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州濰縣,預備倉。
晌午時分,本該晴朗的天空陰沉無比,只是須臾之間雨勢逐漸加強,瓢潑大雨急驟而來。
一連串的雨珠從房檐滾落,連成一片雨幕。
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掀起陣陣漣漪。
閃電劃破長空,光暈閃動將在場眾人的身影照射的忽明忽暗。
但見一手握刀鞘的兵士,著急的呼喊道:
“快快快,抓緊收糧,這些糧食乃是運往前線的,不容有絲毫差池!若是受潮霉變,要你們的腦袋!”
語氣一頓又罵:“快點!快快快。”
一眾兵勇肩扛糧食,一個接一個朝倉室里沖。
一眾人等忙活個不停,其間還能聽到一名盤查糧食的官吏呼喊道:
“三年陳一十五袋!”
又一倉室之人喊道:
“六年陳二十一袋!”
......
官吏每喊一句,倉大使王自用則抄筆記錄一番。
他四指豎擎毛筆一陣流暢的書寫,另外一只手則是極為利落的撥弄算盤。
山羊胡子微動,口中夾雜些許碎碎念。
“七月初六,晨時計入倉糧二十一袋!”
而在他的正對面乃是這濰縣知縣張友山。
張友山生一張圓臉,八字胡小眼瞇縫,皮膚白皙一看就是享福的主顧。
但見他穿一身青色繡鸂鶒圖案的官袍,折翼烏紗帽放在案桌上,極為富態的臉上掛滿汗珠。
履云靴畔乃是一個火爐,上面坐一鍋清水,被火燒的不停的蒸騰。
但見他一手持一塊豆腐,另一只手持短匕,極為熟練的將手中豆腐割成一塊一塊的。
數塊豆腐條落入水中,濺起些許沸水。
轉頭拿起抹布將雙手和短匕一擦,順手拿起筷子在鍋中一陣攪和。
見豆腐熟透之后,筷子夾起順入口中,頓覺喉嚨一陣燙熱,不由的以手扇風。
算盤子噼里啪啦的打,張友山則在一旁吃飯,他眼神微瞇,嘴上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又飲一口小酒,簡直美滋滋。
隨即他那瞇縫小眼略微張開一番,左手食指一撇八字胡一下,極為快意的開口道:
“我說老王啊,你算賬精明點!千萬錯不了,這算盤子雖小啊!”
唇齒間一陣咀嚼道:“那可比我張友山頭上這顆腦袋還要大,知府林大人催的很急啊!”
言語之間手指朝自己的大腦袋一指。
“你可記著點,你手里撥的不是算盤子,那可是我張友山的腦袋。”言罷,又從鍋中撈出一塊豆腐說道。
暴雨入注,閃電擎空,混雜一處掩蓋周遭倉室內的呼喊聲。
王自用雙耳微動,竟是能將這嘈雜環境的聲音一一分辨捕捉。
一邊聽,一邊算寫,竟是還能騰出口和張友山聊天。
聞言王自用右手擎筆笑著說道:
“張大人就把心安肚子里,我王自用算了三十年賬,吃這么久的皇糧,可是還沒磕掉一顆老牙啊!”
一聲呼喊傳來:“六月新糧三十袋!”
言罷,這倉大使噼啪撥弄幾下算盤,心中頓時大悟,提筆便寫。
張友山夾起一粒花生米,又飲用一口酒水好不暢快,但見他臉色微屈瞬解,說道:
“凡事仔細點錯不了!”言罷夾起一塊豆腐,在鍋邊輕磕數下。
一口吸溜入口中,一陣瞇眼享受。
不由的手指輕敲椅子扶手,一陣舒坦,不由得哼唱起來。
“吃了咸菜滾豆腐~腐”
語氣一頓又唱:“皇帝~皇帝老子不及吾~吾。”
王自用則繼續對著賬簿抄對,不多時一兵勇匆匆從外跑來。
“大~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張友山本來已然昏睡過去,聽有急情發聲,不由得眉目一擰怒道:
“何事如此慌張?竟是把你嚇成這般模樣?”
渾身浸透的兵勇單膝跪地拱手道:
“稟大人,不~不不不好了,民亂啦,他們正在朝縣城而來。”
張友山聞言瞬間冷汗直冒,動作過快以至于幾盤佳肴瞬間掀翻在地。
雙眼一陣凌厲的挪動道:“叛賊來了多少人,他們打的哪方旗號?”
語氣一頓惡狠狠的罵道:
“這群賤民當真是賊膽包天,安敢聚眾造反?”
這兵勇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焦急的說到:“雨太大,屬下也看不清,小樹林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恐怕,恐怕。”
語氣一頓又喊:“恐怕來了十幾萬人!雨太大,屬下只看清乞活軍郭炮仗六個字。”
張友山聞言一腳將這兵勇踹翻在地,怒道:
“這濰縣一共十幾萬人口,你告訴我他們來十幾萬,難不成他們是從天上飛下來的不成?”
他眼神微瞇,二指不停捋著唇邊八字胡。
暗道:“郭老三郭炮仗,終究是小看了你的膽量啊!”
之前有鄉紳來縣里告狀,便是他直接給按下的,他本以為這郭炮仗會來縣中買捐,沒成想居然直接反了。
“真是給臉不要臉,徐鴻儒現在都不行了,這郭老三此時跳出來無異于找死。”
張友山將烏紗帽從桌上拿起,帶在頭上一陣整理,踹一腳怒道:“廢物讓你數個人你都看不清,朝廷養你何用?”
不多時張友山率一隊兵勇趕到城頭,典吏已在此處等候多時啦。
但見張友山到來,典吏拱手道:“稟張大人......”
還沒等他說完,張友山冷哼一聲道:“那些縣城周邊的土團團練呢?”
“大多是逃的逃,散的散,降的降啦!遇上這乞活軍皆是一觸即潰,沒有絲毫作用。”
聞言張友山不由得一縮脖子,身軀一動聲音有些顫抖的說道:“什么?怎~怎么這么快。”
見這張友山一陣不信的樣子,縣丞隨手指道:
“張大人且看,并非我等不出力,奈何叛賊太狡猾。”
張友山順著縣承手指方向看去,看到嗚嗚泱泱一大片難民。
他們齊齊高呼道:“我們要吃飯!”
張友山見狀有些著急,他明白這甭說是幾萬人攻城。
就算是幾千人齊齊來攻城,比濰縣紙皮還薄的城墻肯定是扛不住。
城破逆賊要殺他,城失朝廷要殺他治罪。
思索一番之后,一個糊涂計劃迅速形成。
只見他一本正經這樣說道:“李典吏,我去給林銘大人寫信,請他速速出兵救援。”
典吏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只不過張友山說起話來天花亂墜,還是令人有些許信服的。
但見這張友山急匆匆的小跑下城樓,好像投胎一般。
這李典吏怒道:“準備兵器,防御賊寇攻城!”
一眾兵勇一聽這叛賊來了一萬人瞬間驚慌不已,他們的額頭浸出汗水從臉頰邊垂落下來。
一眾兵勇:“我們幾百人打他們上萬人,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