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中熱鬧，卻也并非全段，而是半段長街。

剩下半段幾無人在，僅有幾座早便掛好的燈籠照著街道，為來往路人提供光亮。

夜風吹過，齊萬年舒口濁氣，又于原地站定，閉眼享受了一番夏日不多的清涼，心中也漸漸恢復了些許靜謐。

齊萬年似有所感般轉身回望。

剛走過的那半條街如畫卷般在他眼底呈現。

僅一線之隔，那邊入世，這邊便已是出世了……

可若未入世，又怎能于出世時清楚看得世上一切？

隨著念頭升騰、落下，齊萬年便朗聲笑了：“哈哈哈哈……”

“原來在這兒！”

聲落地時，天地間氣機浮動，又一股腦勾動了齊萬年自身氣機，僅片刻，齊萬年便好像已經化作了周遭環境之一。

他本人卻依舊還站在原地。

高聲引來了幾人目光，但那幾人一連往齊萬年所在這邊掃視許久，卻都好像沒有看到齊萬年一般。

更有一人還走近了幾步，滿臉狐疑地掃視了齊萬年所處身之地。

“奇怪……難道是我剛才聽錯了？”

“可我明明就聽到這里突然就有人笑了？”

他一邊自說自話，一邊與齊萬年擦身而過。

齊萬年卻只是一手擼貓，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直到那人又帶著滿腔疑惑回去，他這才笑著搖頭，重新邁開腳步，往一開始他就想去的目的地一步步走去。

牛家數口，依舊停尸在嘉善鎮那簡陋的衙門里。

不過與之前不同，這次那簡陋衙門里卻多了許多旁人存在。

除黨瀚思為首的緝魔司中人外，廖啟功、呂卞二人也在，然而除此二人，齊萬年還看到了個令他感到意外的人。

丁楷。

不過丁楷貌似也是為了給牛家數口上一炷香，他手中提的籃中放了香燭裱紙。

但卻被緝魔司人擋在了外面。

“為何不讓我進去給牛家叔嬸上香！”丁楷此刻卻顯得極倔。

那將他堵下來的緝魔司中人卻只是大咧咧地坐在臺階上，眼皮都未曾一抬：“里面那幾具尸體已是我緝魔司的物證。”

“放你進去，若破壞了物證，誰能擔這責任？”

齊萬年輕嘆一聲，上前一手搭上丁楷肩膀：“怎么？進不去么？”

“誰！”

丁楷警覺，猛地轉身，卻看到了懷中抱貓，手中提香的齊萬年：“道長？你怎么……”

“噓！”

齊萬年輕笑著止住丁楷詢問，而后輕聲開口：“你捏住我衣角，我帶你進去。”

“如此，他們便不會再攔你了。”

鬼使神差地，丁楷便伸手出來，他連多問一句的想法都始終未有，就那樣乖乖地捏起齊萬年道袍一角，又鬼使神差地跟在了齊萬年身后邁步。

兩人就如此一前一后的自眾緝魔司人身側走過，進了這座簡陋衙門。

直到兩人走后，那大咧咧坐在臺階上的緝魔司人才后知后覺般抬頭，看看眼前已然空無一人的街道：“去……”

“還以為這小子骨頭有多硬呢！想不到這就走了，白白害我想了些嚇唬人的話。”

“你怎么會來？”齊萬年忽然開口詢問，他是心念一動，所以便來了，自然談不上緣由，可丁楷這人與他不同。

這少年大概率不會做那些無緣無故的事。

丁楷還納悶剛剛所發生的事，又聽到齊萬年詢問，他也不沒有多想，當即開口將原委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牛家叔嬸是早些年才搬來鎮上的，他們來時，我不過才五歲。”

“那時我年紀小，不懂事，總是好奇為何鎮上一夜之間便多了兩個人。”

“牛家嬸嬸那時才剛顯懷，連他家的大小子都未曾生下，所以我來找時，牛家嬸嬸總是耐心回我，又經常留我下來吃飯。”

“我沒有去念過書，是牛家嬸嬸一個字一個字教我的。”

“她雖不漂亮，但卻很有學識，一定是出身某個大家的。”

“我也修習了武道，不過卻不是我家那套，而是牛家叔叔教我的另外一套。”

“牛家叔叔嬸嬸有大恩于我。”

“剛得知他們被人殺害時我也有過給他們報仇的想法。”

“可沒想到這也才不過幾日，那殺害牛家叔叔嬸嬸的魔頭便已伏誅，我……”丁楷苦笑起來：“我也不知該如何了。”

“思來想去，最后就只能來上一炷香了。”

“不替他們收斂遺體下葬嗎？”齊萬年頭也不回，他只是聽完了故事，解了心中問題，至于丁楷心中糾結，他倒也不打算探究。

不過丁楷若想收斂這一家幾口的遺體，他倒也樂意搭手。

“可以嗎？”丁楷一愣，但很快他就又苦笑起來：“還是算了吧！道長你有能耐帶我進來已經是極好了。”

“怎么好再麻煩你？”

“行。”

齊萬年也不再提，只是帶著丁楷到那停尸的屋子后又隨手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雖已隔數日，牛家幾口的尸體卻依舊未腐。

若非要糾結有何不同……

只能說對比之前，眼下這幾具尸體看起來倒沒那么嚇人了，應當是廖啟功替他們收拾的，連壽衣都已經換上了。

齊萬年上前，隨手搓出一朵火苗點燃香燭，朝這一家子一拜之后，他便將香燭插進了地上磚縫。

隨后又點燃裱紙焚盡。

“安心去吧！”

做完一切，齊萬年才將身后站著的丁楷讓了出來。

對比齊萬年，丁楷不論神情還是動作都沉重了許多。

他還跪在尸體前面重重叩首。

但卻始終不發一言，只是死命咬緊牙關。

起身后，丁楷立馬轉身，不再去看尸體一眼，但他眼眶中卻通紅通紅：“道長，我好了，咱們走吧！”

來時，丁楷捏著齊萬年的衣角。

去時依舊如此。

直到出了這簡陋衙門，又走出去一大段路后，丁楷才抬手，死命擦了一陣眼睛。

“道長，你什么時候走？”

“我能否跟你一起？”

走？那于他而言不就是離開道觀去往它處云游？

齊萬年略略有些糾結。

他在觀中靜修了大半年，卻只是修得了一絲大道玄妙，這下山不過數日，進境、體悟各方面卻有了遠超以往的長足長進……

可問題是外界何等危險？

一時間，他也不知該如何抉擇。

“且等等吧，近來這段時間，我要在嘉善鎮周邊尋一靜地短修……”

“等這段時間過了，我離開時，再來尋你。”

“屆時，你再決定是否要走也不遲。”

最終，齊萬年用了拖字決，他也需要一些時間來理清這種種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