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宿舍的燈熄了,黑暗像柔軟的毯子輕輕蓋下,卻蓋不住少年們被捂在被子下躁動的心。白天的喧囂沉淀下去,一些隱秘的、帶著青草氣息和甜味的話題,便如春天的藤蔓,在夜色里悄然滋生蔓延。
這份白天的喧囂里,自然少不了楊旭和展虹那份捂在胸口、又親手熬制的甜蜜。104宿舍里,那鍋簡易易拉罐熬出的糖稀香氣仿佛還縈繞在鼻尖,室友們起哄“自產狗糧”的調侃聲猶在耳邊。楊旭躺在靠窗的床上,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和展虹一起裹糖衣時那不經意的微涼觸感,還有她看著晶瑩剔透的成品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那句“明年冬天,我們還做好不好?”帶著甜糯的期待,像一顆裹了蜜的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漾開一圈圈漣漪,讓他的嘴角在黑暗中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喂,說真的,”付勇的聲音突然在黑暗中響起,刻意裝出的隨意掩不住底下的興奮,像顆小石子打破了水面的平靜,“咱年級女生,論好看,到底誰排第一?”
“這還用爭?趙潔麗啊!”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上,斬釘截鐵,“往那兒一站,清清爽爽,跟雨后新荷似的!學習拔尖,聲音也溫溫柔柔的。”他的話引來一片嗡嗡的贊同。
“沒錯,公認的級花,氣質這塊兒拿捏得死死的。”“特別是那雙眼睛,跟會說話一樣。”
付勇在對床嗤笑一聲,帶著點過來人的腔調:“你們啊,就知道看‘仙氣兒’。袁志薇多好,瓷娃娃臉,大眼睛水汪汪的,說話也軟軟糯糯的,看著就讓人舒坦。”
“鄧春萌也亮眼,”角落里傳來趙紅波悶悶的聲音,“個子高挑,頭發長,一笑倆酒窩,穿衣打扮也……也入眼……”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淹沒在床板的輕微嘎吱聲里。
“喲呵,紅波,觀察夠仔細的啊!”有人立刻起哄。
“滾滾滾!睡覺!”趙紅波惱羞成怒地翻了個身,被子裹得更緊了。
討論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烈和一絲笨拙的夸張。楊旭躺在那里,聽著他們評點年級里的女生,心里卻只縈繞著展虹的溫婉,那份獨屬于他的甜蜜感在對比中愈發濃郁。
“哎,旭子,”付勇忽然點名,語氣里帶著明晃晃的促狹,“別光顧著自個兒偷著樂啊!人家展虹文文靜靜的,越看越耐看,跟你這‘糖葫蘆大師’配一臉,都成咱年級一景兒了,是不是兄弟們?”這話引來一陣哄笑。楊旭與展虹感情的發展,室友們看在眼里,羨慕在心頭,青春萌動,只是各自的緣分還在路上。
楊旭沒接話,黑暗中嘴角卻咧得更開了些。付勇的話,像是把他心底那份最珍貴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寶貝,用一種調侃的方式點破了,反而勾出被認可的隱秘滿足和獨占般的驕傲。
---
而在遠離校園的張華家,他躺在炕上,手指一遍遍摩挲著枕邊那根光滑溫潤的竹笛尾端。冰涼的觸感卻帶著灼人的溫度。方艷詠搶回徐巖拿走的小籃子,塞給他這根笛子的情景歷歷在目。她像盛夏正午的芍藥,明艷灼人,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生命力。她的世界,是張華輟學回家、扛起生活重擔后,一個遙不可及卻總在疲憊時悄然浮現的明亮幻影。他只能更用力地練習那些枯燥的指法,吹奏那些不成調的曲子,仿佛笛聲能悠揚一點,再悠揚一點,就能穿透那無形的壁壘,讓她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聽見他的……存在。
---
與張華的靜默仰望不同,徐巖信奉“喜歡就要靠近”。他覺得謝小娟做題時微微蹙眉、咬著筆桿凝神思考的樣子特別有味道,那雙丹鳳眼抬起來看人時,清冷又銳利,像能看穿人心。于是,他開始了笨拙而鍥而不舍的“刷存在感”行動。
下課鈴聲的余音還在回蕩,他就一個箭步躥到謝小娟桌旁:“謝小娟,上節物理那個能量守恒題,最后一步轉換你咋想的?我卡殼了……”或者神秘兮兮地從口袋里掏出個會發光的玻璃彈珠,獻寶似的遞過去:“看!夜明珠!晚上會發光!送你玩玩?”
起初謝小娟還會出于禮貌,頭也不抬地“嗯”一聲,或者勉強瞥一眼。但當徐巖第三次在她正全力攻克一道復雜的解析幾何難題、筆尖在草稿紙上飛速演算的關鍵時刻,興致勃勃地探頭過來問:
“謝小娟!新街口錄像廳正放成龍的《紅番區》呢,打得可熱鬧了!聽說特別好看!放學一塊兒去唄?我請你!”
謝小娟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丹鳳眼里瞬間寒光凜冽,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徐巖。
“徐巖!”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凍結一切的冷意和極度壓抑的煩躁,“你能不能安靜?!別吵!耽誤我做題了!”
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說完,她立刻低下頭,筆尖在紙上劃出更加急促、近乎決絕的沙沙聲。
徐巖臉上那點討好的笑容瞬間凍裂、碎了一地。他僵在原地,張著嘴,像個突然被拔掉電源的機器人。周圍同學投來的目光讓他臉上火燒火燎。他蔫頭耷腦地蹭回自己座位,趴在桌上半天沒動彈。
“做題…做題…就知道做題…”他像念咒一樣小聲嘟囔,心里那點剛剛燃起的小火苗“噗”地一聲,被這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
在謝小娟這塊“冰山”上撞得頭破血流,徐巖急需轉移陣地。操場和“徐老板萬事屋”,成了他熱情傾瀉的出口。
放學鈴聲如同沖鋒號。星宇高中租用的校舍和曙光中學初中部共用的操場上,立刻成了徐巖的王國。一個掉了毛、略顯禿瓢的舊雞毛毽子在他腳下仿佛被注入了靈魂,“里外拐”、“過山車”、“蘇秦背劍”,踢得花樣翻飛,行云流水。這精湛的技藝立刻引來了一群在操場邊玩耍的曙光中學初中部小豆丁們。他們圍成一圈,瞪大眼睛,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尖叫和歡呼:
“哇!徐哥好厲害!”
“再踢一個!再踢一個高的!”
徐巖的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他踢得更加賣力,虎虎生風,仿佛要把在謝小娟那里積攢的所有憋屈都通過這小小的毽子踢到九霄云外。
同時,“徐老板”的名號也在星宇高中乃至曙光初中部的部分學生中小范圍流傳開來。他似乎有種天生的本事,總能搞到別人撓破頭也找不到的東西。
“徐巖!江湖救急!能幫我搞到張國榮《風繼續吹》的港版原裝磁帶嗎?”
“徐哥徐哥!十萬火急!求幾張帶香味、印著美少女戰士的閃粉包書膜!我妹明天生日,點名要這個!”
徐巖胸脯拍得砰砰響。
最離譜、也最具“跨校”挑戰性的業務找上門了。這天下午,徐巖剛在操場秀完一波毽子絕技,正享受著曙光小豆丁們“哥哥好帥”的崇拜目光,一個壯實得像小牛犢、皮膚黝黑的初一男生就奮力擠開人群湊了過來。這小子外號“黑熊”,此刻卻扭捏得像個第一次見生人的小姑娘。
“徐…徐巖哥…”他聲音悶悶的,“能…能求你幫個忙不?幫…幫俺寫封信…給俺們班主任…龐老師!”
徐巖一愣,差點樂出聲:“啥?給龐老師?情書啊?”
“噓——!祖宗!小點聲!”“黑熊”急得直跺腳,“龐老師…對俺們可好了…說話溫溫柔柔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可暖心了…俺…俺就稀罕這樣的!可俺那字,寫得跟老蟑爬的似的…憋半天也憋不出個像樣的屁…徐巖哥,你是高中生,學習好,見識廣,幫幫俺唄!寫得好點…有文化那種!讓老師看了高興!”他眼神里充滿了對“高中生大哥”的盲目崇拜。
看著“黑熊”那副又憨又急的樣子,徐巖那股“萬事通大哥”的豪情瞬間膨脹。“行!包在哥身上!”他用力一拍“黑熊”厚實的肩膀,“保證給你寫得情真意切,文采飛揚,讓龐老師看了心花怒放!”
徐巖熬了半宿,搜腸刮肚,把他認為最深情、最有文化和最顯檔次的詞兒一股腦兒全堆砌上去。信紙特意選了帶粉色暗紋、散發著濃郁玫瑰香味的,字跡也努力寫得工工整整:
親愛的龐老師:
您好!
也許您不知道我是誰,我坐在教室后排靠窗,但您燦爛的笑容,像冬天里燒得旺旺的火爐子一樣,暖烘烘地烤著我的心窩!您對我們每一個同學無微不至的關心,讓我覺得比喝了三大碗蜜糖水還甜滋滋的!每一次看到您親切的面容,俺的心都像揣了七八只不聽話的小兔子,蹦跶得可歡實了!
我打心眼里特別特別稀罕您!您那么好看,像畫里的仙女;那么溫柔,像春天的細雨;那么有氣質,就像古代畫里的楊貴妃娘娘,一樣的大方富態,光彩照人!希望您能明白俺這份熱乎乎、沉甸甸的心意!
一個打心眼里敬慕您的學生
第二天,“黑熊”拿到這封香得熏人的“大作”,激動得手直哆嗦。他覺得“旺旺的火爐子”、“蜜糖水”、“仙女”、“楊貴妃娘娘”、“大方富態”、“光彩照人”這些閃閃發光的字眼簡直太有水平了!“徐巖哥!你太牛了!”他激動地抱了徐巖一下,然后像揣著個寶貝炸彈似的,雄赳赳氣昂昂又做賊心虛地走向曙光中學初中部的教師辦公室。
課間操時間,辦公室里老師不多。“黑熊”做賊似的溜到龐老師辦公桌前。龐老師正低頭專注地批改作業。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飛快地把信壓在老師攤開的作業本下面,轉身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狂奔而出。
龐老師被腳步聲驚動,抬頭只看到一個倉皇的背影。她疑惑地低頭,發現了那封突兀的、散發著刺鼻玫瑰香味的粉色信箋。她好奇地拿起,展開。看到開頭和結尾時,先是一愣,臉頰隨即飛起紅暈。
她帶著困惑和好奇讀下去。前面的“旺旺的火爐子”、“蜜糖水”、“蹦跶的小兔子”雖然土味十足,倒也透著一股淳樸的傻氣,讓她嘴角忍不住彎了彎。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到最后那句——“您那么好看,像畫里的仙女;那么溫柔,像春天的細雨;那么有氣質,就像古代畫里的楊貴妃娘娘,一樣的大方富態,光彩照人!”
龐老師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她像被按了暫停鍵,整個人都定住了。幾秒鐘后,她下意識地、帶著點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略顯圓潤的腰身……楊貴妃?娘娘?大方富態?光彩照人?
她的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緊接著血色又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最后又涌上一股羞惱的潮紅。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發抖。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憤、窘迫和巨大的哭笑不得感席卷了她。旁邊一位年輕的音樂老師好奇地湊過來瞥了一眼,精準捕捉到楊貴妃娘娘和大方富態時,實在沒忍住,“噗——!”一聲,剛喝進嘴里的茶水全噴在了自己的教案上,嗆得連連咳嗽,一邊咳還一邊指著信紙,強忍著笑意。
這一下像按響了警報。辦公室里的其他老師也紛紛被驚動,了解情況后,壓抑的悶笑聲、故意夸張的咳嗽聲、拍桌子的聲音此起彼伏。龐老師又羞又氣,簡直無地自容,把信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對著同事們哭笑不得地低聲控訴:“這…這誰家的熊孩子?還楊貴妃?還娘娘?還富態?我…我這叫豐腴!豐腴懂不懂?!這小混蛋…這讓我以后還怎么站在講臺上維持師道尊嚴啊?!”她氣得直跺腳。
辦公室里徹底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哄笑聲。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徐巖,正被心懷感激的“黑熊”拉著,在校門口冒著熱氣的烤紅薯攤子前,買了兩個最大、烤得最流蜜糖的烤紅薯塞到他手里,聽著對方激動地描述“龐老師看到信了!臉刷地就紅了!徐巖哥你太神了!肯定是被俺的心意感動了!”,完全不知道自己那封驚天地泣鬼神的情書大作,已經讓溫柔可親的龐老師在同事面前經歷了大型“社死”現場,并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了曙光中學初中部教師間私底下流傳的“貴妃娘娘”。青春期的懵懂崇拜,配上徐巖別致的深情炸彈,炸出的烏龍總是格外香濃馥郁,且余波蕩漾,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