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陳寶劍刻意放慢了步子。

一來山路陡峭背著獵物需多加小心，二來也想順路碰碰運氣，看能否再找些額外收獲。

行至半山腰處，陳寶劍果然又嗅到了熟悉的餿酸氣味。

這氣味極其隱蔽，若非煉化火蹄豬后灶鼎賜予他對殘羹冷飯之氣的敏感，還真難以察覺。

“又是一窩灰耗子！”

欣喜之下陳寶劍順著氣味追去，只見一處塌陷的土丘下裂開一道尺許寬的洞口，里頭黑黢黢不知有多深。

洞旁散落著不少碎米粒般的野草籽，混著啃碎的松果殼，四周泥地上密布細小腳印。

昨日剛滅一窩，想不到今日上山又碰見一處。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后，這次陳寶劍處理起來得心應手，

只見洞內驟然亮起一片火光，旋即焦煙四起，夾雜著灰耗子“吱吱”的尖利慘叫。

五六團灰影爭先恐后瘋竄出來，撞上早已守在洞口的陳寶劍。

電光石火之間，這一窩灰耗子便讓陳寶劍殺得七零八落。

三兩下掏開洞穴，把燒死和叉死的耗子逐一拎出，掂了掂，總共竟有十只大小不等。

一路抓下來，陳寶劍細細算了一下今日的收入。

十只灰耗子都做成耗子干，每只能賣三文，十只便有三十文罷了。

倒是這山貍肉價值不菲，依照鎮上行情，一盤少說五十文起步。

若遇上豪爽的武師或修行人，瞧出它略有靈性，說不定能出到八九十文。

如此一來，單日進項便抵得過去大半個月！

想到這里，陳寶劍嘴角不禁微微上揚，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

日暮時分，集市上人影絡繹。

陳寶劍挑了個臨近街角的空位，將背簍放下，從里面取出麻葉包裹的山貍烤肉。

剛一打開包裝，一股濃郁的肉香便撲面而出，直惹得周圍路人頻頻側目。

陳寶劍心中暗喜，連忙利落地支起一只破舊矮腳木桌，將切成塊的貍肉逐一擺在油漬斑駁的陶盤中，又順手扯過幾片芭蕉葉當墊子，把幾團灰耗子肉也用竹簽串好放在一旁炭火上慢慢烘烤。

準備停當，放開嗓門高聲吆喝道：

“新鮮出爐的山珍野味嘞！深山山貍肉，不柴不膻，滋陰補氣，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這一叫賣，立刻引來不少好奇目光。

“山貍肉？這窮山溝還有這等貨色？”

幾個路過的挑夫被香味吸引，圍上來探看。

陳寶劍滿臉堆笑，趕緊用早已準備好的竹簽叉起一小塊烤得外焦里嫩的貍肉，遞給其中一人：“幾位大哥，不妨嘗個鮮！自個兒打的野味，貨真價實，嘗嘗便知。”

那挑夫半信半疑地接過吹了吹，小心地咬下一口，登時瞪大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嚷道：“哎呀！這肉質細膩鮮美，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香氣……倒真是好東西！”

其余人等聞言，也紛紛試吃，一時間贊嘆聲不絕：“嘖嘖，香！真香！”

“多少價錢一塊？我要兩塊！”

陳寶劍眼見眾人反應熱烈，心中大定，正待開價，忽聽旁邊傳來一聲爽朗的笑：“哈哈，好一個滋陰補氣！小兄弟，你這山貍肉從何而來，可否讓我也開開葷？”

聲音渾厚中氣十足。

圍觀眾人聞聲自主閃開，只見人群后站著一名黑衣漢子，年約四旬，身材高大如鐵塔，面上帶著大刺刺的笑意。

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正盯著陶盤中的貍肉看。

陳寶劍目光掃過此人，只見他劍眉虬髯，腰懸銅環大刀，步履間透出幾分武人的干練，不怒自威。

想來便是武館里的武師。

“這位大爺有眼光！這是我昨日入山所獵，貨真價實的野味，可保新鮮。”

說著也叉起一塊色澤最好的肉奉上。

那黑衣漢子也不客氣，接過就往口中一丟，連骨帶肉嚼了起來。

片刻，他點點頭：“不錯！肉質緊實鮮香，非常之奇…咦？”

他眉梢忽地一揚，盯著手中啃剩的骨頭，似有所覺。

只見黑衣漢子緩緩抬頭，眼中精光閃動，盯著陳寶劍問道：“依我看，這畜生怕是開了點靈智的。一般山貍哪有這般滋味？小兄弟，敢問你這肉可還有？在下愿出高價全包了。”

此言一出，四周登時響起一片嘩然。

一盤山貍肉價值不菲，這漢子居然一口氣要全包，顯然是認出了此肉的珍貴！

“有、有！”

陳寶劍面上作出受寵若驚的模樣，但不緊不慢地動起了手。

能吃出灶火精華的山貍，能是便宜貨么？

只見陳寶劍忙不迭從背簍里又取出剩下包好的幾塊貍肉，湊齊滿滿一盤，遞到黑衣漢子面前。

“我頭一回賣這山珍，也不知行情，您瞧著給就是。”

此人一眼識出山貍不凡，而且不避嫌地在眾人面前說了出來，斷不至少給了銀錢，干脆讓對方開價。

黑衣漢子朗聲一笑，從懷中摸出一串用紅繩系著的碎銀，捏起兩塊約莫半兩重的放在桌上：“野味難得，這是五錢銀子，夠買你這一盤山貍肉了。”

五錢銀子約合五百文，已是相當公道的價格。

陳寶劍見對方出手爽快，心中大喜，連聲道：“多謝大爺照顧生意！”

說罷便殷勤地將整盤貍肉都推到黑衣漢子面前。

那漢子點點頭，卻并未急著動筷，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陳寶劍來：“依你所言，這肉是你親自入山獵得？”

陳寶劍如實答道：“正是，小人運氣好，碰巧撞見這么一只肥貍。”

漢子捻須笑道：“嘿，好本事！尋常伙夫哪有這膽識，你小小年紀倒不簡單。”

語氣中頗含贊許之意。

陳寶劍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都是討生活所逼，哪敢當大爺夸獎。”

黑衣漢子擺擺手：“謙虛什么！你叫什么？”

陳寶劍如實報上姓名，那漢子低聲復述了一遍，若有所思：“陳寶劍……倒是把寶劍二字用在炊事上了。”

說罷大笑，隨即話鋒一轉，“陳兄弟，我是打谷武館的武師李清湖，你可愿聽我一句勸？”

陳寶劍豎起耳朵：“請講。”

李清湖正色道：“今日這山貍肉能如此完美地火候入味，絕非一般柴火能做到。想來你對火候的掌控，自有一套訣竅。”

陳寶劍心中一驚，強作鎮定道：“不過是伙夫在灶間練出的拙技，李師謬贊了。”

李清湖盯著陳寶劍，緩緩點頭：“不管怎樣，我觀你根骨尚可，心性也沉穩。不妨考慮拜入哪家武館或門派，學些真本領傍身。殺豬宰貍只是末技，終究還要在刀劍拳腳上分高低。”

陳寶劍聽出這話里隱隱有拉攏之意，不禁心頭微動。

但拜師學藝談何容易，他眼下囊中羞澀，只得暫時推脫：

“大爺好意心領了，只是我為掙口飯錢尚且奔波，哪里拿得出銀兩拜師？”

李清湖聞言沉默片刻，沒有繼續勸說，只拍了拍陳寶劍肩膀道：“時也命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陳兄弟今日這份美食，我記下了。”

說完朗聲一笑，端起盤子便朝集市外邁步而去。

望著黑衣漢子遠去的背影，陳寶劍這才松了口氣，感覺背上竟已被冷汗浸濕。

他低頭看看桌上沉甸甸的碎銀，不由露出喜色。

這一趟入山果然收獲不菲，僅山貍肉就賣了五百文，加上旁邊烤干的幾串耗子肉也陸續被圍觀的客人買走，總計收入五百二十余文！

收拾完攤子，陳寶劍把銀錢細心收好，提著余下東西便要回家。

可剛剛還空曠的集市，眼下卻被攢動的人頭堵得行進不得。

被人群圍在中間的幾個壯漢正在高聲嚷些什么，圍觀者臉上皆露出驚疑不定之色。

陳寶劍好奇心起，湊上前去聽，恰聽見一人沉聲道：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從山里逃出的兩個士兵，全身紅斑，高燒不退，才進軍營就倒地身亡！軍醫診斷說是惡疫，說軍中炊事營上下二十余口人，已死得一個不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