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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先秦政治思想史
  • 孟祥才
  • 14字
  • 2025-04-28 19:11:28

第一編 五帝與夏商西周政治思想

第一章 傳說中的五帝時代及其政治思想

第一節 五帝的傳說

一 撲朔迷離的五帝

司馬遷《史記》的開篇是《五帝本紀》,此篇記述的五帝是指黃帝、顓頊、帝嚳、唐堯和虞舜。由于五帝是傳說中的人物,司馬遷當時為他們作傳時也有很多難以說清的問題,所以他才說:“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訓,薦紳先生難言之?!栌^《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稌啡庇虚g矣,其軼乃時時見于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a id="w1">[1]司馬遷之時,五帝之前還有三皇的傳說。司馬遷連五帝都說不清楚,大概為了慎重起見,他就拋開三皇而從五帝敘述中國創世紀的歷史。不過,因為“傳說是一個民族的口述歷史”,所以經過不斷的加工改造,而中國流傳的那些遠古的傳說又是由各個不同的族群創造和流傳的,各個不同來路的傳說自然免不了穿幫和互相抵牾,所以關于三皇五帝的記載就出現相當多的歧異。清代學者,曾做過福建巡撫的宮夢仁在其所撰的《讀書紀數略》一書中,就指出三皇有五種說法:《史記》認為是天皇、地皇、泰皇,鄭玄認為是伏羲、女媧、神農,《白虎通》認為是伏羲、神農、祝融,《風俗通》認為是遂皇、羲皇、農皇,他自己則認為三皇應該是太昊伏羲氏(風姓,在位115年)、炎帝神農氏(姜姓,在位140年)和黃帝軒轅氏(姬姓,在位100年)。五帝有三種說法:《史記》《大戴禮》《孔子家語》認為是黃帝軒轅氏、顓頊高陽氏、帝嚳高辛氏、帝堯陶唐氏、帝舜有虞氏?!痘释醮蠹o》認為是包犧、神農、黃帝、堯、舜。宮夢仁則認為是少昊金天氏、顓頊高陽氏、帝嚳高辛氏、帝堯陶唐氏、帝舜有虞氏。司馬遷的《五帝本紀》是他對當時流傳的各種傳說,按照中國從來一統、帝王“萬世一系”的觀念加以整合的結果。由于不同來路的傳說本來就互相抵牾,硬是將其整合成黃帝一系的血緣傳遞,必然出現許多難以自圓其說的尷尬和困境。例如,堯將二女嫁于舜,就是老祖姑奶奶匹配侄孫。然而,我們不能因為傳說中五帝輩分和事跡的互相抵牾就否認這樣一個時代的存在。應該說,作為歷時1000年左右的五帝時代肯定是存在的,黃帝、顓頊、帝嚳、唐堯和虞舜盡管不可能是同一姓氏順序繼承的帝王,但他們作為不同族群的首領,很可能是同時或相繼擔任了部落聯盟的首領,因而被傳說塑造成圣帝名王,而在不斷改造的過程中,他們按照后來統一王朝的模式被安排成同一姓氏順序傳承的帝王。與這一時期疑似對應的大汶口、龍山、齊家、良渚、屈家嶺等考古學遺址表明,這一時期的中國剛剛邁進文明社會的門檻,同時又帶著濃重的原始社會的遺存,呈現出許多原始社會向文明社會過渡的特征。不過,由于此一時期貧富分化明顯,階級產生,國家權力機構已經脫離氏族部落等組織而獨立存在,變成一種公共管理機構,地方由州一級的行政組織實施對原部落群體的管理,刑罰已經出現并作為一種懲戒手段廣泛運用于維護國家和社會的正常秩序。存在決定意識,與國家權力運行相應的政治思想自然也就萌生并逐步發展了。

二 禪讓及禪讓觀念

與五帝特別是堯、舜、禹相聯系的“禪讓”問題,一直是近代以來研究上古史的熱門話題之一,因為它牽扯到政治思想中的一個重要問題,就是由王權、皇權為代表的國家權力的存在和繼承的合法性問題。這一問題包含兩個重要疑問,一是“禪讓”是真實的歷史存在,還是思想家的虛構?二是如果“禪讓”是真實的歷史存在,對其性質如何定位?

認定禪讓根本不存在的觀點,以康有為、顧頡剛為代表。他們認為所謂禪讓是儒、墨等思想家為了闡發自家的理想而編造的。古史辨派的學者大都認同這一觀點并進行各自的詮釋。其他如劉仁航、姚永撲也認定禪讓是出于后世的附會與編造。陳泳超認為禪讓是儒墨政治理想的寄托,冷德熙認為禪讓是兩漢緯書編造的政治神話。李學勤認為堯舜時代領袖人物的產生方式主要是世襲而非禪讓,田昌五則認為歷史上所謂堯、舜、禹“禪讓”和“篡奪”的說法皆是后人的精心安排,真實情況是部落集團首領的“輪流稱雄”。總之,他們認為,所謂“禪讓”在中國歷史上壓根就不存在,所有關于它的說辭,都是思想家們出于明確目的而實施的精心編造。

也有的學者認為“禪讓”和“篡奪”都是真實存在的,二者在一定條件下互相轉化。

更多的學者認為禪讓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現象,王國維和以錢穆為代表的一批學者認定古代文獻對禪讓的記載是完全可信的。郭沫若、范文瀾、翦伯贊、呂振羽等馬克思主義權威史學家也認定禪讓曾在歷史上真實存在過。改革開放以來,有更多的學者肯定禪讓的存在。但是,對禪讓如何解釋,則存在很多分歧。

郭沫若、范文瀾、翦伯贊、呂振羽等學者認為,禪讓是母系氏族社會的“二頭軍長制”選舉。郭沫若特別指明,堯嫁二女給舜,反映當時處于群婚狀態,禪讓是氏族評議會民主選舉首領。吳澤認為禪讓反映的是男子出嫁習俗,氏族酋長只能由外氏族人擔任。王震中認為當時的政治制度是“邦國聯盟”,禪讓是“邦國聯盟”盟主的傳位方式。王和認為禪讓是“前國家形態向國家形態的過渡”時期“部族定位變更的反映”。周谷城認為禪讓存在,“反映貴族專政的力量”,因為禪讓是部落聯盟首領之間的私相授受。陳登原認為禪讓存在,其性質是部落酋長的“自然承襲”。黎東方則認為禪讓是兩個部落結盟,輪流擔任聯盟首領。錢耀鵬認為禪讓是平等的部落聯盟領袖的產生方式,而劉寶才卻認為禪讓是多個部落都無武力統一的實力,不得已而采取的一種相互妥協的選取首領的辦法。陳新對禪讓的評價較高,認定它是原始民主與公仆意識的反映。

不少學者盡管承認禪讓的存在,但拒絕從道德的高度去評價,而是更多地從歷史必然性的角度說明它存在的合理性。如劉興林認為禪讓是母系氏族社會向父系氏族社會過渡時期的特有現象,侯玉臣認為禪讓是部落聯盟首領在激烈斗爭的情況下采取的特殊的傳位方式。王漢昌認為禪讓是氏族酋長個人權力膨脹,私相授受,破壞了“一致同意”原則,杜勇也認為禪讓是對“暴力奪位的粉飾”,唐冶澤認為禪讓是由原始民主制向君主制的過渡,類似個人獨裁。張廣志也認為,禪讓雖是原始民主殘余的體現,但實際上“篡奪的意義更多”。謝寶笙雖然認為禪讓存在,但指出它不是固定的制度,而是一種特例,因為它在歷史上僅實行了兩次,就是《史記·五帝本紀》記載的傳承,也是世襲多于禪讓。許兆昌將“國際次體系”的概念引進禪讓的研究,認為禪讓是“國際次體系”時代特有的首領產生方式。更有學者認定,禪讓來源于巫術,是一種儺戲的表演。

究竟如何認識禪讓,的確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學術問題。因為從春秋戰國以來,中國的歷史學家和思想家對此就有決然相反的認識,形成“禪讓”和“篡奪”的對立。三千多年過去了,今天的學者仍然圍繞著這兩個命題爭論。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論觀點和方法的運用,也只是使雙方的辨析進一步細化和深入,但并沒有達成共識,看來這個問題還要繼續辯論下去。

事實上,無論是“禪讓”還是“篡奪”,都是后人對五帝時期首領傳承方式的概括,而且是根據當時的歷史和社會經驗得出的不同概括。近代以來,隨著西方社會學和歷史學理論的傳入,尤其是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論的傳入,摩爾根的《古代社會》和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兩書產生的影響越來越大。學者們力求用新的觀點和方法對其進行重新詮釋,努力將禪讓納入合乎或體現歷史發展規律的軌道。在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論看來,社會歷史是按照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共產主義社會(包括社會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兩個階段)這樣五種生產方式依次發展的。因為在原始社會有一個軍事民主時期,實行所謂“二頭軍長制”選舉,部落聯盟的首領不是一姓世襲而是通過選舉賢人產生,這種形式與禪讓十分貼近,于是學者們就將禪讓納入了這個詮釋框架。必須承認,到目前為止,這個詮釋框架還是最有說服力的。但對其提出異議者也逐漸增多,因為如果“二頭軍長制”經歷過一個相當長的時期,何以禪讓只在堯——舜——禹的承襲中實行了兩次,而此前此后都是世襲呢?禪讓作為特例而不是通例豈不是更合適?而如果禪讓只是特例,它就不是合乎規律的現象,它就只能是偶然出現的溢出常規的一次偶然展示。

人類歷史的發展顯然有著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但這個規律在各個國家民族歷史上的展現又顯示出千姿百態。世界幾大文明古國,埃及、巴比倫、印度、希臘、羅馬,各有自己與中國迥然不同的發展特點,他們似乎都沒有中國的“禪讓”。中國境內的各少數民族,在自己原始社會向奴隸社會轉化時期,似乎也沒有“禪讓”??磥矶U讓作為特例而不是作為慣例似乎更符合實際。所以,與其花大力氣證明禪讓符合規律,倒不如將其作為特例放在一邊,在文獻和考古資料的結合上盡最大努力發掘五帝時期“帝位”傳承的真相,做出更符合實際的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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