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殿。
一道狼狽的身影趔趔趄趄地拐入殿門外。
抬首而起,露出滿布血絲的眼球。
“臣……袁忠,參見陛下!”
劉昪早已迎至殿外,面露關切。
“速速免禮,正甫何以來遲?”
在安排袁忠上書之日,劉昪就預料到他必然會卷入漩渦中心。
故而命其完成任務后,盡早回到安福殿中,與自己待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如今袁忠比約定的時間,晚了許久,這其中的兇險讓劉昪不得不擔憂。
袁忠慘笑一聲,剛要回話,忽而看見一個陌生的面孔——
董白笑盈盈地看著袁忠,遞出一塊胡餅,完全沒有把自己當外人。
“陛下?”
袁忠一頭霧水,看著眼前的胡餅,也不知該不該接下。
“拿著吧,這位……算是自己人。”
雖然她是董卓的孫女,可在這最危難之時,對方既然選擇留下,已然表明了立場,無論如何,也該給予對應的尊重。
就是她這隨手發放胡餅的習慣,讓人哭笑不得。
眼見劉昪開口,袁忠也不再糾結。
一把接過胡餅就啃了起來,這一路跑來他也確實餓了。
無人在意的角落,大殿深處還有一道倩影在暗中窺視。
眾人轉身入殿,唐瑛早已令人備好了參湯。
“見過唐貴人?!?
袁忠行了一禮,兩人之前已頗為相熟,言辭之間還算活絡。
“袁大人辛苦,趁熱將參湯喝了吧。”
袁忠也不客氣,一飲而盡。
緩過勁來,他開始進入正題。
“陛下,臣本不愿入宮牽連于您,又恐陛下遇險,無人可用……”
“在外徘徊再三,終究還是決定來尋陛下?!?
劉昪心下了然,原來袁忠是因為怕連累自己,沒有第一時間入宮,這才耽擱了。
他長嘆一聲。
袁忠啊袁忠,你讓朕好生愧疚。
好在如今結果是好的,否則他恐怕要留下一大遺憾了。
“正甫此言,羞煞朕了,是朕連累你才是。”
“如今你既已入得此殿,便真事有不諧,朕只要仍是皇帝,不會讓人動你分毫!”
袁忠涕零,與劉昪對望片刻,君臣二人之間,已無需再用任何言語解釋。
恍然間,袁忠感覺少了什么,給自己遞胡餅的陌生少女呢?
他轉頭望去,這才了然。
原來就在方才入殿時,董白不出意外又一次卡在門檻。
袁忠尷尬地在一旁等待,不知所措,倒是劉昪早已見怪不怪,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
可下一刻,劉昪臉上笑容瞬間消失!
他箭步沖出,一把將董白護至身后——
該來的總算來了。
眾人也被劉昪的東西吸引,齊齊向殿外望去。
寒風裹挾著鐵銹的腥氣撲面而來,廣場上黑壓壓一片甲士列隊而立,似一片鋼鐵叢林。
為首之將外罩玄鐵重鎧,身披赤色戰袍,肩扛方天畫戟,身形魁偉如熊羆,目光如炬。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正是人中呂布,呂奉先!
原來是三家姓……
咳咳。
劉昪眼神微瞇,直接出動呂布,這是連先禮后兵都省去了,要動武啊……
看來這次真的將董卓逼急了。
再次面對這位傳說中的武將,劉昪不由心旌搖曳。
初次見面,還是在廢立之議上,彼時星光四溢,呂布顯得有些氣弱。
這次倒是神采飛揚。
合著這是把自己當軟柿子捏了啊。
念及于此,劉昪氣勢陡升!
“奉先,你這是要弒君嗎?!”
這些時日跟著張遼打熬身子,他氣息見長,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久久不散。
呂布被當場叫破心思,心神驚駭。
他不是愣頭青,相反呂布初在丁原帳下時,出任的是主簿的文職,對于情勢判斷他并不遲鈍。
雖然臨行前,董卓交代得清楚,可一路走來,呂布越想越后悔。
弒君乃是會遺臭萬年的大事!
可不是董卓隨便一句輕飄飄的病逝就能揭過的。
事情一旦發酵,董卓雖躲在幕后,可世人不是傻瓜,最終必定會如同歷史上的“趙盾弒其君”那般,落得個千古罵名。
可罵名畢竟還是身后事,董卓只要鎮壓當世,活著時起碼風光無兩。
反觀自己,身為親自施行弒君行為的人,又位卑言輕,更不會有人替自己遮掩。
弒君這樣的事,終究要有人負責。
說到底,董卓根本沒有將自己視為義子,不過是頂罪的棄子!
況且在骨子里,呂布還是將自己當做漢臣、而非董卓私募看待,跟隨董卓只是權宜之計。
總有一天,自己要拜將封侯,成為大漢將軍!
故而骨子里,對于天子,呂布是心存敬畏以及憧憬的。
隨著天子這一聲厲喝,在場眾人皆聽之于耳,更是斷絕了自己最后一絲暗中便宜行事的可能。
“陛下,太后有詔,袁忠奸佞誤國,布此行只為捉拿逆賊,萬不敢驚擾圣駕……”
此時呂布已然心生退意。
準備退而求其次,抓住袁忠給董卓一個交代,待其氣頭消了,再勸其放棄弒君。
劉昪也聽出呂布話語之間的退讓。
難道董卓并不打算對付自己?
不對,董卓要是這都能忍下,也就不會是后世那個人人唾棄的大魔王了!
這多半是呂布自己的意思……
劉昪莞爾一笑。
“母后想來誤會了,袁忠乃朕的心腹,非是什么奸佞,奉先請回,朕自會稟明母后?!?
劉昪語氣柔和,可其中透露的態度卻是無比堅定,不容動搖。
袁忠是不可能交出來的。
自己當初既然決定冒險,早已料到今日的危局,怎么可能將替自己性命相搏的忠臣出賣。
如此還談何堯舜之君,更不必說證道升仙了。
今日之事,不勝即死!
呂布聞言,也變了臉色。
“太后之令,不敢不從,陛下請恕臣無禮了!”
將袁忠抓回,是他的底線,否則董卓必不會聽他解釋多余。
若天子執意不交人,只有讓他見識自己為董卓所看重、冠絕天下的武勇了!
他眼神示意左右,輕抬方天畫戟,挺身而出。
呼呼——
隨著大戟揮舞的破空聲,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劉昪更是如臨大敵。
沒有人比他這個后世之人,對呂布的武力有更清晰的認識,在場之人加起來,也不是他一合之敵!
若他全力出擊,無需身后的甲士,只一人便足夠生擒袁忠。
“看!那是什么?”
千鈞一發之際,董白脆聲開口,指向遠處。
劉昪循跡望去,又見一隊人馬從角落浩浩蕩蕩襲來。
遭了……
莫非董卓不放心呂布,另派人來對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