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馬拉拉
- (巴基)馬拉拉·尤素福扎伊 (英)克里斯蒂娜·蘭姆
- 4730字
- 2025-04-14 13:42:46
2015年6月,英格蘭,伯明翰
這本書出版已有兩年,而我遭遇槍擊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個10月的中午,我放學后乘校車回家,在路上被塔利班的子彈擊中。這三年來,我們家經歷了許多變化。我們被連根拔起,帶離了巴基斯坦斯瓦特河谷(1),運送到英國第二大城市伯明翰的一座磚房里。這有時顯得極不真實,我甚至掐了掐自己,看是不是在做夢。我已經十七歲了,但不變的是我依然不喜歡早起。最令人吃驚的是,現在我總是被父親叫醒。他每天早上都第一個起床,給我、母親以及兩個弟弟阿塔爾和胡什哈爾做早餐吃。當然,他才不會默默干活兒,而是大張旗鼓地為我們解說他怎么擠果汁、炒雞蛋、熱面餅、從櫥柜里取出蜂蜜。“不就是做個早餐嘛!”我調侃道。而且他也破天荒地開始出門購物,盡管他特別討厭這項任務。他去超市的次數已經多到對架上的商品如數家珍,而以前,他可是連牛奶的價格都不知道的!“我變得像女人一樣了。我是真正的女權主義者!”他說,我則笑著拿東西扔他。
然后我和弟弟們會匆匆出門,去各自的學校上學。跟我們一起上學的,還有我們的母親托爾·佩凱。說真的,這其實才是最大的變化。她一星期有五天在語言學校上課,學習讀寫和英語。母親沒受過教育,或許正是因此,她才一直極力主張我們去上學。“不要等到多年以后才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都錯過了什么。”她說。她在這里的生活困難重重,因為直到今天,她無論是購物、看醫生還是去銀行取錢都無法與人交流。開始學習之后,她逐漸變得自信,能在家門之外理直氣壯地說話,而不只是在家中跟我們交流。
兩年前,我以為我們絕不可能習慣這里,但現在,伯明翰讓我們開始有了家的感覺。之前我覺得這里永遠也無法取代斯瓦特,我日思夜想的家鄉,但最近,當我外出旅行,從別處回到這個新家,我的確能感受到家的溫暖。我甚至不再抱怨伯明翰陰雨連綿的天氣,盡管每次聽這里的朋友在華氏68度或77度(2)的氣溫下抱怨好熱,我都很想笑。對我而言,這就是春天的溫度。我在新學校也交到了一些朋友,不過莫妮巴依然是我的死黨,我們每次打Skype(3)都會聊上好幾個小時,交換近況。聽她講起家鄉斯瓦特的聚會,我多希望自己也在。有時我也會跟莎茲婭和凱納特聊天,她們就是那兩個跟我一起在校車上中槍的女孩,她倆現在都在威爾士的大西洋聯合世界書院(Atlantic College)上學。對她們而言,遠離家鄉,在另一種文化中生活并不輕松,但她們深知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能幫助她們實現夢想、回饋社區。
這里的教育體系跟巴基斯坦很不一樣。在原來的學校,我曾被認為是“天才少女”。我想當然地以為自己到哪兒都是最聰明的,無論努不努力都能考第一。而在英國,老師們對學生的要求更加嚴格。在巴基斯坦,我們喜歡把答案寫得很長。說真的,你完全可以把你想寫的都放上去;考官有時看累了,并不會讀完所有內容,但依然會給你高分。而在英格蘭,問題往往比答案還長。巴基斯坦考官們相對寬松,也許是因為我們能讀書就已經很不容易。我們沒有好的科學實驗室,也沒有高檔的電腦和完善的圖書館。我們有的只是一位老師,站在白板前面對手捧教科書的學生。在家鄉,我才讀了八九本書,大家就開始用“博覽群書”來形容我了。而到了英國,我見到了讀過幾百本書的女生。現在,我明白自己的閱讀量少得可憐,我想把那幾百本書全都讀完。明年我會參加GCSE考試(4),然后再參加大學入學考試。我希望能進入大學,攻讀政治與哲學。
我依然相信自己會回到斯瓦特,再次與我親愛的朋友和老師相見,重返我的學校和家園。或許我還得繼續等待,但我堅信這一天一定會到來。我的愿望是回到自己出生的國家,為那里的人民服務。我夢想有一天能成為一位有影響力的巴基斯坦政治家。不幸的是,下令襲擊我的斯瓦特塔利班頭目法茲盧拉大毛拉(5),現在已經成了全巴基斯坦的塔利班首領。這更加劇了我回國的風險。不過即使不存在這樣的威脅,我也決心繼續留學深造,增強自己的力量,義不容辭地投身那場斗爭,向愚昧與恐怖主義宣戰。我打算更多地了解歷史,廣結賢士,傾聽他們的觀點,博采眾長。
我的學業和課外活動十分繁忙,但也結交了一些朋友,會趁課間休息和午餐時間跟他們聊天。他們喜歡談論體育賽事,而我則喜歡讀《時代》和《經濟學人》雜志。總而言之,我們沒多少閑暇時間——這里的學校功課很多!
多虧這里了不起的醫生們,我現在非常健康。剛出院時,我每星期都得做康復理療,而且需要很多支持。醫生說我面部神經的功能已經恢復了百分之九十六。耳蝸埋植手術幫我重獲了聽力,醫生還說將來他們或許會開發出更好的新技術。我不再頭疼,還開始參加體育運動,盡管大家發球時都會特別小心,免得砸到我的頭!有幾項運動還成了我的長項,像繞圈球和板球,不過當然,我那兩個弟弟可不這么認為。
他倆已經適應了這里的生活,盡管我跟胡什哈爾還是整天拌嘴。阿塔爾會逗得我們全家捧腹大笑。他用詞夸張,活力無限,把我們所有人都搞得筋疲力盡。
最近我跟他吵了一架,因為他搶走了別人送我的iPod。“馬拉拉,我是因為知道你已經有兩個iPod才把它拿走的。”他說。我則回答:“問題在于你不能未經允許就拿別人的東西。”
阿塔爾的眼淚可以收放自如,他頓時號啕大哭。“我也需要一些東西來享受生活呀。”他大發牢騷,“我住在這棟房子里,就跟坐牢似的。馬拉拉,大家都說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女孩,但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無情的女孩!你把我們弄到這鬼地方來,而且連iPod都不給我!”
在許多巴基斯坦朋友眼中,我們或許非常幸運,能生活在英國,住漂亮的磚房,上很好的學校。我父親在巴基斯坦領事館擔任教育專員,同時身兼聯合國的全球教育顧問。對于有抱負的巴基斯坦年輕人而言,這可以說是夢寐以求的生活。
但如果你被迫流亡海外,遠離自己的故土,遠離你父輩、祖輩生長的土地,遠離你們長達幾個世紀的悠久歷史,你會感覺非常痛苦。你無法再觸摸家鄉的土壤,聆聽河流甜美的吟唱。富麗堂皇的酒店、在宮殿中舉辦的大會,都代替不了家的感覺。
這在我母親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她雖然身在伯明翰,心卻在斯瓦特——她的思鄉病非常嚴重。有時她大半天都抱著電話,跟斯瓦特的親友聊天,說的話比對我們說的都多。
不過最近英國皇家醫學會(Royal Society of Medicine)為表彰挽救我生命的醫生而在倫敦舉辦了一場慶典,母親第一次坐到臺上,這對她而言真是個重大突破。
我們在全球都受到熱情的接待,人們也對我這本書反響熱烈——它讓更多人知道了我們的故事。對此,我們全家感激不盡。
我把得到的獎金寄回斯瓦特,資助孩子們上學或幫助成年人經營小本買賣,像是開店或買出租車來開,讓他們能賺錢養家。我們收到了數不清的來信,其中一封甚至來自一位遠在日本的老人。他寫道:“我是個貧窮的老人,但我也想出一份力。”他還隨信附上了一張一萬日元的鈔票。他沒有留下回信地址,我們甚至沒法向他道謝。
我與我創辦的馬拉拉基金會(Malala Fund)中的成員一同前往肯尼亞,為馬賽馬拉人民建立了一所學校。這里的人們令人驚嘆——他們高挑而驕傲,裹著鮮紅的斗篷,向我們講述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他們的傳說甚至比我們普什圖人的還要豐富多彩。馬賽馬拉的老人都沒受過教育,但現在所有的孩子都走進了課堂。這并不容易,因為政府只為八年級以下的孩子提供免費教育,八年級以上,他們就必須自費上學了。
馬賽人告訴我們,直到不久前,這里的男孩還得在行完割禮之后立刻去叢林里獵殺兩頭雄獅,再帶回尸骸。隨后,長者會猛地拔下男孩的兩顆門牙——想想那該多疼!——能忍住不哭的人,就有資格成為馬賽族勇士。
今天,他們的習俗已經改變。他們告訴我們,要是把獅子全都殺死,許多野生動物也會消亡,所以現在成為勇士的不再是獵殺獅子的人,而是受教育程度更高的人。他們甚至有了女性馬賽勇士,也不再給本族的女人行割禮。
我在尼日利亞度過了十七歲生日,我來到這里,是為了支持那些被極端組織“博科圣地”武裝分子劫持的女孩。在4月里一個寂靜的夜晚,她們被歹徒從宿舍中擄走。這些女孩都是我的同齡人,都夢想著有一天能成為醫生、教師或科學家。她們都是非常勇敢而與眾不同的女孩,因為在尼日利亞北部,只有百分之四的女孩能完成學業。世界的關注很容易轉向新的事件,而我不希望人們這么快就把她們遺忘。馬拉拉基金會打算在這里再啟動一個項目。
為了宣傳馬拉拉基金會,我們去白宮拜會了貝拉克·奧巴馬總統。我們先跟米歇爾·奧巴馬和他們的大女兒瑪利亞見了面,她們送給我們一些由白宮養殖的蜜蜂釀造的蜂蜜。接著,我們在橢圓辦公室見到了奧巴馬總統,那間辦公室其實很小。他走到門外迎接我們,非常認真地聽我們講話。
收到來自白宮的訪問邀請時,我們表示接受,但有一個條件:如果只是去拍幾張照片,那我們不去也罷;但如果奧巴馬總統愿意傾聽我們的心聲,那我們就欣然前往。他們的答復是:你們盡可以暢所欲言。我們真的這么做了!那是一場嚴肅的會議。我們強調了教育的重要性,談到了美國在巴基斯坦這樣的國家支持獨裁政權、實施無人機轟炸的行為。我對奧巴馬總統說,與其依靠戰爭消除恐怖主義,不如通過教育來將它鏟除。
過去一年來,作為一名教育活動者,我通過馬拉拉基金會不知疲倦地工作著。我前往戰火紛飛的地帶,向人們揭示無法上學的兒童面臨的困境。我在約旦、巴基斯坦、肯尼亞和尼日利亞開展了項目。我與世界各國領導人進行交談,敦促他們提高本國的教育經費,并促使富裕國家為發展中國家提供更多教育援助。我們做得越來越多,但我很清楚,還有更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做。我感謝真主賜予我這樣一個平臺,讓我能奔走游說。這將成為我畢生的事業,也是我的使命、我的夢想。
我決定通過馬拉拉基金會呼吁,為身在約旦的敘利亞難民爭取教育機會。我來到敘利亞邊境,親眼看見大批難民逃往約旦。他們徒步穿越沙漠,來到這里,只背了幾件衣服。許多孩子腳上都沒穿鞋子。見他們過得這么苦,我崩潰大哭。難民安置點的孩子大都沒有上學,有的是因為根本沒有學校,有的是因為走路上學太不安全,有的又是因為孩子們的父親慘遭殺害,他們不得不輟學去打工掙錢。我親眼看見許多孩子冒著酷暑站在路旁,乞求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比如搬運沉重的石材。
我心如刀絞。他們何罪之有,又做了什么,只能這樣在異鄉漂泊?為什么這些無辜的孩子必須經受如此深重的苦難?為什么他們無法上學讀書,安享寧靜的生活?
我見到一個名叫蜜祖恩的女孩,她與我同齡。她每天走訪于帳篷間,勸說人們把孩子送去上學。她告訴我,她將來想當記者,告訴人們世界上正在發生什么。我問她:“如果你無所不能,你會做些什么?”她這樣回答:“我想回到家鄉,阻止戰爭。”
我們接觸了許多機構,讓更多人看到難民們的可怕遭遇,為他們爭取更多支持。我們還以馬拉拉基金會的名義在當地開展項目,幫助敘利亞難民適應約旦的學校。
而我自己也是一名難民,被迫離鄉去國。正如父親所說,我們或許是全世界待遇最好的難民,能住在一棟漂亮的房子里,什么也不缺,但我們依然牽掛著祖國。這三年來,我們經歷了許多改變,但我骨子里還是從前的馬拉拉,那個在斯瓦特上學的女孩。我的生活變了,但我沒變。你要是去問我母親,她就會說:“嗯,馬拉拉也許懂事了一些,不過在我們家,她還是那個愛爭吵的女孩,總把衣服扔在這兒,褲子扔在那兒;她依然是那個邋里邋遢的姑娘,總嚷著‘我的作業還沒做呢’。”有些東西,縱然只是細枝末節,也不會真的改變。
(1) 斯瓦特河谷(Swat Valley),古代烏萇國所在地,曾是犍陀羅平原和面向中亞的北部山區之間的商貿樞紐,也是巴基斯坦反恐重地。
(2) 分別為20攝氏度和25攝氏度。
(3) 一款即時通信軟件。
(4) GCSE是英國學生完成第一階段中等教育會考所頒發的證書,相當于中國國內的初中畢業考試文憑。——編者注
(5) 大毛拉(maulana),伊斯蘭教高級神職人員的稱號。法茲盧拉大毛拉(Maulana Fazlullah,1974—2018),原名法茲盧拉·哈亞特(Fazlullah Hayat),巴基斯坦塔利班領導人,TNSM頭目蘇非·穆罕默德的女婿兼接班人,馬拉拉槍擊事件的幕后主使,2018年死于美軍空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