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考風波帶來的不安在心底沉淀,丁校長那番沉重的話語,更讓楊旭對現實與理想殘酷的絞殺有了切膚之痛。日子表面恢復平靜,他努力將那份復雜的心緒壓入書本深處,專注于學業。展虹敏銳地察覺到他細微的變化,兩人一起自習時,默契地避開了沉重話題。
這天自習,展虹輕輕用筆點了點楊旭的胳膊,小聲說:“天兒涼了,腳上這雙單鞋有點凍腳。我想去買雙暖和點的鞋子,你呢?”她眼神帶著詢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楊旭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磨得起毛邊的舊運動鞋,點點頭:“是該換了。一起吧?周日?”
展虹眼睛一亮,嘴角漾開笑意:“好呀,周日早上,校門口見。”
周日清晨,104宿舍的寧靜被一陣刺耳的鬧鈴聲狠狠撕裂。
“我靠!楊旭!”付勇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像只受驚的蝦米猛地從被窩里彈起來,聲音帶著濃濃的怨氣,“周日啊!你定什么鬼鬧鐘,想睡個懶覺都讓你吵醒了!”他哀嚎一聲,絕望地用被子蒙住了頭。
“對不住,對不住!忘了關了!”楊旭趕緊按掉鬧鐘,心里也是一陣懊惱。趙洪波和徐巖紋絲不動,裹著被子睡得更沉。只有劉千運睡眼惺忪地從上鋪探出頭,聲音黏糊糊的:“旭哥……要是出去……帶倆糖餅……豆漿……”
“行,知道了,多買點。”楊旭應下,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溜出了宿舍門。
秋日的晨風帶著清冽。在校門口等到展虹,兩人并肩朝市中心的百貨大樓走去。離大樓還有段距離,就聽見人聲鼎沸,一條鮮紅的橫幅拉得老高:“金秋大酬賓!幸運抽大獎!”。一個穿著花哨西服的主持人站在臨時搭起的臺子上,舉著電喇叭聲嘶力竭地煽動: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一等獎:嘉陵125摩托車!騎著它,你就是街上最靚的仔!二等獎:21寸大彩電!帶回家,全家樂開花!三等獎:電飯鍋!四等獎:毛毯!五等獎:洗衣粉!只要五塊錢!搏一搏,單車變摩托!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啊!”
人群被這極具誘惑力的吆喝煽動得興奮不已,紛紛掏錢,刮獎聲此起彼伏。不時有人喊:“洗衣粉!”“毛毯!”,基本都是五等、四等獎。
楊旭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也被氣氛感染,心里有點癢癢:“虹虹,要不……我們也試試手氣?就抽三次!萬一中了電飯鍋呢?宿舍煮個泡面也方便。”他想著宿舍兄弟們能用上。
展虹看他興致勃勃的樣子,抿嘴笑了笑:“好,那就三次,圖個樂呵。”
結果,三次刮開,全是醒目的“五等獎:洗衣粉一袋”!十五塊錢,換來三袋沉甸甸的洗衣粉。展虹果斷接過袋子,語氣輕松:“看來今天運氣不在抽獎上,走吧,正事要緊,買鞋去。”
兩人擠出狂熱的人群,進到百貨大樓里。楊旭挑了一雙結實耐穿的黑運動鞋,展虹選了雙干凈利落的白帆布鞋,又買了些牙膏肥皂之類的日用品。結完賬,他們特意從大樓人流較少的側門出來,打算抄近路回學校。
剛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沒走多遠,展虹突然敏銳地拉了拉楊旭的衣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警覺:“楊旭,你看前面那兩個人。”
楊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兩個穿著極其普通、甚至可以說有點土氣的男人,一個推著一輛嶄新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嘉陵125摩托車!另一個則抱著一個印有“21寸大彩電”標志的碩大紙箱!正是剛剛在抽獎臺被主持人聲嘶力竭宣傳的頭獎和二等獎!關鍵是,這兩人還并肩走著,邊走邊低聲交談,神態看似自然,但腳步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
“這也太巧了吧?兩個大獎得主不僅同時出現,還認識?一起走?”楊旭的疑心瞬間被點燃,眉頭緊鎖。
“事出反常必有妖!”展虹眼神銳利,語氣篤定,“跟上去看看!”
兩人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遠遠尾隨。那兩人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注意后,迅速拐進了百貨大樓后面一條堆滿雜物的僻靜小巷,推開一扇銹跡斑斑、毫不起眼的藍色鐵皮倉庫門,閃身進去,門“哐當”一聲關上。
“絕對有問題!”楊旭壓低聲音,心跳加速。
“報警!”展虹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
兩人立刻跑到巷口的一個小賣部,用公用電話撥打了110。楊旭深吸一口氣,清晰地報告了那個倉庫的具體位置并描述藍色鐵門特征,親眼目睹有人推著剛抽中的頭獎摩托車和二等獎彩電進入倉庫,行為鬼祟,高度懷疑與抽獎活動詐騙有關,并特別強調請盡快出警,以免證據轉移。
約莫十分鐘后,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呼嘯而至!幾輛警車風馳電掣般沖到巷口,瞬間堵死了出路。帶隊跳下車的警官約莫四十歲,面容剛毅,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視現場的瞬間就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他目光如電,迅速鎖定了報警的楊旭和展虹。
“是你們報的警?倉庫具體位置?”這個刑警叫陳明,楊旭從他警牌上看到職位是一級警司。陳明語速極快,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雷厲風行的氣勢。
“就在前面巷子深處,有個藍色鐵舊皮門的倉庫!我們看到兩個剛中了大獎的人推著摩托車抱著彩電進去了!里面還有人!”楊旭立刻指向目標,語速也快起來。
陳明經驗極其豐富,一聽描述,結合這偏僻倉庫的位置和倉促轉移大獎的舉動,心中瞬間有了十分判斷。他眼神一厲,果斷下令:“一組!封鎖巷口,許進不許出!二組!跟我來!準備破門!”話音未落,他已經拔出手槍,動作干凈利落,率先沖向倉庫!
“砰!”一聲悶響,那扇并不結實的鐵皮門在警察的合力撞擊下應聲而開!
倉庫里的景象讓沖進去的警察們心頭一凜:里面赫然堆放著好幾輛嶄新的嘉陵125摩托車、數臺21寸彩色電視機、成箱的電飯鍋、羊毛毯,以及堆積如山的洗衣粉!剛才進去的那兩人和另外三四個同伙,正手忙腳亂地想用帆布遮蓋那些顯眼的大獎,臉上寫滿了猝不及防的驚駭!
“警察!不許動!雙手抱頭!蹲下!”陳明厲聲斷喝,槍口穩穩指向核心目標,聲音如同炸雷。訓練有素的警察們如猛虎撲食,瞬間沖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幾個驚呆的嫌疑人死死按倒在地,徹底控制了現場。
人贓并獲!鐵證如山!這根本就是個精心設計的騙局倉庫!所謂的大獎早已內定由托兒“抽中”,并迅速轉移至此隱匿,而普通消費者花五塊錢,只能買到一袋成本低廉的洗衣粉!
陳明看著眼前這一切,臉色鐵青,胸中怒火翻騰。這不僅是赤裸裸的欺詐,更是對執法尊嚴的挑釁!他立刻通過肩頭的步話機,聲音冰冷而堅決地命令:“二組!立即前往百貨大樓正門抽獎臺!強行終止活動!控制現場所有負責人及工作人員!封存所有獎券、抽獎箱、登記簿!全部給我帶回所里!一個都不許漏掉!”
一場轟轟烈烈、企圖在“金秋”大撈一筆的騙局,被陳明以雷霆萬鈞之勢,干凈利落地扼殺在搖籃里。憤怒的圍觀群眾得知真相后,群情激憤,對百貨大樓和騙子的罵聲響成一片。楊旭和展虹趁著陳明忙于指揮收尾、現場一片混亂之際,悄然離開了現場,并未引起任何關注,警方雷厲風行的行動和群眾激憤的議論,成為引人注目的焦點。
然而,在SH市二馬路一個裝潢浮夸的歌廳包廂里,氣氛卻降到了冰點,壓抑得讓人窒息。
一個穿著暗紫色絲綢唐裝、手指上碩大的金戒指折射著幽冷光芒的中年男人,正閉目養神,手中緩慢地盤著一對溫潤的玉核桃。一個額角帶著猙獰刀疤的手下,正躬著身子,臉色慘白,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匯報著。
“……利哥,剛…剛鋪開,才半天功夫,倉庫…倉庫就被端了!貨…貨全沒了!前期打點場地、疏通關節的錢也…也打了水漂!損失…至少這個數!”疤臉顫抖著比劃了一個巨大的手勢,額角的刀疤都因恐懼而扭曲。
“被端了?”利哥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有睜眼,但包廂里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度。他手中盤轉的玉核桃發出細微卻清晰的磕碰聲,節奏絲毫未亂。“誰干的?”這三個字問得輕描淡寫,卻蘊含著刺骨的寒意。
“是…是刑警隊那個臭石頭陳明!事前一點風聲沒有,下手又快又狠!我們的人,連帶著倉庫里的‘貨’,全…全折進去了!”疤臉的聲音發緊,后背冷汗涔涔。
“陳明?”利哥猛地睜開眼,狹長的眼眸里寒光一閃,如同毒蛇吐信,“誰給他的狗膽,在那個位置呆了十幾年都得不到升遷,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家伙,竟惹到老子頭上來了!”他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幾,“啪”的一聲巨響,震得上面的茶杯跳起老高,茶水四濺。“他怎么知道倉庫的?醬菜廠租給咱們用,牌子都沒摘!”
疤臉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跪下,連忙道:“利哥息怒!醬菜廠倉庫租給咱們,只有醬菜廠的人知道,平時沒人關注那里,我們也沒搞明白,警察是怎么注意到的,今天我們的人剛把‘彩頭’弄進去,警察就到了!快得邪門!能不能是有人看見了,報了警!不然陳明就是神仙,也不可能這么快摸到那兒!”
“報警?”利哥冷哼一聲,手指停止了轉動玉核桃,開始有節奏地敲擊著紫檀桌面,發出沉悶而令人心悸的“篤、篤”聲。“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壞事的根子,還是那個姓陳的,他惹別人我管不著,惹到我頭上就是找死!”
他陰鷙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緩緩掃過噤若寒蟬的疤臉和其他幾個大氣不敢出的手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骨的殺意和瘋狂:
“查!給我把這個陳明的底細挖干凈!他住哪條街哪個門洞?平時愛去哪?跟誰有仇?家里幾口人?社會關系網?老子要他的全部!一絲一毫都不能漏掉!”
他頓了頓,眼中兇光更盛,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下一句話:
“至于那個多管閑事報警的王八蛋…也給我留意著點!雖然掀不起什么風浪,但老子要知道是誰在背后捅刀子!等收拾了陳明這不知死活的東西,再好好修理他,讓他知道,在綏化壞老子的好事,是什么下場!”
包廂里死寂一片,只有利哥粗重的喘息聲在回蕩,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口涌動的巖漿。壞人錢財,如殺人父母,他對陳明恨之入骨,決定徹底鏟除這個眼中釘肉中刺!一場針對陳明的、來自黑暗深淵的瘋狂報復,在利哥壓抑著暴怒的咆哮中,悄然拉開了序幕。風暴的陰云,正裹挾著致命的威脅,迅速向那位剛正的刑警匯聚而去。楊旭和展虹雖然暫時未被明確鎖定,但他們無意間點燃的這根導火索,已經引爆了一場針對正義的猛烈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