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記小館那頓五味雜陳的晚飯后,楊旭引著師父張宇和弟弟楊達,跟在步履輕快的田慧身后,穿行在夜色漸深的街巷。夏夜的空氣依舊悶熱,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拉長又縮短他們的影子。楊旭的心緒如同這夜色般沉甸甸地翻涌著,師父帶來的遠方毀林消息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心頭,而李煥文老師與田姨這層猝不及防的母子關系,更讓他此刻看這位平日隨和沒架子的班主任時,感覺像隔著一層朦朧又帶著溫度的紗,既熟悉又陌生。
李煥文家在一棟老式單元樓的三樓。腳步剛在門口站定,門便開了,暖白的燈光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瞬間照亮了昏暗的樓道。站在光暈中心的,正是李煥文本人。他顯然已接到母親的電話,目光在楊旭身后的張宇和楊達身上快速掃過,臉上掠過一絲了然,隨即綻開溫和而真誠的笑容,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居家的松弛感,是楊旭在校園里極少見到的。
“張叔您好!歡迎歡迎!快請進!楊達小兄弟,也快進來!”李煥文熱情地將三人讓進屋,順手熟稔地拍了拍楊旭的肩膀,帶著點調侃的笑意,“臭小子,師父和弟弟來了這么大的事,嘴巴倒是嚴實,一點風聲不漏,我好提前收拾收拾,也顯得咱家沒那么亂啊。”
屋內陳設樸素卻處處透著整潔與溫馨,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書香和老人慣用的藥油氣味??蛷d沙發上,兩位頭發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正笑吟吟地看著來人,正是李煥文的爺爺奶奶。田慧放下包,立刻像陀螺般轉起來,張羅著倒水、拿拖鞋,嘴里還不停念叨著“快坐快坐”。
寒暄落座,氣氛融洽溫馨。楊旭坐在師父旁邊,看著對面穿著家常棉布衫、神情放松的李老師,還是覺得有些恍惚。平日里那個在操場邊聲如洪鐘、在教室里目光如炬的“老李”,此刻在母親和祖父母面前,竟流露出一種近乎溫柔的平和。他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未散的窘迫和好奇:“老李,田姨說……說您是她兒子?我……我真是……一點都沒看出來!也從來沒往這頭想過!”
李煥文看著楊旭那副又驚又窘、仿佛世界觀被重塑的樣子,忍不住朗聲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開懷,在安靜的客廳里回蕩,“怎么?我這個當老師的,就不能有個開飯店的媽了?”他打趣完,漸漸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溫和而深邃,目光轉向楊旭,又鄭重地看向張宇,“說起來,我能來星宇,扎根在這里,也算是一段特別的機緣。”
他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仿佛也帶他回到了過去:“我留學回來,原本在省教委安穩地做著教學研究工作。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傳統的教學模式,老師高高在上地灌輸,學生在下面被動地聽講、記筆記,效果往往是事倍功半。知識像水一樣潑下去,能真正留在學生心里的,又有多少?”他放下茶杯,鏡片后的眼神銳利起來,“后來在道外教育局參與教學研討,我愈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必須換一個模式!寓教于樂,把課堂還給學生,讓他們真正成為學習的主人,從‘要我學’變成‘我要學’。這想法,像顆種子在心里發了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認真傾聽的楊旭和張宇,聲音里帶著一絲追憶的笑意:“正巧那時候,丁校長去教育局為王瑩老師辦理借調手續。他和我們主任是老朋友,辦完事就閑聊了幾句。丁校長當時愁眉不展,說星宇剛辦兩年,百廢待興,問題一堆——老師隊伍良莠不齊,學生厭學情緒蔓延,課堂上死氣沉沉,管理也像一團亂麻。我們主任聽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就把這些毛病解決掉唄!當務之急,是找個能干的班主任,把學風正過來,把紀律抓上去,把精氣神提起來!’丁校長當時就搖頭嘆氣:‘談何容易!有經驗有魄力有想法的老師,誰愿意去一個新學??羞@塊硬骨頭?’就在那時,”李煥文指了指自己,臉上帶著點命運轉折的奇妙感,“我們主任靈機一動,指著我對丁校長說:‘這不就有一個現成的?年輕,有闖勁,國外喝了洋墨水,正愁沒地方實踐他那套‘寓教于樂’的新鮮玩意兒呢!讓他去試試?’”李煥文說到這里,臉上露出混合著懷念和感慨的神情,“丁校長當時看著我,那眼神里的懷疑都快溢出來了。一個新老師,還是個‘海歸’,能壓得住星宇那幫‘野馬’?能收拾得了那個爛攤子?但他當時也是求才若渴,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把我這個‘試驗品’給‘借調’過來了。結果嘛,”他再次看向楊旭,嘴角揚起一絲復雜又帶著點自豪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自嘲,也有沉甸甸的踏實,“從帶著你們這幫小子在操場上瘋跑拉體能,到跟你們一起在游戲廳里‘并肩作戰’打街機拉近距離,再到教室里狠抓學習紀律、跟各種歪風邪氣斗智斗勇……磕磕絆絆,跌跌撞撞,總算是沒辜負丁校長和我們主任那份‘冒險’的信任,把星宇這艘眼看就要擱淺的小船,算是初步穩住了航向,讓它能繼續往前開了?!€不錯’吧。”他用上了丁校長后來給他的評價,語氣輕松,但字里行間卻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經過磨礪后的成就感。
楊旭聽得心潮起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懂了眼前這位亦師亦友的班主任。原來那份嚴厲之下的包容,那份看似“離經叛道”的課堂比俯臥撐和打街機的“同流合污”,那份在教室里突然爆發的雷霆之怒和課后沒大沒小的插科打諢,背后并非一時興起的玩鬧,而是源于一個如此清晰、堅定又充滿挑戰的教育理想。他看向李煥文的眼神里,除了慣有的敬畏,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由衷的理解和欽佩。
這時,田慧端著一盤切好的冰鎮西瓜和蘋果出來,熱情地招呼大家吃水果。客廳另一角,張宇正陪著李煥文的爺爺奶奶輕聲細語地聊著家常。兩位老人精神矍鑠,言談舉止間透著知識分子家庭特有的溫和與知禮。聊起各自的過往,張宇自然而然地提及了自己越戰老兵的身份。一直安靜傾聽的李老爺子,眼神忽然變得格外深邃,仿佛瞬間被拉回了遙遠的記憶。他放下手中溫熱的茶杯,杯底在玻璃茶幾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承載著歲月的重量。
“張同志……也是從南邊回來的啊……”老人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后的平靜,卻掩不住那深埋心底、經年累月的痛楚,“煥文的爸爸……李坤,也是軍人。他……犧牲在越南戰場上了?!彼f得很輕,每一個字卻像沉重的鉛塊,投入原本溫馨平靜的氛圍中,激起無聲的漣漪?!拔覀儫ㄎ摹菚r候,才這么點兒大……”老人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渾濁的眼中泛起水光,他抬起枯瘦的手比劃了一個高度,終究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的話語里,飽含著對英年早逝的兒子無限的思念,和對從小失去父親庇護的孫子深沉如海的愛憐與疼惜。
張宇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滾燙的茶水劇烈地晃蕩了一下,幾乎潑濺出來。他臉上的溫和瞬間被一種極致的肅穆與震驚取代,幾乎是下意識地,他立刻放下茶杯,霍然挺直了腰背,坐姿如同標槍般挺拔,目光莊重而沉痛地看向兩位白發蒼蒼的老人,聲音低沉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與感同身受的沉重:“老人家!田大姐!請……節哀!”這聲“節哀”里,是跨越時空的同袍之情,是對烈士父母最樸素的敬意,也是對那份犧牲最深沉的共鳴。
李老爺子默默地點點頭,布滿歲月溝壑的手微微顫抖著,顫巍巍地指向客廳墻上一個擦拭得锃亮的老舊木質相框。那相框里鑲嵌著幾張黑白與彩色相間的照片,無聲地記錄著這個家庭幾十年的悲歡離合與風雨滄桑。張宇的目光,下意識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順著老人顫抖的手指望了過去。
突然,他的身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如同被一道萬鈞雷霆狠狠擊中!他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倒了身后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他卻渾然不覺!幾步就跨到了墻邊!他的眼睛死死地、不敢置信地釘在相框中央一張已經泛黃的軍人合影上!瞳孔驟然收縮!
照片上是一群身著綠軍裝、英姿勃發的年輕軍人,背景是南國特有的蔥蘢山巒。前排中間,一個面容剛毅、劍眉星目、笑容如同陽光般爽朗自信的年輕軍官,尤其醒目,仿佛能穿透時光。張宇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而急促,如同拉破的風箱!他伸出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指尖幾乎要戳破相框冰冷的玻璃,死死點著照片中那個年輕軍官的臉!
“李……李坤?!”張宇的聲音嘶啞、破碎,仿佛從撕裂的胸腔里擠出來,帶著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震驚和痛楚,“這是……這是李坤連長?!”
客廳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李老爺子猛地從沙發上站起,渾濁的老眼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近乎灼熱的光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認識小坤?!你認識我兒子?!”
田慧手中的水果盤“哐當”一聲重重摔在地上!鮮紅的西瓜瓤、青白的蘋果塊滾落一地,如同碎裂的心。她臉色瞬間煞白如紙,雙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極大,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盈滿眼眶,洶涌而下,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墻邊那個高大顫抖的背影,身體搖搖欲墜。李老太太早已淚如泉涌,失聲痛哭,緊緊抓住了老伴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撐。李煥文更是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僵立在原地,震驚的目光在情緒失控的張宇和墻上父親那張他從小仰望、卻因年幼而印象模糊的英武面容之間來回掃視,喉頭劇烈地滾動著,巨大的沖擊讓他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何止認識!”張宇猛地轉過身,面對著李家眾人,他的眼圈通紅,蓄滿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沿著剛毅的臉頰滾滾而下,聲音哽咽,帶著一種近乎宣泄的悲愴與激動,“李坤!他是我的老搭檔!我的生死兄弟!他是連長!我是連指導員??!”他激動地指著照片,手指依舊在無法控制地顫抖,“這張照片……我記得清清楚楚!是剛進戰區,在老山腳下拍的!就在那棵標志性的、開滿紅花的木棉樹旁邊!是他!就是他!這笑容,這眼神,這挺直的脊梁……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刻在骨頭里了!”
張宇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壓下翻江倒海的情緒,聲音卻依舊帶著撕裂般的痛楚,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血與火:“老人家!田大姐!李坤連長……他……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是響當當的英雄!真正的英雄!”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硝煙彌漫的戰場,“在攻打柑塘外圍一個叫‘鷹嘴巖’的鬼門關高地時……為了掩護連隊主力和抬下來的傷員安全后撤,他主動請纓,帶著一個加強班頂在最危險的斷后位置……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那里,拖住了敵人整整一個營的輪番瘋狂反撲……槍管打紅了,彈藥快光了……他們硬是撐了一天一夜……最后時刻……”張宇再也說不下去,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猛地閉上眼,滾燙的淚水洶涌奔流,高大的身軀痛苦地佝僂著,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仿佛在與那吞噬了他戰友的殘酷戰場做著無聲的抗爭。他痛苦地搖著頭,喉嚨里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客廳里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啜泣和悲泣。田慧早已泣不成聲,癱軟地蹲在地上,雙手徒勞地想攏住滾落的水果,肩膀劇烈地聳動。李老太太靠在同樣老淚縱橫、緊緊抓著沙發扶手支撐身體的老伴懷里,失聲痛哭。李老爺子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流淌,他死死盯著墻上兒子的照片,那目光穿透了歲月,充滿了無盡的思念、驕傲和刻骨的痛。李煥文緊緊扶住母親顫抖的肩膀,他望著照片上父親那張年輕、英武、笑容燦爛的臉,眼神里翻涌著前所未有的復雜情感——巨大的震撼、遲來的深切悲痛、血脈相連的驕傲,以及一種長久模糊的父親形象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偉岸的沖擊感。二十多年缺失的認知,在這一刻被血與火的歷史瞬間填滿。
過了許久,屋內那令人窒息的悲傷才稍稍平復,只剩下低低的抽噎和沉重的呼吸聲。張宇用袖子狠狠地、胡亂地抹了把臉,努力平復著呼吸,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深沉的、刻骨銘心的懷念:“李坤連長……他愛喝酒,酒量好得嚇人,號稱‘千杯不倒’。我那點酒量,”他苦笑了一下,帶著無盡的酸楚,“就是當年在那些又濕又冷的貓耳洞里,硬被他這個老大哥,用搪瓷缸子裝著劣質白酒,一口一個‘指導員,干了!是爺們兒就別慫!’給生生灌出來的。他說……‘老張,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斯文,太端著!當指導員,光講道理不行,得跟戰士們滾在一個泥坑里,睡在一個洞里!喝酒就是最好的‘戰前動員’和‘戰后總結’……感情深,一口悶!’”張宇努力地模仿著當年李坤那帶著點痞氣、又充滿豪氣的語調,試圖扯出一個笑容,然而那嘴角的弧度卻牽動起更深的悲傷,最終凝結成一個比哭更讓人心碎的、帶著淚痕的表情。
這突如其來的、穿越生死與時光的相認,如同一道撕裂沉沉夜空的驚雷,徹底擊穿了日常生活的平靜表象。戰火紛飛的遙遠記憶,跨越二十載漫長光陰的生死情誼,以最猝不及防、也最深刻入骨的方式,將兩代人、兩個家庭的命運緊緊聯結在了一起。窗外,夏蟲不知疲倦的鳴叫顯得遙遠而縹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屋內昏黃的燈光下,相框里那張永遠定格在青春歲月、笑容燦爛的年輕臉龐,與眼前這群被漫長歲月和無盡思念深刻雕刻過的人——他白發蒼蒼、淚眼婆娑的父母,他失去依靠、堅強撐起家庭的年輕遺孀,他尚未謀面便永遠失去父親的兒子,以及曾與他浴血并肩、生死與共的戰友——共同凝固在這悲慟與溫情、震撼與懷念交織的瞬間。明日球場上輸贏的喧囂,同學間的嬉笑打鬧,在如此沉重而真實、浸透了血淚與犧牲的生命記憶面前,忽然變得如此渺小而遙遠。楊旭靜靜地站在一旁,如同一個歷史的見證者,看著眼前這震撼靈魂的一幕,只覺得胸口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悲痛、崇敬與溫暖的巨大洪流猛烈沖擊著,久久無法平息,仿佛靈魂深處也被這沉重的真實深深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