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理寺第一閑人
- 大理寺不養閑人,從破案開始
- 二十四史徐霸天
- 4362字
- 2025-05-22 09:12:19
長安城,從西漢建都于此,至唐八百余年,隋文帝嫌舊城制度狹小,水皆咸鹵,命宇文愷營造新都,是為大興城,也就是現在的長安。
皇城星羅密布,呈棋盤狀,大明宮位于北方中央,由朱雀門進。
又分為東市和西市,東市皆為達官貴人、皇族世家所住之地,西市則為平民商賈,販賣營生之地。
由于大理寺職能的特殊性,需要緊鄰市井,故其官府設置在長安西北,位于義寧坊開遠門邊第四橫街。
崔道恒橫穿半個長安,終于來到了府衙門口。
他一下車,就扶著欄桿,干嘔起來。
老李擦了擦額頭的汗,問道:“少爺,快不快?十里長街,誰不知道我老李駕車技術一流。”
崔道恒已經說不出話來,默默的豎起大拇指,表示肯定。
“崔寺丞,好大的官威,第一天值勤就遲到了半個時辰。”
崔道恒不用抬頭也知道,崔掩舟擺著張臭臉,站在大理寺的門口“迎接”他。
“崔少卿,聽我解釋,那個情況是這樣的......”
正欲開口,崔掩舟拋下一個冷冷的眼神,“我沒空陪你玩,聽你無聊的故事,世家子弟我見多了,都如你這般,我會稟明寺卿,扣你10兩月俸。”
什么!還沒上班,就被扣錢了?
崔道恒瞬間忘記了剛才顛簸的痛苦,仰天長嘆。
這時,崔掩舟停下了腳步,轉身朝身邊一個瘦小的青年,說道:“王義,今日就由你來帶他熟悉環境吧。”
“諾。”叫王義的青年躬身叉手,行了個禮。
安排完后,崔掩舟頭也不回的進了官府。
待看不到崔掩舟的身影,王義才敢直起身子,眼睛咕嚕嚕的轉了一圈,笑著朝崔掩舟,走了過來,“崔寺丞沒事吧,我們老大就是這副樣子,他最看不慣世家子弟了,莫怪莫怪。”
崔道恒在心中啐了一口,他自己不就是世家子弟嗎?
見這王義嬉皮笑臉,還好相處,崔道恒立馬心情舒暢了些,學著他們的樣子,行了個禮,客氣道:“以后還請王大人多指教。”
王義見他這副模樣,捧腹大笑起來,“崔郎君折煞我了,你是我們大理寺的貴人,叫我阿義就行。”
崔掩舟喜歡他的豪爽,笑道:“什么貴不貴人的,你也叫我守一就行。”
“別謙虛了,誰不知道,崔郎君您父親上下打點,一進大理寺,就能擔任寺丞的職位,想我跟著老大十年,還沒你官位高呢?”王義一邊領著崔道恒參觀,一邊侃侃而談。
雖說自己是走后門進來的,但看王義的樣子,他并不在意,也許是習慣了吧,他們世家子弟處處比寒門占盡優勢。
王義繼續道:“這大理寺和刑部一起掌刑獄之職,但比起刑部那些只會批批公文的文官來說,我們的職責是破案。”
崔道恒看著來往的官員,他們或拿著文書,或急匆匆的趕路,一片繁忙的景象。
而凡是路過的官員,都跟王義打著招呼,稱他為義哥,看來他在大理寺的人緣極好。
王義邊招呼崔道恒,邊繼續介紹道:“大理寺由大理寺卿掌管,下設少卿二人,正二人,丞六人,主簿二人,錄事二人,府二十八人,史五十六人。”
崔道恒點點頭,如果放在穿越前,他高低要拿出筆記本一字一句的記下來。
“前任大理寺卿為尹思貞尹大人,他真是個好人,可惜得罪了梁王,被外放刺史。”王義難得露出悲傷的神情。
梁王即是武三思,神龍之變后,他便掌握了朝政大權。
“那現任大理寺卿呢?”崔道恒好奇的問道。
王義回答,“還未上任,故大理寺的各項事務都由身為少卿的崔大人暫管。”
怪不得王義叫他老大,年紀輕輕就能成為三司的統領,果然是個人才。
王義話語間,也止不住對他的贊賞。
崔道恒十分同意,如果不是他堅持,恐怕他早就成為階下囚了。
“王義!你沒有事情嗎?帶著這世家子弟在這鬼混?”一個粗魯的聲音響起,崔道恒十分熟悉,就是那晚的胖官差。
只見他挺著大肚,對崔道恒怒目而視。
王義連忙拱手道:“是崔少卿讓我帶他熟悉環境。”
“哼,讓他閑著就行。”胖官差見是崔掩舟的命令也不好說什么,嘟囔一句就離開了。
王義輕聲附耳道:“他叫張力,官拜大理寺正,也是你的上司,他為人苛刻,喜歡指使人,對你這種開后門的世家公子尤為厭惡,反正大家都不喜歡他。”
我也不喜歡他,崔道恒在心中暗罵。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問道:“兄弟,你是什么官位?”
見崔道恒沒有世家子弟的架子,王義對他頓生好感,笑道:“我只是個九品錄事,不入流的。”
王義見崔道恒還沒有概念,補充道:“大理寺卿是掌管大理寺,但不負責辦案,只負責朝廷的事務,少卿即是真正操辦實事的,寺正輔佐少卿,寺丞負責斷案,主簿掌印,是文官,負責簽發文書,錄事負責受事發辰,也就是記錄案發的過程,整理成卷宗,獄史就簡單了,負責檢校囚徒,審問犯人。”
這王義講的很詳細,讓崔道恒對大理寺的組織架構有了初步的認識。
“對了,義哥,既然你負責記錄案宗,那日怎么沒見到你?”崔道恒指的是馬府的時候,崔掩舟和張力兩個高官都跟著來辦案,他一個錄事竟然不見蹤影。
王義不好意思的笑笑,說道:“你是指馬府的案子吧,崔郎君破案的名聲已經傳遍大理寺,就連崔少卿也對你贊不絕口,命我等準備案宗,供所有人學習呢。”
看來這崔掩舟是口嫌體正直,崔道恒心里吐槽道。
“至于我,自然是因為家中還有妻兒需要照料,散值了我就回家了。”王義不無驕傲的說道。
崔道恒哈哈一笑,這不是他向往的生活嗎?領導在加班,自己準時下班。
說罷,王義把他帶到一間屋子,屋內擺設簡易,除了一張桌子外,就是堆疊如山的書卷,別無其他裝飾。
王義說道:“這就是你辦公的地方。”
崔道恒四處看了看,想不到自己還有單獨的辦公室,待遇屬實不錯。
“那我今日要做什么?”崔道恒好奇的問道。
王義不好意思的指了指像山一樣高的書卷,說道:“崔少卿讓你多看看卷宗。”
“這些都看完?”
“是的。”
崔道恒差點暈倒,這些卷宗有他人這么高,沒個一兩年都看不完吧。
......
接下來幾日,崔道恒似乎習慣了這種生活。
卯時點卯,酉時下班,看卷宗,吃飯,而王義似乎成為了他的私人助理,和他形影不離。
這長安的卷宗都是近幾年的無頭案,說是無頭案,實際上大多都是達官貴人犯下的罪行,他們互相包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聽王義說,自從崔掩舟擔任少卿后,他才想重拾這些案子,還受害人一個公道。
可單看卷宗,他再聰明也無法窺悉真相啊。
于是,第一個月,他在屋中置辦了功夫茶臺,邊喝茶,邊看案宗。
第二個月,他發明了奶茶,往茶中倒入鮮奶,王義嘗后贊不絕口。
第三個月,他把家里的枕頭帶來了,五天有三天在睡覺。
第四個月,他發明了撲克牌,教同僚們打起了斗地主。
他成為了大理寺第一閑人。
第五個月,崔掩舟還是沒有管他,他似乎在忙著自己的案子,很無聊。
第六個月,卷宗看了大半,很無聊。
第七個月,無聊。
第八個月,無。
這天,王義送飯進來,看到趴在桌子上生無可戀的崔掩舟,推了推他,“崔寺丞,吃飯了。”
崔道恒迷迷糊糊的起來,看到粗糙的飯菜,又重重的倒了下去,起不來。
王義見狀,搖了搖頭,輕聲道:“守一,要不我帶你去長安玩點好的?”
崔道恒立馬坐了起來,隨后擔心的說道:“你不怕崔少卿知道?”
“放心,最近崔少卿在外辦案,已經幾天沒回大理寺了。”王義輕聲說道,生怕隔墻有耳。
崔道恒心動,上班摸魚正合他意。
兩人商量已定,便把卷宗重新堆疊,擋住崔道恒的位置,帶上門,就溜了。
大理寺中仍如數月前一般忙碌,沒人注意兩人已離開大理寺。
王義帶著崔道恒一路向東,行了數里,便來到了一處張燈結彩之地。
上面牌匾赫然寫著兩個大字,“教坊”。
崔道恒這才明白王義所說好玩的地方。
教坊并非平民能去娛樂的場所,它是專供官宦子女賞曲玩耍之地。
白居易《琵琶行》中描述的琵琶女就出自教坊。
崔道恒第一次來到這里,立馬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被吸引。
穿梭的舞娘,優美的曲調,再加上雜技、魔術,應有盡有,其中不乏有民間的藝人前來表演,甚至有時候皇帝也會蒞臨。
王義見崔道恒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心中納悶,這世家公子竟然沒來過教坊?
他說道:“今日有一精彩絕倫的表演,名為百尺竿舞,定要帶守一你來看看。”
崔道恒從沒聽過,好奇的問道:“這是何表演?”
“看了就知道,據說這位王大娘已經名滿長安,那位舞娘更是美艷絕倫,迷倒了眾多公子郎君,就連陛下都有所耳聞,特意命她們入宮表演,這幾日她們就在教坊演練,故我們能比陛下提前一睹其風采。”王義說的起勁,拉著崔道恒擠入人堆中。
果然,已有一群穿著錦衣的官宦子弟等待著表演,可見其火爆程度。
崔道恒見到舞臺中央,一位年約五十的婦人擼起袖子,向觀眾行禮,她長得又黑又壯。
在她身邊有一高約百尺的竹竿,重重的插在地上。
在一陣陣喧鬧聲中,表演開始了。
王大娘大吼一聲,雙臂環抱竹竿,憋了一口氣,如此重的竹竿竟然穩穩的被她舉了起來。
身邊的人一陣叫好,王義更是興奮的拍起手來。
崔道恒也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如此老婦竟有此神力。
經過了一番調整,王大娘把竹竿舉至胸前,這時,琵琶聲響起,不知在何處,一位舞娘從樓臺上輕盈的跳了下來,正落在竹竿的頂部。
加上一個人的重量,王大娘悶哼一聲,卻也紋絲不動。
伴隨著音樂,舞娘在竹竿上頭跳起了胡舞,引得觀眾陣陣叫好。
這舞娘也是技藝高超,在細小的桿頭上跳舞,還能輕如飛燕,她面帶薄紗,卻也遮掩不住她絕美的臉龐,舞姿柔媚,看呆了一眾官宦公子。
舞娘猶如仙女般在百尺竿頭翩翩起舞,突然,她的舞步停了下來,驚恐的指著教坊二樓的房間,大聲呼喊道:“殺人了!殺人了!”
眾人的目光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位年輕的官宦子弟驚慌失措的想要逃竄,他跑的太過匆忙,一個不慎滑落樓梯,重重的摔在地上,被其他人控制住。
他不斷的叫囂道:“放開我,你們知道小爺我是誰嗎?”
崔道恒和王義對視一眼,連忙上樓查看,只見舞娘所指的房間大門洞開,一位紅衣女子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初步判斷,他是被人用腰帶勒死的。
教坊的小吏早就報了大理寺,一炷香的功夫,崔掩舟和張力便攜帶人馬到了現場。
他看了一眼被抓住的官宦子弟,又看了一眼在現場的崔道恒和王義,默不作聲。
崔道恒拍了下額頭,打工人最悲催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摸魚被領導當場抓包,恐怕這個月的月俸又要被扣完了。
崔掩舟沒理兩人,只是對這那位不停嚷嚷的官宦子弟,說道:“近日長安發生的連環命案,兇手就是你吧?”
“你在說什么?我不是兇手!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小爺叫魏解,當朝宰相魏元忠是我叔父,你們敢抓我,就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聽到這話,所有官差都縮了手,剛剛還把他按在地上,如今卻都斂手旁觀。
崔掩舟冷冷地說道:“把他帶回大理寺!”
【作者注:1、長安:長安城構造參考岑仲勉先生《隋唐史》插圖唐西京外郭城圖(摹自徐松唐雨京城坊考卷一)。
2、大理寺:大理寺架構參考《舊唐書》卷四十四.志第二十四.職官二。
3、王大娘:“時教坊有王大娘者,善戴百尺竿,竿上施木山,狀瀛州方丈,令小兒持絳節出入于其間,歌舞不輟。”——《太平廣記》卷一百七十五。
4、魏元忠:“時則天崩,中宗居諒暗,多不視事,軍國大政,獨委元忠者數日。”——《舊唐書》卷九十三.列傳四十三.魏元忠傳。
5、尹思貞:“神龍初,為大理卿,時武三思擅權,御史大夫李承嘉附會之。雍州人韋月將上變,告三思謀逆,中宗大怒,命斬之。思貞以發生之月,固執奏以為不可行刑......遂劾奏思貞,出位青州刺史”——《舊唐書》卷一百.列傳第五十.尹思貞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