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張載研究

張載的義理經學及其關學學統[1]

朱漢民[2]

摘要:宋學學派之一的張載之學,主要是通過詮釋經典而展開義理之學的建構。張載的義理經學分為兩個部分:一是為達到“樂天安命”目的而建構內圣之道,主要是以《周易》和《四書》學為核心經典的義理之學;二是以經邦濟世為目標而建構外王之道,主要是以三《禮》為核心經典的禮義學與禮制學。張載在關中地區講學并創立的學派,是本義的關學;宋元明清陜西關中地域的儒學傳統,是引申出來的廣義關學。《關學篇》《關學續編》的“關學”是引申義的,作者基于歷史編纂學目的,希望對關中地區鄉邦文獻人物做出全面整理。

關鍵詞:張載 經學 義理之學 關學 學統

張載(1020—1077年),字子厚,祖籍大梁(今河南開封),生于長安。因長期寓居陜西鳳翔府眉縣橫渠鎮講學,故被學者稱為橫渠先生。《宋史》記載,張載年輕時期受到范仲淹的引導,通過學習《中庸》而入圣門,到后來出入釋老,最后返歸《六經》之旨而創建宋學的義理之學。可見,張載的學術歷程均是通過閱讀儒家經典、重新詮釋儒家經典而完成的。張載的學術地位很高,被稱之為北宋“五子”之一,也是兩宋時期關學學派的創始人。

張載的義理經學可以分成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為達到“樂天安命”目的的內圣之道,主要是以《周易》和《四書》學為核心經典的義理之學;另一方面是以經邦濟世為目標的外王之道,其內容涉及以三《禮》為核心經典的禮學(包括禮義與禮制的學說)。張載的義理經學,奠定了宋學史上著名的關學學統。

一 《周易》與《四書》的義理會通

宋學首先是新經學思潮,張載創建的關學是宋學的著名學派之一,張載的所有學術活動、學術思想均是圍繞經學展開的。王夫之認為張載之學涵蓋了儒家諸經的內容:“張子之學,無非《易》也,即無非《詩》之志,《書》之事,《禮》之節,《樂》之和,《春秋》之大法也,《論》、《孟》之要歸也。”[3]張載之學是通過詮釋儒家經典而建構起來的,而且,張載在《經學理窟》一書中,明確標榜自己的經學是一種“義理之學”的形態,他說:

義理之學,亦須深沉方有造,非淺易輕浮之可得也。蓋惟深則能通天下之志,只欲說得便似圣人,若次則是釋氏之所謂祖師之類也。[4]

張載強調的儒家經學是一種“義理之學”,一方面要區別于漢唐經師“淺易輕浮”的章句訓詁之學,另一方面也要警惕空談明心見性而不能夠“通天下之志”的釋老之學。張載認可的學術:“蓋所以求義理,莫非天地、禮樂、鬼神至大之事,心不弘則無由得見。”[5]張載數十年堅持對經典中義理的思考和探尋,使得朱熹表彰他的學術時說:“橫渠之學,苦心力索之功深。”[6]

張載的經學還以會通群經為特色,這與他承擔的學術使命是分不開的。《宋史》對張載的經學思想有一段評價:“其學尊禮貴德,樂天安命,以《易》為宗,以《中庸》為體,以孔、孟為法。”[7]張載的學術宗旨往往是以“樂天安命”為目標,故而他關注的經典首先是《周易》和《四書》,他進行的艱苦學術工夫集中體現在他將《周易》與《四書》的經典詮釋結合起來。

學界曾經有過張載之學到底是易學還是《四書》學的討論。[8]其實,張載的經學旨趣是以會通為特色,《周易》學和《四書》學在張載之學中均很重要。一方面,張載的學術使命是要解決漢唐儒家“知人而不知天”[9]的弊端,故而需要以《周易》為經典依據,為新儒學建構起哲學深度的天道論;另一方面張載強調儒學“得天而未始遺人”[10],故而特別關注《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的道德義理,建構復興儒家人文精神的人道論。而且,張載作為宋代新儒學的大家,特別需要將《周易》的天道和《四書》的人道論結合起來,即融合《周易》和《四書》而重建儒家的天人之學。

張載融合《周易》和《四書》的思想集中體現在他的代表著作《正蒙》一書中。《正蒙》是張載晚年思想學術完全成熟時期的著作,張載自己認為:“此書予歷年致思之所得,其言殆與前圣合與!大要發端示人而已,其觸類廣之,則吾將有待于學者。正如老木之株,枝別固多,所少者潤澤華葉爾。”[11]這一部書是張載個人“致思之所得”的著作,其弟子蘇昞“輒就其編,會歸義例,略效《論語》《孟子》,篇次章句,以類相從,為十七篇”。[12]雖然本書從體例來說屬于儒家“子學”類著作,但是從其學術淵源、思想內容來說,恰恰體現出張載將《周易》與《四書》的經典詮釋結合起來完成義理建構的學術特色。

首先,《正蒙》集中表達了張載的易學思想。從《正蒙》的書名、篇名和學術淵源、主要思想來說,該書其實是張載解讀《周易》義理的代表著作,特別凝聚了他晚年的易學思想。《正蒙》一書的名稱就來自《周易》,是張載依據對《蒙》卦卦義的理解,《象傳》云“蒙以養正,圣功也”,張載解釋曰“養其蒙使正者,圣人之功也”[13]。同時,《正蒙》作為張載的重要易學著作,其中有《大易篇》《太和篇》《參兩篇》《天道篇》《神化篇》《乾稱篇》等,不僅僅是這些篇名全部來自《易傳》,這些篇章的學術思想也主要是以易理建構起來的,《正蒙》一書中有大量條目與他早期著作《橫渠易說》的表述完全一致。從這個意義上講,《正蒙》中的學術體系,確實包含著張載易學的基本內容。

當然,張載的易學還體現在他專門的易學著作《橫渠易說》中,其學術思想正可以與《正蒙》相互補充。《橫渠易說》主要是張載易學的一部筆記式的手稿,該書往往是有選擇性地對《周易》經傳加以注解,四庫館臣稱“往往經文數十句中一無所說,末卷更加不附載經文,載其有說者而已”[14]。但是,這畢竟是張載一部專門的易學著作,全書體現出張載以易理建構“天人一源”之學的學術追求,譬如:

《易》之為書與天地準。易即天道,獨入于爻位系之以辭者,此則歸于人事。蓋卦本天道,三陰三陽一升一降而變成八卦。錯綜為六十四,分而有三百八十四爻也。因爻有吉兇動靜,故系之以辭,存乎教誡。使人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其出入以度,內外使知懼。又明于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圣人與人撰出一法律之書,使人知所向避,《易》之義也。[15]

從張載對《周易·系辭傳》的“說”中可以看到,他對《易》義的思考,重點在“易即天道”的宇宙本體論建構,然后他會進一步從天道轉入人道,進而從事“歸于人事”的人道思考,而《正蒙》恰恰是張載這一思想追求的完成。

所以,從張載的《正蒙》中可以進一步探討他的《四書》學。張載要建構新儒家“得天而未始遺人”的義理體系,特別需要將《易》學與《四書》學結合起來。《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是早期儒家人道論的核心經典,《四書》的集合與命名是朱熹通過《四書章句集注》得以完成的。但是,朱熹之前的北宋理學家如張載、二程等對《四書》學的興起、形成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正蒙》一書正是張載《四書》學思想的集中體現。張載對《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在儒學體系中的重要地位有明確的認知。他堅持認為:

學者信書,且須信《論語》《孟子》。《詩》《書》無舛雜。《禮》雖雜出諸儒,亦若無害義處。如《中庸》《大學》出于圣門,無可疑者。[16]

要見圣人,無如《論》《孟》為要。《論》《孟》一書于學者大足,只是須涵泳。[17]

所以,張載《正蒙》一書在論述天道論之后,接著就是《誠明篇》《大心篇》《中正篇》《至當篇》《作者篇》《三十篇》《有司篇》等論述人道論的篇章,主要內容都是源于《四書》學。其中的許多篇名就來自《四書》,如《誠明篇》《中正篇》來自《中庸》,《大心篇》來自《孟子》,《三十篇》來自《論語》的“三十而有志于學”。可見,《正蒙》一書與《四書》相關的篇名還多于《周易》。

張載為了解決秦漢以來儒家學者“知人而不知天”的弊端,通過《周易》詮釋而建構天道論,但是作為一個與佛老之學論戰的儒者,他的最終目標仍然是人道建構,所以他必須將《周易》的天道義理落實到《四書》的人道義理上。《正蒙》在闡發《四書》的做人之道時,總是將二者結合起來:

三十器于禮,非強立之謂也。四十精義致用,時措而不疑。五十窮理盡性,至天之命,然不可自謂之至,故曰知。六十盡人物之性,聲入心通。七十與天同德,不思不勉,從容中道。

窮理盡性,然而至于命,盡人物之性,然后耳順;與天地參,無意、必、固、我,然后范圍天地之化,從心而不逾矩;老而安死,然后不夢周公。[18]

我們看到,《論語》中有孔子自述其三十而立至七十的人生精神歷程,提出人應該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的道德修養,而張載將這些做人的道理提升到超越的天道,與《周易》的“與天同德”“窮理盡性,然而至于命,盡人物之性”“范圍天地之化”等天道論結合起來。張載這一種將《周易》天道論與《四書》人道論結合,成為他建構性理之學的一種普遍性方法。如他提出“須知自誠明與自明誠者有異。自誠明者,先盡性以至于窮理也,謂先自其性理會來,以至窮理;自明誠者,先窮理以至于盡性也,謂先從學問理會,以推達于天性也”。[19]這就是將《易傳》的“盡性以至于窮理”“窮理以至于盡性”與《中庸》的“自誠明與自明誠”結合起來。所以,將《正蒙》看作宋儒《四書》學的重要著作也有一定理由,因為它體現了張載對《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思想的發展。

由此可見,面對佛老之學在人生哲學領域的挑戰,張載的義理經學首先是要解決“樂天安命”的問題,故而必須將天道論的《周易》學與人道論的《四書》學結合起來,以解決他面臨的“儒家自有名教可樂”的思想挑戰,從而建構出新儒學的義理之學。

二 《禮》學的禮義與禮制

張載的義理經學不僅僅是關注“樂天安命”,致力于內圣之道的建構,他還特別關注“尊禮貴德”,致力于外王之道的建構。張載希望通過三《禮》研究而從事宋代禮儀制度建設,以解決經世致用的實際需要。《宋史·張載傳》記載,張載“黜怪妄,辨鬼神。其家婚喪祭葬,率用先王之意,而傳以今禮。又論井田、宅里、發斂、學校之法,皆欲條里成書,使可舉而措諸事業”[20]。所以,張載的義理經學還具有十分鮮明的經世致用特色。在張載的著述目錄中,涉及禮學范圍的十分廣泛。譬如,張載的代表著作《正蒙》一書中,就有專論禮學的《樂器》《王禘》等篇。同時,張載《經學理窟》中還有專論禮學的《周禮》《禮樂》《祭祀》《喪紀》等篇。另外,張載還著有一些重要禮學著作如《禮記說》《儀禮說》《周禮說》《橫渠張氏祭禮》《冠婚喪祭禮》等,盡管其中許多均已散佚,但是看得出來,三《禮》學在張載的經學體系中占有重要地位。[21] 實際上,在儒學思想體系中,既有屬于經學的《禮》學,也有屬于典制之學的禮學。由于張載“以禮立教”[22] 的學術追求,使得他對三《禮》學及其禮義與禮制表現出強烈的關注。

張載對三《禮》的關注和重視,首先體現在他對禮義的研究中。在早期儒家《禮》經及其傳記中,對禮的來源、意義做過許多論述,其實這些禮義的論證與禮儀的制定有密切聯系。而張載關于禮義的論證,是與他“天人一源”的義理之學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張載說:

禮不必皆出于人,至如無人,天地之禮自然而有,何假于人?天之生物便有尊卑大小之象,人順之而已,此所以為禮也。學者有專以禮出于人,而不知禮本天之自然。[23]

將禮的來源歸之于“天”,是早期儒家的思想觀念。但是《六經》元典說到禮源于天時,往往是強調“天”的主宰意義而言,而張載論證理源于天,卻是太虛本體化生的自然過程,是人對“天之生物便有尊卑大小之象”的遵循。這樣,張載就將人文的禮義與天道的自然統一起來,人文價值、社會禮義均源于天道自然、太虛本體。

早期儒家還提出禮源于人之性情的觀點,為禮的價值和意義確立了人性論的基礎,張載繼承了早期儒家的這一思想,但是將其納入他的太虛本體的宇宙論之中。張載認為,人性源于天性,天性即太虛之本體,雖然他同樣以人性作為禮的價值依據,但此人性又具有了超越性的太虛之本的意義,即如他說:

禮所以持性,蓋本出于性,持性,反本也。凡未成性,須禮以持之,能守禮已不畔道矣。[24]

居仁由義,自然心和而體正,更要約時,但拂去舊日所為,使動作皆中禮,則氣質自然全好。[25]

張載認為,禮作為一種社會規范體系,其實是依人的性情而建立起來的,故而禮具有使人回歸本性的作用。根據張載的禮學,禮源于人之本性,其實就是源于太虛之天;同樣,人遵循社會禮儀,同樣是為了回歸人的心性本體,進而返歸太虛之天。因此張載的心性論不僅是確立禮義的人道依據,同時也是其工夫論的依據。在張載的修身工夫論體系中,他總是將內在的“虛心”與外在的“行禮”結合起來,他將其稱之為“合內外之道”,他說:

修持之道,既須虛心,又須得禮,內外發明,此合內外之道也。[26]

在張載的禮學思想中,禮是能夠將天與人、內與外均連接起來的關鍵,人的修持之道,不僅是一種道德修身,還是將日用倫常與超越精神統一起來的路徑。道德禮義不僅在人類社會生活中十分重要,同時還是一種天地秩序的體現,即所謂“除了禮天下便無道矣”。

張載的禮學思想不僅僅是論證“禮”的來源與依據,更加重要的是將禮看作國家政治的典章制度、生活實踐的規范準則。這樣,張載關注的“禮”就由“學”轉為“政”,即如他所說:

禮非止著見于外,亦有無體之禮。蓋禮之原在心,禮者圣人之成法也,除了禮天下便無道矣。欲養民當自井田始,治民則教化刑罰倶不出于禮外。五常出于凡人之常情,五典人日日為,但不知耳。[27]

張載一方面關注禮的形上依據,對“無體之禮”“禮之原在心”作了形而上的思考;另一方面他關注禮的政治制度、生活實踐,將禮看作一切國家典章、社會生活的規范制度。

《宋史》記載,宋神宗召見張載并問其關于治道的見解,張載對曰:“為政不法三代者,終茍道也。”[28]在張載有關“三代之治”的政治理想中,包括了封建的政治制度、井田的經濟制度、宗法的社會制度,而其最重要的則是禮制,因為禮制是合政治、社會、文化為一體的制度體系。張載一直將禮制看作國家治理、社會治理的根本。應該說,張載有關“三代之治”的建議并不完全是一種思古的幽情,而是基于現實的原因。譬如他提出的“封建”就有重要的現實意義,他試圖在維護大一統政治秩序的基礎上有效地擴張地方政治權限,來抑制或平衡過于強勢的中央集權對地方活力的傷害。[29]他提出恢復井田制也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宋朝土地兼并十分嚴重,而朝廷又采取“不抑兼并”的政策,廣大的農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成為無地或者少地的人,使得貧富分化對立更加嚴重。井田制通過把土地收歸國有,然后重新分配,以解決土地兼并的嚴重問題。張載還認為封建、井田是密切相關的,他說:“井田卒歸于封建乃定。”[30] 張載進一步指出后世封建、井田、宗法之所以遭到破壞,其實均是秦制造成的惡果,他在詩中寫道:“秦弊于今未息肩,高蕭從此法相沿。生無定業田疆壞,赤子存亡任自然。” [31] 可見,張載提出效法“三代”之制的方案,雖然是一種“復古”的形式,但是其社會政治內容卻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張載與許多其他的宋儒一樣,他們倡導以封建制、井田制、宗法制為主的“三代”政制,是為了解決現實的政治、經濟、社會問題。但是在現實政治領域,他們均面臨諸多的實際困難,更不能夠得到朝廷的真正認可和實際支持。事實上,張載與主持熙寧新政的王安石政見不合,故張載希望通過自上而下路徑而推進“三代之制”完全不可能。

張載關于強化宗法制度、封建制度并沒有得到朝廷的肯定,更沒有能夠推行于當時的國家政治。張載及其弟子放棄了自上而下的改革路徑,他們改為自下而上的民間社會的禮制建設,并希望對現實社會產生影響。張載努力在民間社會推動以宗法為基礎的禮制與禮教,但是要如何才能夠推動民間禮教?張載認為必須在民間社會從事宗法制度的恢復和建設,因為宗法本來就是禮制的基礎和依據。張載特別強調宗法制度的重要,他說:

管攝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須是明譜系世族與立宗子法。宗法不立,則人不知統系來處。古人亦鮮有不知來處者,宗子法廢,后世尚譜牒,猶有遺風。譜牒又廢,人家不知來處,無百年之家,骨肉無統,雖至親,恩亦薄。[32]

張載在擔任地方官時,就十分重視禮教,希望通過禮義教化而移風易俗。特別是張載退居故里之后,他更是將推動地方禮教作為自己經世的主要目標。據呂大臨《形狀》介紹,張載對關中地區“學者有問,多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學必如圣人而后已,聞者莫不動心有進”[33]。在張載的推動下,以宗法為基礎的禮教發生了很好的效應。據張載自己說:“關中學者,用禮漸成俗。”[34]當時學者也表彰說:“子厚以禮教學者最善,使學者先有所據守。”[35]

張載對禮義教化、移風易俗的重視,不僅對關中地區的禮義教化有極大推動,而且也對他的弟子們的思想和實踐產生很大影響,使之成為關學學派的一個重要學術特質,進而成為關中地區的學術傳統和地域文化傳統。

張載的著名弟子呂大鈞等受到張載禮教思想的熏陶,率領宗親鄉黨制定鄉約、鄉儀,著有《呂氏鄉約》《呂氏鄉儀》各一卷。呂大鈞等主持制定的《呂氏鄉約》,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成文的鄉規民約,它不僅對關中地區民間社會的禮教產生重大影響,同時對全國其他地區還具有突出的示范效應。《呂氏鄉約》其實就是一個推動鄉村禮義制度建設的范本,該《鄉約》的主要內容包括四個組成部分,即“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將儒家的道德禮義與民間鄉村的風俗制度結合起來。與此同時,呂大鈞還有《呂氏鄉儀》,該《鄉儀》以《周禮》經典為范本,將原本是西周的國家制度、貴族禮儀的吉禮、嘉禮、賓禮、兇禮,作為民間社會、鄉村宗族的禮儀制度。可以將《呂氏鄉約》《呂氏鄉儀》看作張載及其關學學派在推動民間社會禮制、禮教的具體落實。呂大鈞率宗親鄉黨制定的《呂氏鄉約》《呂氏鄉儀》,對關中地區的禮義教化產生了很大影響,使得“關中風俗為之一變”[36]

三 關學學統的雙重意義

張載與其他宋學學者一樣,一生以經世、講學兩事為其畢生使命。就經世而言,張載自從嘉祐中進士以后,曾經在多地做過不同職務的地方官員。后因御史中丞的推薦,一度應詔入京城,但是因張載的政見與王安石不合,故而他很快離京回歸橫渠故居。再就講學而言,張載中進士后也曾經在地方擔任州郡學官,他曾“多教人以德”,留下很好的聲譽。但是他的最重要活動則是他非職務行為的講學活動。張載回歸家鄉橫渠鎮,潛心從事學術與教育,這成為他創建學派的黃金時段。《宋史》有記載:

(張載)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其志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嘗須臾忘也。敞衣蔬食,與諸生講學,每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學必如圣人而后已。[37]

張載講學故居橫渠,從學者甚眾,著名者如呂大忠、呂大鈞、呂大臨、蘇昞、范育、薛昌、種師道、游師雄等人,從而形成了一個以張載為核心的地域學派。張載以及他創建的學派在宋學史上獨樹一幟,為新儒學體系奠定了理論基礎,推動了宋學史的發展。

張載以及他創建的學派顯然不同于當時作為官學的荊公新學,當時主要是一個創建于橫渠,并以民間講學方式而建立的地域學派。即如《宋史》所說:“(張)載學古力行,為關中士人宗師,世稱橫渠先生。”[38]故而宋代開始以地域命名張載的學派。最早稱張載的學派為“橫渠之學”,如楊時說:“橫渠之學,其源出于程氏,而關中諸生尊其書,欲自為一家。”[39] 楊時認為張載源于程氏是不準確的,但是他稱名“橫渠之學”,并肯定張載是“關中諸生”的宗師、“欲自為一家”,則道出了這一地域學派形成的歷史事實。所以,南宋初期,學界均肯定了這一地域學派的存在。如胡宏說:“我宋受命,賢哲仍生,舂陵有周子敦頤,洛陽有邵子雍、大程子顥、小程子頤,而秦中有橫渠張先生。”[40]胡宏首次將周、邵、二程、張五位北宋的道學家并舉,即后來常說的“北宋五子”,他們創建的均是地域性學派,胡宏以“秦中”稱張載的學術地域。此后,呂本中才正式稱張載之學為“關學”。據全祖望在《宋元學案》的“按語”中引呂本中之語中有“關學未興,申顏先生蓋亦安定、泰山之儔,未幾而張氏兄弟大之”[41]。此后,“關學”開始被普遍接受成為張載之學作為地域學派的稱呼。由于宋代儒學的不同學派大多是不同地域學術,故而元明時期還普遍出現了“濂洛關閩”的提法。從《元史·劉因傳》,到《明史·解縉傳》,均有以“濂洛關閩”為專門名稱。“關學”之名出來以后,很快就流傳很廣。但是,“關學”概念在流傳中其意義發生了一些變化。

根據全祖望描述的北宋慶歷是宋學初興之時,各個地域均開創了自己的學統,包括齊魯、浙東、浙西、閩、蜀、關中等地,形成了“慶歷之際,學統四起”[42]的局面,宋代學統的地域化形態,以及關學興起而形成的關學“學統”,推動了宋學的發展。但是,我們發現,宋學史上所謂的地域“學統”,其本義就是地域學派。但是明清以后,這些地域學派觀念衍化為廣義的地域學術概念。“關學”一詞也是以雙重意義被廣泛使用。

第一,本義的關學,就是張載在關中地區講學并創立的學派。張載之學在北宋時期即聞名一時,南宋時期即出現“關學”之稱謂,后來一直延續至元、明以后。明太祖洪武年間,大臣解縉上萬言書,建議修書,“上溯唐、虞、夏、商、周、孔,下及關、閩、濂、洛”[43]。明陳鼎亦說:“令學者非《五經》、孔孟之書不讀,非濂、洛、關、閩之學不講。”[44] 這里所言的關學,則均是指以地域命名的張載學派。所謂關學,甚至就可以看作張載之學,濂、洛、關、閩,亦可看作周敦頤、二程、張載、朱熹的代稱,如明初宋濂有“濂洛關閩四夫子”的說法,就明顯地反映出這一點。這是關學之名的本來意義,具體就是指張載所創立的理學學派。

第二,引申出廣義的關學。明代學者馮從吾于明萬歷年間編有《關學篇》一書,溯源孔門的關中弟子,上起于北宋張載,下至于明代王之士,共收錄宋元明時期關中的理學家三十三人。清代王心敬、李元春、賀瑞麟等人繼續作《關學續編》,將“關學”學者名錄進一步拓展。顯然,馮從吾、王心敬、李元春、賀瑞麟等人所言的關學,已經大大突破北宋時期以張載為代表的地域性學派的含義,而是指關中地域儒學學術史的概念。我們看到,馮從吾的《關學篇》,就是從孔門的關中弟子秦祖、子思等人開始,并延續到宋、金、元、明幾朝的儒家學者。而清代王心敬的《關學續編》,則正如《四庫全書總目》的《關學篇》五卷提要所說:“于秦祖之前增伏羲、泰伯、仲雍、文王、武王、周公六人;于漢增董仲舒、楊震二人;明代則增從吾至單允昌凡六人。”[45]這里所言的“關學”,雖然仍然包括張載的關學學派在內,但是其外延大大擴展,已經將與關中有關的三代圣王、先秦儒學、漢代儒學、宋代理學、明清理學或心學均收錄進來,完全是作為地方學術史概念的“關學”。這里的“關學”其實就是指歷代陜西關中之地的儒家學者,只要是出身于關中,或者與關中地區有關的儒家學者,均可以列入《關學編》。所有列入《關學編》的學者,顯然他們之間并無學術傳承關系,也沒有相同的學術思想,更沒有一致的學術宗旨。我們認為,不能夠將引申義上的關學史看作學派史,而應是鄉邦文獻整理類型的地域儒學史整體。

其實這是兩宋時期地域學派的一個普遍現象。這些地域學派的形成有兩個基本條件:第一,形成自己自成體系、獨具特色的學術思想;第二,形成一個學統上有傳承、學術上較一致的學者群體。宋代的濂學、洛學、蜀學、關學、閩學、湖湘學、浙學之所以均是獨立的地域學派,就在于他們均有學派所具有的上述兩個條件。學術史名著《宋元學案》《明儒學案》亦往往是根據這兩個條件來考察地域學派的。如果將宋元明清所有關中理學家均歸為一個學派的關學,既不能夠確立他們之間相通的學術體系,也不能夠真正展示學術傳承的脈絡,把握一個學派的共同學術特征。宋以后,學者們以地域命名學派是一個普遍現象。而繼地域性學派名稱出現之后,往往會進一步形成以此地域學派命名的地方學術史或地方文化。譬如,“關學”既可能是指本義的宋代地域學派,也可能是指引申義的地域學術歷史整體。不僅僅是關學,其他地域學術形態也是如此,如本義的“蜀學”是指北宋時期三蘇為代表的宋學學派,而后來又引申出廣義的“蜀學”,指四川地區學術史的整體;本義的“湘學”“湖湘學”是指南宋時期以胡宏、張栻為代表的理學學派,而后來出現了廣義的“湘學”“湖湘學”,則是指湖南地區學術史的整體。本義的“浙學”可能是指南宋以陳亮、葉適等為首的事功之學,而引申出廣義的“浙學”,也是指宋元明清浙江一帶的地方學術史整體。由此可見,在學統四起的背景下,宋代許多學派的名稱均開始于本義的地域學派,但是后來又演變為廣義的地域學術史,以至于許多學術史的研究者往往是將此二者混同起來。所以,我們需要以“關學”為例,進一步探討地域學派如何演變成一種地域學術史。

張載創立的關學學派,在北宋時期影響很大。正如馮從吾所說:“有宋橫渠張先生崛起眉邑,倡明斯學”[46],但是,在張載逝世之后,關學的地位和影響大大下降。一方面,張載的弟子在學術界影響力本來就不是特別高;另一方面,張載的部分弟子轉到程門洛學之學,關學思想在發生演變。加之完顏之亂,使得關學一度后繼無人,所以全祖望感嘆說:“關學之盛,不下洛學,而再傳何其寥寥也?亦由完顏之亂,儒術并為之中絕乎?”[47]

明清以來,關中地區的儒學學術又開始由沉寂走向興起,出現了不少具有學術造詣、擁有一定學術聲望的學者。但是,明清時期的官方學術主流是程朱理學,而民間學術主流則是陽明學、甘泉學,另外還可以加上兼容程朱理學與王湛心學的學派,可見,關中地區的儒學學術恰恰是以上述官方或民間的不同學術思潮、學術流派的匯集。從他們的學術體系、學術觀念來看,明清時期關中地區的學者差異很大,他們往往是程朱理學、陽明心學、甘泉心學等不同學派的學術追隨者和思想倡導者。從這個意義上講,再將從北宋到明清時期的陜西關中之學看作一個完整的學派,是難以說得通的。

但是,宋元明清的關學學者雖然不是一個學派,卻是一個共同地域學術背景、學術傳統中衍生出來的學者。當馮從吾、王心敬、李元春、賀瑞麟等人在編撰《關學篇》《關學續編》時,將從北宋到明清時期的陜西關中地區的數十名儒學學者統統列入,也就是說,明清時期關中學者無論是傳承當時哪一流派的學術,統統均可以納入“關學”的群體中來。顯然,這一種“關學”地域命名,既包含著歷史編纂學對鄉邦文獻整理的需求和方便,但同時確實又有著地域學術傳承、地域文化建構的意義。這一點,恰恰是我們從事地域學術史、文化史不能夠忽略的。梁啟超先生說:“蓋以中國之大,一地方有一地方之特點,其受之于遺傳與環境者益深且遠,而愛鄉士之觀念,實亦人群團結進展之一要素,利用其恭敬桑梓的心理,示之以鄉邦先輩之人格及其學藝,其鼓舞濬發,往往視逖遠者為更有力。”[48]《關學篇》《關學續編》的編撰就是出于這一種“恭敬桑梓的心理”,編撰者希望以此“鄉邦先輩之人格及其學藝”來鼓舞后學,故而將這些不同學術思想的鄉賢統統納入《關學篇》之中。但是,我們還會發現,這些關中學者確實大多對北宋張載等“鄉邦先輩之人格及其學藝”充滿敬仰,他們在追隨其他不同學術流派宗師的同時,仍然還可能繼承北宋張載的關學學術傳統。

我們去考察明清時期關中學者時會發現,這些源于不同學術流派的儒家學者或“理學”思想,或許從整體而言,他們的學術思想十分多元化,完全不是一個學術流派,但是他們還可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對鄉邦的關學領袖張載的人格與思想均非常推崇。北宋張載及其關學學派的學術成為明清關中學者的重要思想淵源,是這些不同歷史條件、不同學術思想相通的地域學統背景。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可以將《關學篇》《關學續編》記載的數十位關中學者理解為關學的廣義“學統”,廣義關學學統包括北宋橫渠學派而不等于橫渠學派。正如清人熊賜履《學統》一書,將孔子以來能列入儒家學統脈絡的學者作一“學之源流派別”的羅列,顯然,這一“學統”是比學派外延更加廣泛的概念。

我們強調宋元明清陜西關中地域形成的儒學傳統,是引申出來的廣義關學,這是包括許多不同學派在內的地域學術整體。譬如說,明代關中學者的學術思想十分多元化,其中薛敬之、呂柟傳承薛瑄之學而“恪守程朱”,南大吉、馮從吾追隨陽明心學以致良知為宗,可見明代關中儒學有著多元的學派思想。但是元明清關中學者有一個共同的地域學統背景,即對張載之關學有著特別的尊崇。所以,呂柟在講程朱理學、薛瑄之學的同時,又繼承張載的關學思想淵源,正如黃宗羲在《明儒學案·師說·呂柟》中所說:“關學世有淵源,皆以躬行禮教為本,而涇野先生實集其大成。”[49]可見,呂柟雖然在學術上可以納入程朱學派,但是在廣義的學統上,仍然明顯繼承了北宋關學的一些重要學術傳統,故而有廣義學統的歷史淵源。馮從吾雖然尊崇陽明心學,但是他對張載的關學學統念念不忘,故而花了大量精力,編撰《關學篇》,表明了他對張載關學的推崇和繼承。他將明代關中之學的重興看作是對“直接橫渠之傳”,他說:“而關中之學益大顯于天下。若夫集諸儒之大成而直接橫渠之傳,則宗伯尤為獨步者也。”[50]他也認為北宋時期的橫渠之學,已經成為關中地區儒學傳承和發展的主要學術資源,盡管他本人是陽明心學學派的學者。

(原載《北京大學學報》2020年第3期)


[1]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宋學源流”(19 ZDA028)的階段性成果。

[2] 朱漢民,湖南大學岳麓書院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3] 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序論》,《張載集·附錄》,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409頁。

[4] 張載:《經學理窟·義理》,《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73頁。

[5] 張載:《經學理窟·義理》,《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76頁。

[6] 黃宗羲、全祖望:《橫渠學案下》,《宋元學案》卷18,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774頁。

[7] 《宋史·張載傳》,《張載集·附錄》,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86頁。

[8] 參閱龔杰《張載“四書學”的學術價值》,載祝瑞開《宋明思想和中華文明》,學林出版社1995年版;王利民《論張載之學是易學》,《周易研究》2000年第1期。

[9] 《宋史·張載傳》,《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86頁。

[10] 張載:《正蒙·乾稱篇》,《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 65頁。

[11] 呂大臨:《橫渠先生行狀》,《張載集》附錄,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84頁。

[12] 蘇昞:《正蒙序》,《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頁。

[13] 張載:《橫渠易說·上經·蒙》,《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85頁。

[14] 《四庫全書總目·橫渠易說提要》,《張載集》附錄,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414頁。

[15] 張載:《橫渠易說》,《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181—182頁。

[16] 張載:《經學理窟·義理》,《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77頁。

[17] 張載:《經學理窟·義理》,《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72頁。

[18] 張載:《正蒙·三十篇第十一》,《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40頁。

[19] 張載:《張子語錄·語錄下》,《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30頁。

[20] 《宋史·張載傳》,《張載集·附錄》,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86頁。

[21] 林樂昌:《張載禮學論綱》,《哲學研究》2007年第12期。

[22]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粹言》卷1,《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195頁。

[23] 張載:《經學理窟·禮樂》,《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64頁。

[24] 張載:《經學理窟·禮樂》,《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64頁。

[25] 張載:《經學理窟·氣質》,《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65頁。

[26] 張載:《經學理窟·氣質》,《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70頁。

[27] 張載:《經學理窟·禮樂》,《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64頁。

[28] 《宋史·張載傳》,《張載集》附錄,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86頁。

[29] 參閱范立舟《張載的“封建”構思及其政治理想》,《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1期。

[30] 張載:《經學理窟·周禮》,《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51頁。

[31] 張載:《文集佚存·雜詩》,《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67頁。

[32] 張載:《經學理窟·宗法》,《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58—259頁。

[33] 呂大臨:《橫渠先生行狀》,《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83頁。

[34] 張載:《張子語錄·后錄上》,《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37頁。

[35] 張載:《張子語錄·后錄上》,《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36頁。

[36] 馮從吾:《關學篇》卷1,《和叔呂先生》,王美鳳編校:《關學史文獻輯校·附錄》卷5,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4頁。

[37] 《宋史·張載傳》,《張載集》附錄,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86頁。

[38] 《宋史·張載傳》,《張載集》附錄,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87頁。

[39] 楊時:《跋橫渠先生及康節先生人貴有精神詩》,《龜山集》卷26,《文津閣四庫全書》第1129冊,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第342頁。

[40] 胡宏:《周子通書序》,《胡宏集》,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162頁。

[41] 黃宗羲、全祖望:《士劉諸儒學案》,《宋元學案》卷6,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61頁。

[42] 黃宗羲、全祖望:《士劉諸儒學案》,《宋元學案》卷6,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51頁。

[43] 張廷玉:《解縉傳》,《明史》卷147,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4116頁。

[44] 陳鼎:《高攀龍傳》,《東林列傳》卷2,《文津閣四庫全書》第456冊,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第682頁。

[45] 王美鳳編校:《關學史文獻輯校·附錄》卷5,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630頁。

[46] 馮從吾:《關學篇序》,劉學智編《馮從吾集》卷12,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31—232頁。

[47] 全祖望:《宋元儒學案序錄》,《宋元學案》卷首,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6頁。

[48]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東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338—339頁。

[49] 黃宗羲:《明儒學案》,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1頁。

[50] 馮從吾:《關學篇序》,《馮從吾集》卷12,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32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永和县| 米易县| 囊谦县| 万安县| 兴安县| 宾阳县| 新昌县| 大洼县| 惠安县| 左贡县| 阿克| 博野县| 博野县| 陆良县| 扶风县| 拉萨市| 土默特左旗| 上林县| 阿荣旗| 曲靖市| 肃南| 遂昌县| 科尔| 四川省| 响水县| 中宁县| 金山区| 云安县| 淮南市| 珲春市| 东乌| 自治县| 上虞市| 安丘市| 和平县| 富宁县| 平安县| 芜湖市| 荆门市| 资中县| 尼勒克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