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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論

第一節 與詩為伴的哲學生涯

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1900年2月11日生于德國馬堡,2002年3月13日在德國海德堡逝世,是一位罕見的百歲哲學家。整個20世紀見證了伽達默爾這位德國哲學大家的成長與成功。在胡塞爾、雅斯貝爾斯、阿多諾、海德格爾相繼去世后,伽達默爾被視為德國學院派哲學最后的象征。

伽達默爾75歲完成的自傳《哲學生涯——我的回顧》被視為研究伽達默爾及其哲學詮釋學的入門資料。自傳在貼近一位偉大思者的精神氣質和內心世界方面,往往勝于訪談錄或演講稿,在盧梭、歌德、尼采、雅斯貝爾斯、薩特的相關研究中,自傳也都占據著重要地位。誠如《哲學生涯——我的回顧》的譯者陳春文所說:一個哲學家寫自己的傳記,其可讀性與思想價值是毋庸置疑的。[1]文如其題,《哲學生涯——我的回顧》以平易謙和的語言記述了伽達默爾在布萊斯勞、馬堡到弗萊堡、萊比錫、法蘭克福、海德堡等德國一流學府的學習與工作經歷。其間伽達默爾與20世紀德國哲學界和文化界眾多名流保持密切交往,見證并積極參與了20世紀歐洲哲學流派的論爭并在60歲之際推出《真理與方法》。伽達默爾的哲學道路的確與那些偉大的哲學精神有著顯在的關聯:他的哲學起步直接受到海德格爾的重大影響;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德國古典美學、胡塞爾的現象學也給了哲學詮釋學充足的養分。伽達默爾沿著前人鋪就的思想階梯一路攀登,最終達到了一個新的山峰,開拓出屬于自己的一片哲學天地。

德國現代哲學思潮與伽達默爾哲學思想養成的關系一直是《哲學生涯——我的回顧》引人關注的焦點,然而其中傳達的另一重要信息卻往往為人所忽略,迄今并未見到深入的剴陳,即伽達默爾對于文學藝術的極度倚重。伽達默爾這部自傳中大量有關詩與藝術的回憶與評論遠沒有引起足夠關注。200余頁的《哲學生涯——我的回顧》中有兩節專門詳盡回憶了詩人許雷爾和科莫雷爾的創作,并對二人共十余首詩展開具體分析闡釋,這在哲學家自傳中是極其罕見的;此外自傳還有至少112處談及文學、藝術、戲劇、音樂和繪畫,涉及荷馬、品達、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得斯、阿里斯托芬、維吉爾、莎士比亞、歌德、巴爾扎克、果戈理、狄更斯、岡察洛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康拉德、斯特凡·格奧爾格、紀德、普魯斯特、瓦萊里、里爾克、托馬斯·曼、卡夫卡、喬伊斯、布萊希特、弗里茨·沙爾克、薩特、保羅·策蘭、泰戈爾等共61位詩人、小說家和劇作家,以及巴赫、莫扎特、貝多芬、舒伯特、米開朗基羅、珀赫、倫勃朗、畢加索等音樂和繪畫大師,足見文學與相關藝術深深內化于伽達默爾的個人氣質與平日生活之中。

從青年時代到古稀之年,伽達默爾的思想發展始終與文學藝術保持著千絲萬縷的內在聯系,這使伽達默爾的哲學詮釋學散發出濃重的詩性色彩,具有了詩化哲學的意味。這種哲學與詩交融的思想傾向在伽達默爾中晚期陸續發表的大量詩論和美學論文中有了更為明顯的展現。為什么在哲學道路上對“真理”與“存在”孜孜以求的伽達默爾始終不能抗拒文學的吸引?伽達默爾本人給出過清楚的回答:“對我來說……文學就是:它一方面是真(wahr),它超越所有的異議,另一方面卻是無(nichts),誰也不允許拿它來證明自己。”[2]正因為對伽達默爾而言,文學或廣義的詩不僅僅是一門藝術,而且是真理,或者說是此在的澄明顯現,具有完全的自足性和不可替代性,所以詩才在伽達默爾的思想體系中占有本體論的高度。伽達默爾與文學藝術相關的切身經歷,成為把握伽達默爾詩化哲學思想風格的重要起點。

作為20世紀的同齡人,伽達默爾的青少年記憶被電燈、汽車、電話的發明帶來的巨大科技沖擊所填滿。伽達默爾的父親是一位藥物化學教授,為伽達默爾提供了良好的教育環境,希望他能同樣走上自然科學之路。可是從中學時起,伽達默爾就一心熱愛著古希臘和德國的經典作家以及莎士比亞的劇本,特別鐘情于抒情詩,也受過托馬斯·曼和黑塞小說的影響,那時伽達默爾對哲學幾乎一無所知。1918年初入布萊斯勞大學,伽達默爾仍主要選修日耳曼文學、梵文、藝術史、伊斯蘭教義學等與語言文學藝術相關的課程。在文學與哲學之間猶疑了一年,伽達默爾最終決定投身哲學,轉入馬堡大學,師從新康德主義代表人物保羅·那托爾普(Paul Natorp)和尼古拉·哈特曼(Nicolai Hartmann),并于1922年完成博士學位論文《柏拉圖對話中欲望的本質》,獲得博士學位。

青年伽達默爾很快加入馬堡藝術史家哈曼的圈子,并與表現主義詩人、藝術史家許雷爾結下深厚友誼,許雷爾成為伽達默爾深入現代派詩歌領域的領路人。通過許雷爾,伽達默爾與當時在德國乃至整個歐洲現代主義詩歌界大名鼎鼎的“格奧爾格圈子”往來甚密,究其原因,伽達默爾發現了詩的整體性意識對形而上學二元分立的扭轉與抗衡。關于格奧爾格的深刻影響,伽達默爾晚年特別回憶道:“斯特凡·格奧爾格圈子的價值取向在較高的精神層面上體現了一種整體的意識……為此,詩人格奧爾格對我發揮的影響越來越有力。”[3]也正是在詩的整體性上,格奧爾格對于伽達默爾而言那難以抗拒的魅力一直持續至晚年,因為伽達默爾深深認識到詩歌這種存在論意義上的整體性“對于哲學研究的概念游戲也是一種永遠不會被人完全忘卻的糾正”[4]。在其后期的格奧爾格詩評《詩文與整體》中伽達默爾再次強調,之所以看重格奧爾格,主要是因為格奧爾格在詩中回憶了藝術不斷喚醒的人類存在的整體性。[5]而這里的整體性“并不是對象,而是包圍著我們并且使我們在其中生活的世界境域(Welthorizont)”。[6]在像伽達默爾這樣的思想家看來,格奧爾格詩文的魔力“對于哲學研究的概念游戲也是一種永遠不會被人完全忘卻的糾正”。[7]

雖然決定以哲學為終身事業,但伽達默爾晚年回首早期學術活動,詩和藝術卻成為其中最濃重的色彩。例如,相較于那托爾普的新康德主義哲學課程,那托爾普關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貝多芬的報告給伽達默爾的印象就要深刻得多。特別是泰戈爾對于那托爾普的造訪,在伽達默爾的心里留下了極富沖擊的記憶:“多么強烈的對比!……然而,那托爾普這個單薄瘦弱的偉大學者、尖銳的神話學家,坐在來自另外一個世界、面龐如石壁般偉岸的泰戈爾面前又怎么顯現自己呢?”[8]顯而易見在伽達默爾心目中,泰戈爾“深刻的內在性”要比那托爾普的新康德主義閃耀著更令人折服的光芒;更深一步講,詩遠比抽象的形而上學道德律更符合伽達默爾的哲學取向。正是出于對文學的深刻體味與反思,伽達默爾的新康德主義哲學立場其實并不十分堅定,他初步感覺到詩性與新康德主義之間的矛盾,這也是伽達默爾在遇到海德格爾之后能夠迅速改弦易轍的主要原因。

在獲得博士學位前后,年輕自信的伽達默爾遭遇了他學術生涯中的一次重大轉折——與海德格爾相遇。無論評論界還是伽達默爾本人,都將伽達默爾與海德格爾的相遇視為其人生中的“根本性事件”,是論及伽達默爾學術生涯時無法避而不談的重要際遇。陳春文曾明確指出二人顯在的思想關聯:沒有海德格爾就無從談起現在的伽達默爾;伽達默爾雖然受到海德格爾極大的思想吸引,但也絕非盲目追隨,而是形成了自己的哲學體系。[9]伽達默爾也坦承,“與海德格爾的相遇對我來說意味著完全動搖了我從前所有的自以為是”。[10]雖然海德格爾不過比伽達默爾大11歲,然而自此伽達默爾畢生自稱為海德格爾的學生,尤其在進行歷史性哲學表述和詮釋學深化時,他對于自己曾是新康德主義門徒的認同徹底崩潰。海德格爾的魅力究竟何在?存在主義、反形而上學等范疇往往被直接提及,但在很長時間里伽達默爾對此也難以道明。直至75歲在晚年自述中伽達默爾才肯定地說,眾人被吸引到海德格爾身邊“今天看來是因為:正是在海德格爾那里哲學傳統的思想文化才具有了生命力,因為它們可以被理解為對現實問題的回答”。[11]哲學不應該是高高在上的空中樓閣,哲學直指存在的現實性和實踐性才是伽達默爾及其導師的終極旨歸。

這一時期,伽達默爾從馬堡到弗萊堡拜訪海德格爾,又從弗萊堡追隨海德格爾回到馬堡,被海德格爾的強大磁場所深深吸引。當時三十多歲的海德格爾不過是現象學大師胡塞爾的年輕助手,然而海德格爾的名字在包括馬堡大學在內的德國各大學間已悄悄傳開。1922年,伽達默爾的導師那托爾普向胡塞爾表示,有意將海德格爾從弗萊堡大學聘至馬堡大學。伽達默爾在此之際閱讀了海德格爾僅用三周完成的論文《對亞里士多德的現象學解釋》,即著名的“那托爾普手稿”,雖然仍有不能參透之處,但是已經被海德格爾的思想魔咒徹底俘獲了。1923年夏,伽達默爾大病初愈后迫不及待地前往弗萊堡,與海德格爾相處了一個學期,深感海德格爾授課時“那種一語道破的思想力量,語言表述的樸素力量,發問時極端的簡潔性”使自己這樣一個“或多或少能玩一點范疇和概念的人無地自容”。[12]1923年秋,海德格爾來到馬堡大學,伽達默爾又追隨海德格爾回到馬堡。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伽達默爾徹底摒棄了新康德主義的抽象思維。最早的“海德格爾派”[13]以伽達默爾及海德格爾的另一學生勒維特(K.L?with)為核心建立起來。

持續數年的“苦悶的彷徨期”也就這樣到來。海德格爾那顛覆形而上學的思想威力完全摧毀了伽達默爾既往的哲學思想架構。全盤自我否定之后重新建構的困難是難以想象的,更何況伽達默爾同時還要竭力避免僅僅淪為海德格爾思想的傳聲筒,忍受自我探索過程中不斷的失望與迷茫。伽達默爾開始對自己的哲學天賦深表懷疑。當時的馬堡大學是古典修辭學的重鎮,有著一大批治學嚴謹的修辭學大師。這段時光里,伽達默爾一面從海德格爾那里汲取著思想養分,另一面將主要精力投入于古典修辭學的研修。事實證明,伽達默爾天資過人,他在哲學和修辭學兩個領域都取得了收獲。1927年,他首先獲得了古典修辭學的大學授課資格。此時他仍在哲學和古典修辭學之間徘徊不定。海德格爾回弗萊堡接替胡塞爾教職前勸說舉棋不定的伽達默爾,伽達默爾最終以現象學的新角度重新詮釋柏拉圖的《菲利布篇》,提交了教職資格申請論文《柏拉圖的辯證倫理學——〈菲利布篇〉的現象學解釋》,于1929年獲得哲學教職,留在馬堡開始了清貧的私人哲學講師生活。

古典修辭學的研究以及早年對古典文學的偏愛,讓伽達默爾在近20年的時光里研讀了大量的古希臘文本。在馬堡研究哲學之余,伽達默爾保持去劇院看戲劇的習慣,并且每周出席布爾特曼舉辦的著名的高級希臘語經典研讀會,飽讀古希臘經典著作,“整整15年每周一個晚上……一周又一周。每晚準時8點15分開始,直到11點”。[14]除了該希臘文學研讀會,在馬堡歲月里伽達默爾同時保持參與“克呂格爾圈子”讀歐洲文學名著的習慣,讀了“成千上萬頁”俄、英、法國經典小說,也包括當時走紅的康拉德、哈姆遜和紀德的作品。這種水滴石穿的文學功底養成令人贊嘆,羅伯特·帕斯里克曾高度評價道:“伽達默爾不僅是一位哲學家,也是德國文學的讀者和‘批評家’,我要特別指明,伽達默爾與大多數同行之間的本質區別恰恰就在于作為批評家的高度‘專業性’。”[15]

1933年,希特勒上臺。雖然伽達默爾在政治面前保持緘默,但是思想和生活仍受到很大沖擊。伽達默爾被視為“政治上信不過的人”,不被授予教職,他以學者身份維持生計的道路被封,陷入困境。其間,恩師海德格爾作為弗萊堡大學校長對于納粹一時的認同,更是給了伽達默爾以沉重打擊。但是戰后當海德格爾因此備受抨擊之時,伽達默爾仍站出來堅決維護海德格爾的哲學功績,并努力促使海德格爾重回學術界,表現出一名學者的良知和品質。1937年春,伽達默爾終于獲得了正式的教授頭銜。

即便在艱難年月,伽達默爾也仍未放棄對文學的研究。他深化自己對荷爾德林和里爾克的研究,荷爾德林研討班成為他在馬堡開的最后一個研討班。“二戰”期間伽達默爾親自去魏瑪瞻仰了里爾克的陵墓,拜訪了里爾克的女兒女婿了解其生活與創作,這次拜訪對其后來的里爾克研究起到很大作用。1938年,伽達默爾結束了20年的馬堡生活,前往萊比錫大學任職。萊比錫原本相對自由的政治環境和單純的學術氛圍對伽達默爾是個很大的吸引,然而隨著局勢的惡化,德國大學沒有一所會是真正的避風港。1943年萊比錫被轟炸后,伽達默爾在沒有暖氣、燈光和玻璃的大樓里專心致志地講授里爾克《杜伊諾哀歌》第三歌,詩歌“儒雅醇厚”,學生厚衣秉燭跟讀的這一幕深深烙印于伽達默爾的記憶中,發出“悲乎哉,美乎哉”的感慨,并富有深意地把“二戰”時期稱為“屬于里爾克的偉大時代”。[16]1945年,“二戰”結束。秋天,萊比錫由蘇軍接管,伽達默爾被選為萊比錫大學的新任校長。在1946年至1947年的兩年任期中,伽達默爾一直忙于大學的重建事務。1947年春,伽達默爾接受了法蘭克福大學的聘書,前去做了兩年哲學教授。其間發生了一段插曲,伽達默爾回到萊比錫交接工作卻被監禁了4天,在獄中一遍遍誦讀所能記起的所有詩句成為伽達默爾聊以自慰的唯一方式。另外,當時的法蘭克福大學根本談不上什么學術氛圍,戰后的蕭條籠罩一切,伽達默爾在那里也沒能取得思想上的進展。臨近50歲之際,他被確定為雅斯貝爾斯(Karl Jaspers)的繼任人,得到了海德堡大學的終身職位。自此,伽達默爾定居海德堡一心治學,直至2002年百年仙逝。

伽達默爾在海德堡的后半生安穩平靜,完全沒有了后顧之憂,終于可以專心于教學和研究。伽達默爾經過早年的厚積,在晚年迎來了思想的噴薄期。他用了近10年時間整理和總結自己先前的思想,在1960年推出了《真理與方法》這部為其贏得巨大聲譽的厚重作品。在《真理與方法》之后,伽達默爾始終筆耕不輟,每年都撰寫大量論文,同時也活躍在演講臺和訪談節目上。總體而言,20世紀60年代以后伽達默爾的私人生活可謂波瀾不驚,他的全部重心都放在了哲學思想體系的完善與實踐上。從1986年到1995年,伽達默爾的10卷本《全集》陸續出版。除了前兩卷“哲學詮釋學”為《真理與方法》及其補充與索引,其他各卷按“近代哲學”(3、4卷)、“古希臘哲學”(5、6、7卷)、“詩學與美學”(8、9卷)及“增補與附錄”(10卷)將各時期的論文散篇結集成冊。

經過數十年的沉淀,詩已深深地內化于伽達默爾的個人生活、哲學課堂和專業著述之中。以藝術論、歷史論、語言論為三大理論支柱的《真理與方法》,第一部分就是以藝術真理的存在方式作為哲學詮釋學的全部立論基礎展開的,而最后一部分又回歸到作為詮釋學核心具有本體論意義的詩歌語言。這種哲學與詩交融的思想傾向在伽達默爾中晚期陸續發表的大量詩論和美學論文中得到了集中展現,這部分詩學美學論著構成了伽達默爾10卷《全集》的第8、9兩卷。可以說,在晚年伽達默爾明顯開始有意向詩而行,這使伽達默爾的哲學詮釋學散發出濃重的詩性色彩,具有了詩化哲學的意味。

縱觀伽達默爾漫長的一生,雖不能說伽達默爾的個人經歷與學術思想的形成發展之間有著必然的、一一對應的因果關系,但仍有一些際遇對伽達默爾思想走向和學術風格的形成產生了不可否認的顯著影響,否則,伽達默爾的哲學就會是另一番面貌。主要包括:

其一,戰爭與科技的沖擊。

伽達默爾見證了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兩次大戰,也經歷了科學技術給人類生活與思想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劇變。雖然表面看去,伽達默爾似乎是一生圉于象牙塔中不諳世事的正統學者,但實際上,他的前半生因為戰爭一直在難以想象的貧困與動蕩中度過;而此后面對科學技術的大爆炸,特別是科技在人文領域和人類精神世界中的無孔不入,出于思想者的敏感,伽達默爾又倍感憂心。此外,兩次世界大戰給人類帶來巨大的災難,其中科技的作用和威力也是舉世公認的。這樣的時代背景迫使伽達默爾只能直面活生生的人類生命與生存現狀,不可能只沉浸于抽象的思想空間度日。在戰爭和科技的陰影下,伽達默爾將哲學出發點和歸宿都定位于人的現實生活,他要幫助人們擺脫實際的思想和生活困境,積極地為人類找尋未來的出路,而詩則被伽達默爾視為與科學理性相抗衡的最后希望。

其二,與海德格爾的相遇。

與海德格爾的相遇,使伽達默爾從一位一心鉆研“抽象思維”的新康德主義者,徹底變成了追問“存在本真”的哲學家。海德格爾在三個重大問題上對伽達默爾產生了決定性影響:理解、存在和詩。海德格爾關于“前理解”“詮釋學循環”等詮釋學理念的提出,首先啟發了伽達默爾哲學詮釋學的命名。但論及最根本的影響,當屬海德格爾著名的存在論思想。在伽達默爾看來海德格爾的偉大就在于,他是千年來第一個清楚地把西方對形而上學理念說的接受解釋為“對存在的遺忘的開端”。[17]海德格爾“甚至理解了最古老的希臘人對存在的思考”,“教會了我們以所有的嚴肅性追問:何謂存在?從而使我們擺脫幾乎是完全的遺忘性”。[18]受海德格爾影響,存在成為伽達默爾畢生追問的基本哲學命題。而存在的本真究竟是什么?我們又該怎樣才能進入其中?海德格爾晚年在吟詠荷爾德林的詩句之時昭告世人:唯有“詩意地棲居”。伽達默爾對此感嘆道:“海德格爾學說中蘊含的詩意和能量使我經歷的所有東西包括早期的經歷都變得蒼白一片。”[19]但也正是在“詩”的問題上,伽達默爾沒有完全跟隨海德格爾,他反對海德格爾對“形而上學語言”和“詩性語言”的區分,在語言反思的基礎上發展了自己的理論。關于伽達默爾和海德格爾的學術承繼關系,德國學者烏多·蒂茨的評價是較為中肯的,即伽達默爾對自己的導師既非全盤接受更非全面批判,而是以一種自覺而合適的距離來忠實于他,正因為如此,伽達默爾才“有可能被視做海德格爾真正的哲學繼承人”。[20]

其三,古典修辭學修習。

古典修辭學是一門以亞里士多德《修辭學》為基礎,關于古希臘羅馬辯論演說和修辭等口頭言語技巧與方法的學問,是現代語言學的古老發端。伽達默爾在遭遇哲學瓶頸之時,首先成長為一名古典修辭學家。古典修辭學研修對于伽達默爾日后哲學大廈的建造所起到的奠基性作用,當時完全不可預見。而起初一直認為伽達默爾“對哲學完全不懂”的海德格爾,后來恰恰是因為伽達默爾在古希臘修辭學研究中對古希臘文本的那種“不得不提及”的熟悉程度,轉而大力舉薦伽達默爾獲得哲學教職。伽達默爾在晚年回顧之時體悟到個中奧妙,回望來路之時,援引尼采的觀點來證明這番選擇的正確,認為尼采曾把語言學的專業性作為哲學家優劣的衡量標準頗有道理:“人們只要想想尼采的話就夠了:‘我早就習慣于判斷一個哲學教授的好壞就看他是不是個好的語言學家。’”[21]在《真理與方法》中,伽達默爾將理解和解釋的最根本性質歸結為語言性,提出了著名的“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語言”[22]的說法。可以肯定地說,伽達默爾后來如此重視語言問題并能將其嫻熟地融入整個思想體系,這段古典修辭學的鉆研經歷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進而指出古典修辭學不僅對哲學詮釋學建構至關重要,甚至自己“之所以能逐漸削弱掉使自己歸同于海德格爾思想的形象”,也“主要應歸功于這種修辭學的研究”[23]。晚年,古希臘的詩性語言進一步被伽達默爾確立為通向被遮蔽已久的存在真理的關鍵所在。這一切都可以上溯到伽達默爾大師級的古典修辭學修養這一根源。對此,中國社科院哲學所鄭湧先生的觀點頗具代表性:“他(伽達默爾)把哲學和語言問題密切地結合起來,首先是與古希臘語言問題的結合。這就形成了一條古典語言專家的哲學之路;對H.-G.伽達默爾來說,這也是一條最便捷、最佳而又最有特色的哲學路徑。……是一條具有濃厚解釋學意味的哲學之路。”[24]蒂茨在其著作《伽達默爾》中也表達了類似的看法。[25]

其四,德國哲學的詩化傳統。

哲學家有著非凡的藝術感覺和文學藝術造詣,這本是德國哲學的傳統。德國哲學具有其他民族無法比肩的浪漫文學氣質與稟賦,這在劉小楓的《詩化哲學》中已有深入的追溯和透徹的闡析。早在德國古典美學那里,這一傳統就被確立下來并在德國大學代代延續。從康德、費希特、黑格爾到狄爾泰、尼采、李凱爾特、海德格爾,不同時代的德國大哲其哲學理念雖各成一家,但卻都對古希臘文本以及歐洲經典詩歌、戲劇、小說藝術保持著終身的愛好和精深研究。很難說,一代又一代的思想者如此長于藝術與詩,僅僅是出于共同的愛好。與其說伽達默爾從少年到老年所秉持的文學旨趣是一種個人興趣或天分,不如更傾向于認為這是一種傳統,是德國人骨子里的東西。在后期與德里達的論戰中,伽達默爾格外感覺到自己是如何強烈地扎根于德國“精神科學的浪漫主義傳統及其人文主義遺產中”[26]。回憶馬堡時代,伽達默爾也對這種德國傳統學院派文化氛圍充滿深情,“大家都有所謂共同的教育經歷,沒有哪個報告,沒有哪個讀詩會,沒有哪個戲劇之夜甚至沒有哪個音樂會大家不見面,不交流意見的”。[27]正是因為在思想上保持著與藝術的相通,德國哲學家才能不斷迸發出驚人的思想火花。在藝術和哲學的關系上,伽達默爾敏銳地感覺到,“藝術可能是哲學的真正工具,而不是它的驕傲自負的敵手,這是一個真理”,[28]在這個意義上伽達默爾贊同歌德的觀點:“一個被分離出來的哲學是沒有必要的,因為它其實已經完滿地包含在宗教和詩歌中了。”[29]伽達默爾身后,這一悠久而優秀的文化傳統在德國學界日漸消解,真正精于文學藝術的德國哲學家已很難見到,這當然跟彌漫整個歐洲的后現代思潮不無關系,也正因為如此,伽達默爾被稱為“德國傳統的最后傳人”。但放棄對詩與哲學古老關系的秉承,德國哲學最富亮彩的特色也隨之暗淡了,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伽達默爾的學術思想在一定層面上已經和正在改變現代人的思維方式,特別是對人類理解行為本身的理解,以及對“真理”的重新認知。伽達默爾在老師海德格爾存在思想的啟發下,突破了自施萊爾馬赫和狄爾泰以來古典“認識論—方法論”詮釋學原則,將理解和解釋視為人類存在的基本狀態,首次從本體論的高度上對人類的理解行為進行全面反思;除此之外,伽達默爾從藝術經驗入手,經由歷史和語言層面的論證,全面批駁了科學真理觀念帶給人類思想的遮蔽和格式化,力圖帶領人們回歸古希臘原初的真理經驗,這種真理經驗實際上就是通過詩的語言進入詩意存在的經驗。伽達默爾晚年一直致力于理論的實踐環節,在教育、藝術、社會等現實生活各領域的應用中檢驗和完善他的各種理論。其理論基礎之深厚、論證之嚴密、體系之完備在當代是非常罕見的,這個偉大而深邃的思想本身就是說不盡的,極具研究價值。

重藝術,這是伽達默爾的哲學給人的突出印象之一。哲學詮釋學的闡釋從藝術領域開始,進而擴展至整個精神科學,最終建立于藝術、歷史和語言三大支柱之上。在伽達默爾思想不斷完善和發展的過程中,伽達默爾進一步表現出以“詩”來表達哲學詮釋學思想精髓的傾向,同時也非常注重在具體的詩歌批評中運用他的詮釋學理論。總的說來,伽達默爾的藝術與文學造詣是其學術思想創立的基礎之一,他的思想發展不但沒有脫離文學與藝術,反而進一步向其靠攏,最終在總體上呈現出詩化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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