還能看到魚落水的地方蕩開一圈圈漣漪。

“你為什么要嫁給漢斯?”理查德問。

“嫁給你或者他,我都不知道為什么。”艾麗斯說。

“他不在的時候,你跟他說你要去哪兒?”理查德問。

“說去看我姐姐。”

“你姐姐怎么樣?”他問。

她笑了。“我猜還好吧。”

“有什么可笑的?”理查德問。

“咱們的對話。”她說。

薩姆扶著侄女從石頭上下來。“我們去散步吧。”他對她說,“我有個長長的故事,他們會聽煩的。”

小女孩的膝蓋骨很突出,薩姆為她感到難過。他把她舉到自己肩上坐著,拿手罩住她的膝頭,這樣就看不到它們了。

“是什么故事?”她說。

“有一次,我寫了一本關于你媽媽的書。”薩姆說。

“寫了什么?”小女孩問。

“寫一個小女孩遇到了各種各樣有趣的動物——一只兔子總是給她看他的懷表,兔子非常沮喪,因為他遲到了——”

“我知道那本書。”她說,“不是你寫的。”

“是我寫的。但是我當時很害羞,不想承認是我寫的,所以署了另一個名字。”

“你并不害羞。”小女孩說。

薩姆繼續走,碰到低垂的樹枝就低頭躲閃。

“你看還有蛇嗎?”她問。

“就算有,也是無害的。它們不會傷害你。”

“它們會藏在樹叢里嗎?”

“蛇不會來碰你的。”薩姆說,“我說到哪兒了?”

“你剛才說到《愛麗斯漫游奇境》。”

“你覺得我那本書寫得好嗎?”薩姆說。

“你真傻氣。”她說。

入夜了——外面很涼,他們多希望身上裹了不止兩條浴巾。小女孩坐在爸爸兩腿中間。一分鐘前他看她冷,說該回去了,可是她忍著不打冷戰,說不冷。艾麗斯的兒子瞇著眼睛睡著了。石頭前方的水面上有小團的黑蟲聚集。這是他們在這里的最后一晚。

“我們去哪兒?”理查德說。

“海鮮餐館怎么樣?旅店老板說他能幫忙找個保姆。”

理查德搖搖頭。

“不去?”艾麗斯失望地說。

“不是,去那兒挺好。”理查德說,“我正在從存在的角度想問題。”

“那是什么意思?”小女孩說。

“那是你爸爸造的一個詞。”薩姆說。

“別逗她了。”艾麗斯說。

“我希望能再用那個人的眼鏡看東西。”小女孩說。

“這兒。”薩姆說著用雙手的拇指和食指彎成兩個圈,“從這兒看。”

她湊過去從薩姆的手指間抬頭看樹。

“清楚多了,是吧?”薩姆說。

“是的。”她說。她喜歡這個游戲。

“讓我看看。”理查德說,身子前傾,從他弟弟的指間看出去。

“還有我。”艾麗斯說。她從理查德身前湊過去,從手指圈向外張望。她湊過去的時候,理查德吻了她的后頸。

1975年3月3日

注釋

[1]原文中,長大(grow)和烏鴉(crow)押韻。

主站蜘蛛池模板: 长春市| 突泉县| 南陵县| 宁河县| 厦门市| 闽清县| 乡宁县| 江津市| 景谷| 黄龙县| 宿松县| 隆德县| 方正县| 高要市| 黄梅县| 龙游县| 沙田区| 怀安县| 冀州市| 嘉定区| 闸北区| 汶川县| 汶川县| 昆山市| 甘南县| 克什克腾旗| 谢通门县| 册亨县| 鹤壁市| 华蓥市| 山西省| 吴江市| 泾川县| 江永县| 安徽省| 绩溪县| 常熟市| 正蓝旗| 丹寨县| 灵武市| 成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