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最后一絲喧囂,隨著四方臺鎮漸遠的炊煙消散在暮色里。四人圍在張華家略顯昏暗的燈泡下,魏紅星從邊角磨損的硬殼筆記本里,極其工整地謄抄出最終的賬目明細,指尖劃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總收入一千一百七十二塊,扣除成本,”魏紅星的聲音平穩清晰,像是在宣讀一份嚴謹的報告,“凈利七百一十二塊整。”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其他三人,“按勞分配,我認為……”
“打住打住!”沒等他說完,張華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燈影搖晃,臉上帶著農村孩子特有的爽朗和不耐,“紅星,你這整得跟生產隊分糧似的!啥按勞不按勞的?都是自家兄弟,一起淌泥巴水掙的辛苦錢,分那么清干啥?見外!”他胳膊一伸,用力攬住魏紅星還有些僵硬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對方微微趔趄,“以后咱們互相照應的時候多著呢!這點小錢,甭計較!”
付勇嘿嘿笑著附和:“就是!華哥說得對!咱四個,誰跟誰啊!旭子掌勺定乾坤,華哥出本錢家伙事,我賣力氣吆喝,紅星你賬本子管得明明白白,缺了誰都不成!平分,最公道!”
楊旭沒說話,只是看著魏紅星。對方被張華箍著,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但看到付勇和楊旭投來的、毫無芥蒂的目光,緊繃的下頜線條終于松弛下來,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張華的“兄弟情誼論”。那本攤開的賬本,仿佛也卸下了冰冷的刻度,沾染了灶火的溫度。
每人分得一百七十八塊。厚厚一疊沾著泥土和油污氣息的零錢揣進兜里,沉甸甸的。楊旭的手指隔著褲袋布料捻了捻那卷錢的厚度,心中飛快盤算:學校包伙食費一個月一百五十塊,動作得快,晚了就搶不到名額。這錢,剛好夠交。他無聲地吁了口氣,壓在心頭幾個月的巨石似乎松動了一角。然而,這短暫的輕松很快被更深的憂慮覆蓋。三月份起,物價就像脫韁的野馬。校門口老張面館的玻璃窗上,“陽春面”那一欄,紅筆狠狠劃掉的“0.80元”旁邊,新寫上的“1.00元”格外刺眼。一百七十八塊,交了伙食費,就所剩無幾。但他抿緊了唇,依舊沒動向家里伸手的念頭。
回到熟悉的校園,插秧加賣盒飯的“壯舉”早已在同學間傳得繪聲繪色。課間,楊旭剛把分到的錢仔細鎖進鐵皮鉛筆盒的夾層,就被一群男生呼啦圍住了。
“楊旭!聽說你們在鄉下當大廚了,掙老鼻子錢了?”
“就是!付勇都吹上天了,說你那白菜燉肉,香飄十里,把田里的蛤蟆都饞哭了!”
“太不夠意思了!光顧著自己吃香喝辣,也不想著點兄弟們?”
“對!必須請客!讓兄弟們沾沾光!”
起哄聲此起彼伏,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夸張和親昵。楊旭被擠在中間,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還沒等他開口,付勇的大嗓門已經像銅鑼一樣敲響了:
“哎哎哎!打住!”付勇撥開人群,擠到楊旭身邊,胳膊肘親熱地架在他肩上,對著起哄的眾人一瞪眼,“讓楊旭做飯沒問題!他的手藝,那絕對杠杠的!但是——”他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眾人,“你們這幫家伙,想吃白食啊?門兒都沒有!天底下哪有讓大廚自己掏腰包請客的道理?想吃?行啊,大家伙兒湊份子,去買食材!肉、菜、調料,一樣不能少!買好了,咱找個地兒開伙!”
他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的劉千運身上,咧嘴一笑:“我看,就去千運家!地方寬敞,離學校還近!千運,林阿姨應該能同意吧?”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劉千運。劉千運聞聲抬起頭。去年十一月份以來,林雅琴停薪留職從青崗縣衛生局過來陪讀,每天上下學接送,徹底堵死了劉千運去游戲廳的路。放學后的世界,被嚴格限定在了書本和家庭之中。這種“堵源截流”的效果是顯著的。游戲癮被強行戒斷后,憑著從小打下的扎實底子和那股子聰明勁兒,他的成績像坐了火箭,蹭蹭往上竄。上次月考放榜,他的名字赫然排在楊旭前面,躋身班級前十,人看起來也精神利落了許多。
“放學我問下我媽。”劉千運回答得很干脆,臉上沒有之前的猶豫,反而帶著輕松的笑意。母親雖然管得嚴,但并非不通情理。他知道,對于這種明確是集體活動,有正當理由的請求,母親多半不會反對。
放學后母子往回走的路上,劉千運把事情說了——班上同學想聚餐嘗嘗楊旭的手藝,湊錢買了食材,地點想定在自己家。
林雅琴聽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沒有絲毫為難:“完全沒問題。”她聲音清亮,帶著知識女性特有的爽利,“家里有的油鹽醬醋、鍋碗瓢盆,你們盡管用!冰箱里還有點肉,我再順路去買條新鮮魚添個菜!”她頓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補充道,“哦對了,星期天我要去看看周雯,正好你們在家玩。”這像是給孩子們一個更寬松的時間暗示,隨即又自然地切回主題,語氣帶著信任和一絲叮囑,“就是別忘了,玩歸玩,作業要按時完成。”
“知道了媽!謝謝媽!”劉千運心里石頭落地,笑容滿面。
第二天到學校一說,同學們歡聲雷動。連老師都知道了他們要聚餐的事兒,上課時還開玩笑說到時候老師也去。
聚餐還未開始,同學興奮的喧囂還未平息,一則關于教學改革的消息便如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師生間蕩開層層漣漪。四月初,丁校長帶隊前往哈三中和幾所知名私立高中考察學習。歸來后,學校立刻召開了氣氛凝重的教學研討會。丁校長將四月份月考成績單拍在桌上,聲音低沉卻極具穿透力:“大家都知道,上次月考用了一中的試卷,平均分比人家少四十多,差距觸目驚心!問題不在學生,而在我們的教育方式!是我們拖了后腿!”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必須深刻反思:教學方法是否僵化?是否重填鴨輕實踐?是否在盲目追分的迷途中,忽視了學生的需求與長遠發展?”教師們面色凝重,深感責任重大。與此同時,一份措辭嚴肅的上級文件《關于促進班級均衡發展的通知》也擺在案頭,要求“深刻反思,切實整改,促進教育公平與質量提升”。內外壓力之下,改革已勢在必行。
丁校長率領教務處核心骨干,馬不停蹄地奔波了半個多月。他們深入省內名校——哈三中,以及數所管理嚴格、成績斐然的頂尖私立高中取經。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經驗與模式。風塵仆仆歸來后,一場場密集的研討會緊鑼密鼓地展開。校長辦公室里常常煙霧繚繞,關于改革方向、方法和代價的激烈爭論,時常持續到深夜。
經過反復的論證與艱難的權衡,校務會議最終敲定了三項核心改革措施:
1.教師末位淘汰制:規定任教班級連續兩次月考平均分年級墊底的教師,立即停發當月績效!累計三次者,調離教學一線!丁校長宣布時,手指用力敲擊桌面,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星元一中的差距就是警鐘!上級的要求就是命令!再不改革,就是對學生未來的不負責任!”
2.引進青年教師骨干計劃:學校壓縮開支,劃撥專項高薪預算,向省城重點師范院校優秀畢業生及周邊重點中學的有為青年教師廣發“英雄帖”。引進人才組成“學科教學攻堅組”,由年富力強、銳意進取的馬副校長直接領導,旨在為學校注入新的活力。
3.班級結構重組:教務處嚴格執行教委通知精神,將徹底打散高一現有四個班級,按“尖子生、中等生、后進生”的嚴格比例,重新均衡分配至四個新班,確保每個新班在生源構成上達到相對公平。作風強硬的教務主任肖晴解釋:“績效考評必須公平!教委要求均衡發展!生源不均,何談公平競爭?源頭必須解決!”
當蓋著鮮紅校印的改革公告最終張貼于教學樓大廳的公告欄時,立刻吸引了眾多學生駐足圍觀。教師辦公室的氣氛驟然凝重,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學生們也對著公告欄議論紛紛,對未來充滿了未知的忐忑。
五月十號清晨,升旗儀式結束,人群并未立刻散去。教務主任肖晴手持鐵尺,站在最顯眼的公告欄前,神情嚴肅。她用鐵尺敲了敲告示板,清脆的聲響壓下了操場的嘈雜。
“同學們,安靜!”肖晴的聲音洪亮而具權威,“根據上級教委《關于促進班級均衡發展的通知》精神及學校最新決定,為促進班級均衡發展,營造積極學習氛圍,高一全體學生將進行班級重組調整。調整名單現已張貼在公告欄!請大家仔細查看,按新班級準時上課!”
消息瞬間在學生中引發巨大波動。議論聲嗡地響起,興奮、緊張、好奇的情緒交織彌漫。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公告欄,踮腳伸頸,急切地尋找自己的名字和新歸屬。有尖子生眼中閃著迎接挑戰的光,也有人對離開熟悉的集體感到不安。
展虹擠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掃過張貼的名單。當看到“展虹:一年三班→一年一班”的字樣時,心尖微微一顫。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一年一班教室的方向。那里,仿佛是一個未知的新世界,迷茫與期待悄然交織。
身旁的姜波立刻捕捉到了她的反應,狡黠地撲過去,緊緊箍住她的胳膊,夸張地假哭起來:“嗚——我不讓你走!你去找心上人了,留下我孤零零的可怎么辦啊!”
展虹的臉頰瞬間紅透,慌忙伸手去捂姜波的嘴,聲音又急又羞:“死丫頭!再胡說撕你嘴!”她目光驚慌地掃視四周,心臟咚咚直跳,尷尬得恨不能遁地消失,心底卻因那個指向而悄然泛起一絲隱秘的漣漪。
第一節課的預備鈴敲響,空氣里還殘留著早春的清冽。展虹抱著書本,跟在神情溫和卻略顯疲態的王老師身后,踏進了一年一班的教室門。
門開的一瞬,教室里的窸窣聲迅速安靜下來。幾十道目光,帶著好奇、審視或純粹的新鮮感,齊刷刷地聚焦在這位新來的女生身上。展虹穿著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的藍白校服,烏黑的長發束成清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她清秀的五官透著安靜的書卷氣,眼神清澈,帶著一絲初來乍到的謹慎,目光深處卻悄然掠過教室后排。
“同學們,”王老師走到講臺前,溫和地介紹,“這位是展虹同學,從三班轉到我們一班。希望大家以后互相幫助,共同進步。”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掃視一圈,落在第三排一個空位上——楊旭的前座。“展虹,你先坐那里吧。”
展虹微微頷首,唇角彎起一個禮貌的弧度。她提起書包,步履輕巧地穿過過道。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跟隨,努力維持著鎮定。走到座位旁,她輕輕放下書包,安靜地坐下,微微側身整理書本。坐下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極其快速地掠過后桌那個身影,又迅速收回。
“旭哥,”坐在后桌的徐巖用手肘捅了捅同桌楊旭的胳膊,極力壓低聲音,語氣里是藏不住的興奮,“嘿!真來了!還坐你前頭!這下好了吧?”
楊旭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薄紅,他下意識地微低下頭,裝作整理文具盒來掩飾自己的窘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欣喜。眼角的余光卻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前方那個熟悉的清麗背影上。展虹似乎并未察覺身后的動靜,只是安靜地垂著頭整理課本,一縷碎發柔順地垂在頰邊,只有微微泛紅的耳根暴露了她并非完全平靜。
徐巖看著兩人,嘴角勾起促狹的笑意。他悄悄撕下一小角便簽紙,飛快寫下“花好月圓”四個略顯潦草的字,迅速團成小紙球。趁王老師轉身寫板書的瞬間,他手指一彈,紙球精準地落在了展虹剛攤開的英語書頁上。
展虹被這“襲擊”嚇了一跳,抬頭正對上徐巖促狹的笑臉。徐巖飛快地朝她眨眨眼,又用下巴朝楊旭的方向努了努。
展虹心中了然,又好氣又好笑。她不動聲色地低下頭,展開紙團看清內容后,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隨即掠過狡黠的光。她略一思索,從練習本上撕下一小角空白頁,工整地寫下“Beautiful flowers and full moon”一行娟秀的英文。她將紙條同樣團好,趁王老師再次轉身的功夫,手腕輕巧一揚,紙球準確地落回了徐巖的課桌——直接“回敬”給他。
徐巖一把抓住“回禮”,展開一看,樂了,驚訝地挑眉。他忍著笑,對展虹比了個“你行”的手勢,然后帶著看好戲的表情,毫不猶豫地將紙條塞到了還在發懵、以為紙條是給自己的楊旭手里。
楊旭握著那紙團,心跳有點快。他展開紙條,娟秀的英文映入眼簾——“Beautiful flowers and full moon”。他嘴角立刻勾起一抹了然又無奈的笑,抬眼看向展虹。展虹恰好也微微側過頭,對上他的目光,眼中那絲促狹和“看你怎么辦”的笑意清晰可見。楊旭無聲地用口型對她說了句“調皮”,隨即轉頭,帶著點“又被耍了”的無奈,把紙條精準地彈回給了徐巖的腦門。
徐巖“哎喲”一聲接住,展開一看,樂不可支,壓低聲音:“哈哈哈,旭哥,展虹和你到一起了,不就是‘花好月圓’嗎?”
楊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消停點吧你!”但眉梢眼角卻帶著笑意,目光忍不住又飄向前方。
下課鈴聲終于響起。王老師宣布下課的話音剛落,教室瞬間充滿活力。展虹幾乎是同時就轉過身來,面向后桌的楊旭,兩人目光相接,都帶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楊旭身體自然地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課桌上,臉上是純粹的、為座位便利感到高興的笑容,聲音爽朗:
“嘿,這下方便多了!以后數學物理卡殼了,直接就能問你,不用非得等到圖書館了!”
展虹眉眼彎彎,立刻點頭,語氣輕快:
“就是啊!我要是寫作文卡殼了,也得向你這位‘大作家’討教,這下轉個頭就行,省事兒多了!”
這簡單的幾句話,將“前后桌”帶來的最大好處——即時互助的便利性自然道出。對他們這樣早已在圖書館建立學習伙伴關系的人來說,這比什么都實在。
徐巖在旁邊聽得真切,立刻湊過來,一臉促狹地總結:“聽見沒,這就叫‘近水樓臺好解題’!旭哥,加油!”
楊旭和展虹聞言,相視一笑,都沒反駁。那笑容里,是對新座位帶來的高效學習生活的滿滿期待,也是對彼此這個早已熟悉伙伴的默契認同。窗外,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