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了。
隨著張遼發聲,呂布終于放下最后一絲幻想。
眼前這棘手之人,并非自己人,亦非第三方,而是堅定的護衛天子之人。
聽其語氣,甚至對自己的來意,都心知肚明,不是單純的莽夫。
這下別說天子,連能否捉拿袁忠,呂布心中都沒底了。
畢竟董卓乃是臨時起意,并非準備充足的政變,主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如今失了先機,若是擺明車馬,自己雖然不怵,可也沒有必勝把握,即便勝了,也難以達到預期效果。
可以說,事情到了此地,已然不能竟全功了。
然而內心深處,呂布居然還有一絲慶幸,畢竟出了這種意外,自己就有充足的理由,完不成弒君的既定目標……
便是董卓,也不好過分苛責。
如今的局勢,最好的選擇就是暫且退去,將情況向董卓表明,讓他來做決斷。
讓他背鍋,斷無可能!
“臣奉太后詔令,捉拿奸佞,自認對陛下沒有半分不敬……”
“未知……”呂布指著張遼,故作訝異,“此乃何意?”
面對呂布的裝模作樣,劉昪一臉玩味地看著對方,忽而放聲大笑起來。
袁忠頗為不解:“陛下何故發笑?”
“正甫可還記得,文遠率眾趕來前,奉先是何等強硬?”
“朕唯笑其前倨后恭,思之令人發笑爾……”
眾人聽了劉昪的說辭,紛紛莞爾,緊繃的精神也不由放松下來。
見目的達到,劉昪也不再調侃,趁著呂布爆發之前,叫住對方的名字。
“奉先。”
劉昪正色道。
“朕所言非為羞辱,而是知你不僅是世人口中的一介武夫,更是真正識進退的聰明人……”
“蓋因你勇冠天下,這才遮掩了才智。”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呂布之所以留下“大丈夫生天地間,豈能郁郁久居人下”的千古名言,真正反映的,是他內心極度缺乏被認同感,渴望得到尊重。
既然如此,自己就給他尊重。
果然,聽到劉昪的話,本來盛怒的呂布,面色稍霽,思考起來——
天子懂我!
世人毀我謗我,皆比不過天子親口認證,從今往后,我呂布要徹底擺脫一介武夫的枷鎖,也是靠腦子生存的了!
前一刻還恨不得動手的呂布,瞬間變了模樣。
“陛下過譽,臣愧不敢當。”
呂布拱手,靜靜聽候劉昪接下來的話語。
“今日之事,非奉先本意,然否?”
劉昪的話讓呂布沉默了,眾目睽睽,他當然不能把董卓供出來。
見到呂布只是沉默,卻沒有出言反駁,劉昪知其內心已然動搖,馬上繼續。
“奉先,你與文遠皆漢室忠良,若因小小誤會,傷著哪個,朕心中都難以安寧……”
“朕也不愿為難與你,既是‘太后’有詔,朕這個做兒子的也許久沒有盡孝道,恰逢近日偶得一塊奇石,正欲請‘太后’一觀。”
“不若奉先辛苦一趟,將個中原委道明,去請示‘太后’的意思,如何?”
劉昪在每一句“太后”的字眼上,都加以重音強調。
呂布自然心知肚明,所謂請示“太后的意思”,就是讓他請示董卓。
雖說他本就有此打算,可畢竟大張旗鼓地來了,方才又被張遼拂了面子。
這么灰溜溜地回去,實在無顏面對手下兵士。
可眼下天子開口,正給了呂布絕好的臺階,他自然不會再猶豫。
他決定順勢而為,暫且退去。
“此前是臣想岔了。”
呂布拱手,掩飾滿臉的尷尬。
“陛下乃太后親子,若您說此中有誤會,布敢不從命?”
說罷,他竟半刻也不愿久留。
回頭對著身后的諸軍士下令撤退。
“我們走!”
眼看對方竟如此輕易退去,劉昪這邊眾人也都松了口氣,尤其是張遼……
他此刻不再刻意壓制傷勢,止不住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可就在呂布軍轉身,準備撤離之時,異變陡生!
一道熟悉的、令呂布肝膽俱裂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
“不必了——”
隨著聲音逐漸消散,視野之中,出現了那個,一直徘徊在眾人心中的陰霾般的身影。
呂布汗毛聳立,立時下跪。
“義父大人……”
來人不必多說,正是司空董卓!
其后還跟著一個稚嫩的身影,相比他的年紀,更惹人注目的是其衣著形制——
天子禮制!
劉協早已按捺不住,一馬當先,越過董卓,徑直來到天子寢殿之前。
所過之處,眾皆下意識退避。
董卓眉頭微皺,面露不喜,卻也沒有多說什么。
這更讓劉協心潮澎湃。
他特意走到劉昪跟前,貼得極近,觀察著劉昪表情,面帶興奮。
皇兄此刻看到這番場景,心里一定震懼不已吧……
“皇兄欲獻給太后的奇石,不知可否先讓臣弟一觀?”
此言一出,眾皆驚怒。
此乃僭越!
驚怒之余,更多的是恐懼,董卓突然出現,究竟意欲何為?!
劉昪很平靜。
他很清楚,董卓不比呂布,這是真正來催命的。
可不同于眾人或警惕或震撼,董卓的突然出現,并沒有讓他驚慌失措。
只因在最開始,他的目標就是對付董卓,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如今反倒是替他省了一番工夫,本來在他的計劃中,還要呂布專門將其請來。
此刻劉昪心中唯一的漣漪,倒不是被挑釁的憤怒,而是疑惑——
后世無人不知的漢獻帝劉協,乃是謹慎地茍到了曹魏建立之后,壽終正寢,甚至可以說有一些軟弱。
怎么眼下見了自己,如此失態?
不過他也沒有多想,待會劉協知道所謂奇石究竟是什么,恐怕就不會如此熱切了。
不過現在,他還沒那個資格……
這是為董卓準備的大禮。
面對劉協近乎挑釁的話語,劉昪嚴肅的面容突然洋溢成笑臉。
他寵溺地看了一眼劉協,仿佛對待小孩子般,無奈地笑笑,直接無視了他。
而是眺望遠處的董卓,熱情開口。
“皇弟年幼,朕不怪他……”
“不知董公對此奇石,亦有興趣否?”
面對劉昪的詢問,董卓沉寂的臉龐終于有了一絲表情。
他不疾不徐地穿過人群,只不過區區數眼,就對此前的局勢,迅速有了判斷。
張遼投靠天子,他雖意外,卻并無多少擔憂。
董卓越過恭謹的呂布,走到張遼面前站定:“你很好……”
張遼面不改色,董卓也沒有過多停留。
對他而言,張遼的層次還是太低,哪怕有一定才能,也無關痛癢。
隨后董卓逐漸提速,來到此行真正的目標前。
哪怕狂肆如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少年天子,已經給了他一次又一次驚喜。
甚至到了如今,他隱隱有一絲預感,自己的出現,對方并不意外,反倒是期待。
“陛下誠心相邀,老臣豈敢不從?”
董卓從容越過劉昪。
來吧,就讓老夫看看,天子的依仗,究竟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