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代至清代都城形制布局研究
- 孟凡人
- 5712字
- 2025-04-24 19:46:55
二 宋至明代都城形制布局的類型、發展階段與都城規劃理念
(一)宋至明代都城形制布局的類型和發展階段
在宋至明代的八座正式都城中,其形制布局各具特色,類型有別。在此所謂的都城類型,主要是從都城形制布局間的因襲關系、影響和被影響關系,以及都城規劃理念和主要配置的情況等方面作內涵式的綜合考察,可大體歸類之意,據此可將八座正式都城大致分為四個類型。其一,北宋開封府城、南宋臨安府城和金中都。兩宋都城開封和臨安城的形制布局有別,然而兩座宋代都城的規劃理念、城內主要配置和功能分區的方式方法卻一脈相承。金中都城的形制布局受北宋東京開封府城影響較深,相似之處頗多,故上述三城可歸為一類。其二,遼上京和金上京均為兩城制,金上京形制布局主要是在遼上京影響下形成的,二者可歸為一類。其三,明北京城是在元大都城基礎上北縮南擴,城內布局略作調整和改建而成,二城可歸為一類。其四,明南京自為一類。
上述四個類型的都城,從形式布局與時代來看,其發展序列大體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宋遼金都城。北宋與遼對峙,南宋與金對峙,遼金都城和陪都的形制布局受到北宋開封府城較強的影響,故屬同一發展階段。第二階段,元代都城。其都城形制布局明顯有別于前代。第三階段,明代都城,明代三都形制布局不同,但均建于明初,故屬于同一發展階段。其中明北京城雖然派生于元大都,但明北京城在元大都基礎上北縮南擴、并增筑外城,其內城的布局,主要配置和規劃理念又與元大都城有較大差異,按時代序列應屬明代都城發展階段。同時,若從都城因襲和形制布局演變關系來看,北宋東京開封府城和元大都城的形制布局,均具有繼往開來的里程碑作用。據此,又可將該時期都城的形制布局,以上述兩座都城為界,大體分為前后兩大發展階段。
(二)宋至明代都城的規劃理念
宋至明代各個都城的形制布局,及其演變和發展,都是受當時都城規劃理念制約的。即都城的形制布局,乃是都城規劃理念的物化形態。也就是說,當時的每座都城均將其都城規劃理念轉化為所需的客觀實體空間結構和相應的形制布局。每一代都城又是在總結前代都城形制布局的基礎上,逐步發展和深化其都城規劃理念,進而在形制布局上推陳出新,如此往復,不斷升華,就形成了宋至明代都城形制布局演變和發展的規律。當然,歷代都城的形制布局都是受其都城規劃理念制約的,但是宋至明代都城在這方面的表現較前代都城更加明顯、突出和成熟。宋至明代有代表性的都城規劃理念,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營國制度”是都城規劃理念的基礎
《周禮·冬官·考工記》“匠人營國”條記載:“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涂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東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室中度以幾,堂上度以筵,宮中度以尋,野度以步,涂度以軌。廟門容大扃七個,闈門容小扃三個,路門不容乘車之五個,應門二轍三個”;“內有九室,九嬪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九分其國,以為九分,九卿治之”;“王宮門阿之制五雉,宮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經涂九軌,環涂七軌,野涂五軌”[13]。上述記載結合后人的解釋表明“營國制度”的內涵和特征為:第一,王城環套宮城,王城平面形制和規模為方九里。第二,王城“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緯縱橫交錯組成王城內井干式路網。第三,宮城在王城規劃中心,宮城南北中軸線是全城規劃布局的主軸線。第四,宮城按前朝后寢之制規劃。第五,宮城前方為外朝,后面為市(前朝后市)。宗廟、社稷在外朝主軸線左右兩側。明示了宮、朝、市、祖、社的相對規劃位置和組合關系。宮與外朝、祖、社構成之宮前區合而為宮廷區,是全城之中心區和全城規劃結構之主體。第六,全城以井田之制劃分九等分,按方位主次,配置不同分區[14]。第七,全城路網及各個分區均環繞宮城,沿主軸線對稱配置。第八,《考工記·匠人》還記載:“門阿之制,以為都城之制。宮隅之制,以為諸侯之城制。環涂以為諸侯經涂,野涂以為都經涂。”以此結合前述情況,可知城隅和道路同樣受禮制營建制度制約;以等差級數表示級差,表明當時在營建城邑上已形成循名核實,“名位不同,禮亦異數”[15]的禮制等級制度。除上所述,《周禮·夏官司馬第四》卷三〇“量人”條記載:“量人掌建國之灋(同法)”,“營國城郭,營后宮,量市朝道巷門渠。造都邑亦如之”。量人專掌城邑建設測量,與匠人互相配合。以此結合《考工記》記載室、堂、宮等所度之幾、筵、尋等(即以不同精密度量單位控制不同規模的建筑尺度。實際上即是后代模數之先聲),表明當時營建城邑和主要建筑,已較充分地注意到測量和“模數”的重要性。
綜上所述,《周禮·考工記·匠人營國》在王城的平面形制、門制、城內路網結構,宮城居中和前朝后寢的布局規制,廟、社、市的配置方位,宮城前區的構成,中軸線對稱布局和城內分區的模式,井田方格網系統的規劃方法(似為后代以方格網為模數規劃方法之先河),“模數”的應用;在王城規劃布局中,以數字“九”(九是十進制奇數中最高的陽數,稱陽爻)代表王者之尊,以“九”“七”“五”之差形成禮制等級制度;以及采用測量方法保證城邑營建之規范性等方面,對王城營建的理論、規制和布局已經形成了全套較完整的規劃體系。這套規劃體系所確立的各項準則,被后世歷代都城規劃者視為“法典”,故學者們將其以“營國制度”名之。
上面就《周禮·考工記》“營國制度”略作分析,其在中國古代都城規劃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應當指出,《周禮》之時及其后相當長的時期內,并無一座完全按照上述模式營建的都城。隋唐以前的都城,無論從考古資料還是從文獻來看,均未真正全面地體現出上述準則,到隋唐長安城時才較明確地向其部分準則靠攏。入宋以后,由于進一步確立了儒家的統治地位和理學(亦稱“道學”,宋明儒家哲學思想)的發展,情況則為之一變,“營國制度”遂逐步成為此后都城規劃理念的基礎。這個時期的都城規劃者,以當時的儒家理學觀念(主要表現在下面將談到的兩點)去詮釋“營國制度”,并賦予其新的含義。在此基礎上,又發展了肇始于“營國制度”的方格網和“模數”規劃方法,根據各自都城的具體情況,有意和用心地參照“營國制度”的模式,因時因地制宜予以變通和發展,與時俱進地規劃新都,以形成所需的形制布局。如此這般,自宋以后經過不斷地探索、總結和創新[16],到明代北京城時,其規劃布局則形成了既有新的時代特點,又最接近“營國制度”規制的都城。
2.“君權神授”“皇權至上”“天人合一”是都城規劃理念的核心
“君權神授”即君權“受命于天”,皇帝自稱“天子”,是神的代言人,君權神權合一,因而形成“皇權至上”之法統。“天人合一”(或稱“天人交合”)強調“天道”和“人道”,“自然”和“人為”相通、相類和統一,這種觀念反映在都城規劃理念之中,最終仍歸結到“君權神授”和君權與神權統一之上。宋至明代的都城,正是以“皇權至上”作為都城規劃理念的核心,從而將寓于“營國制度”之中的“王權至上”發展到極致。
宋至明代的都城,“皇權至上”的規劃理念集中體現在宮城和皇城的規劃之中,因而特別強調“擇中立宮”,宮城的位置較宋代以前的宮城越來越靠近都城的中心部位。為此,還不斷調整宮城的中軸線,逐步使宮城、都城的中軸線合一,使都城的幾何中心點和規劃中心點集中到中軸線上。宮城是皇權的象征,是權力的中心。所以這個時期“皇權至上”的規劃理念,均突出地表現在以宮城為權力中心結構和中心空間來主導都城規劃,刻意追求儒家的“居中不偏”“不正不威”和“營國制度”的都城方正,宮城居中、布局中軸對稱,井干路網的意境。此外,這個時期模數規劃手段也日臻成熟(包括以方格網為模數方法),最后發展到以宮城主要宮殿之長寬為規劃宮城尺度的模數,以宮城之長寬為規劃都城和城內主要建筑群尺度的模數。這樣既可控制全城各主要空間的相互關系,使全城聯結成有機的整體,又突出地表明宮城是都城的中心和核心,以示“化家為國”,皇權涵蓋一切、化生一切的“君臨天下”之勢。
“君權神授”和“天人合一”,最主要表現在宮城的形制布局上。從宋到明這個理念不斷發展,逐步完成了宮城的布局“象天立宮”,宮城“體象乎天”“方位在天”,宮城之整體“象天法地”,并陸續將堪輿(風水)和陰陽五行說滲透到宮城布局之中。據此則將宮城不同的空間,主要配置、主要建筑(甚至一些建筑部位)賦予各種相應的象征性含義,使宮城形成地上天宮,人神相通,“君權神授”“皇權至上”的最高境界。除上所述,這個時期都城流行的三重城形制,既是典型的權力中心結構,又是“天人合一”自然觀的反映。前已說明,“天人合一”含義的另一個層面是“自然”和“人為”相通,強調人與自然是不可分割的整體。在此“天”為無所不包的自然,是客體;與天地參的人,則是主體,天人合一就是主體融入客體,使人與宇宙歸于一統。這種觀念反映到都城總體規劃之中,就是強調都城與自然地理環境(包括地形地貌、山川河流)、植被綠化、景觀氛圍,以及社會政治因素等之間的關系。凡此均利用規劃手段,在巧于因借,因勢隨形之中,使都城三重城的形制結構與自然全面協調,融為一體。這是宋至明代都城規劃中,重要的特色之一。突出體現出該時期都城規劃強烈的自然觀和既尊重傳統又不拘泥傳統的革新精神。
3.禮制秩序和森嚴的等級制度是都城規劃理念的準則
“君權神授”“天人合一”將君權神化,但皇帝畢竟是人間的君主,要想使都城和宮城規劃充分顯示出“皇權至上”“君臨天下”的意境,還必須“禮序從人”,以禮制秩序和森嚴的等級制度作為保證。所以宋至明代的都城和宮城規劃,均以儒家的禮和禮制為準則,力圖將封建禮制秩序和森嚴的等級制度轉化為所需要的空間結構,更加強化了“營國制度”中的等級制度。
第一,上述的禮序和等級制度均以“皇權至上”為首,并同樣主要體現在宮城方面。如前所述,宮城按前朝后寢之制布局,宮城各不同部位和建筑在“象天立宮”和按模數規劃時所顯示的級差[17],就是禮制秩序和嚴格的等級制度的反映。第二,在宮城或皇城之前,左祖右社、宮廷廣場和中央衙署區不斷協同整合,逐步走向規范和嚴謹,與宮城一起共同形成了都城布局最高權力的中心區,這個情況乃是在禮制和權力結構支配下進行規劃的必然結果。第三,是逐步加強了中軸線在禮序、等級制度和全城規劃中的地位和作用。宮城的中軸線漸漸演變成全城的中軸線,全城幾何中心點和規劃中心點最終移到中軸線上,中軸線不斷延伸,以至縱貫全城,最終形成在中軸線上安排宮城和都城的主要建筑,這些建筑依其在中軸線上的位置、性質和功能的不同,有節奏有等差地安排其體量、形體輪廓和空間,由此中軸線既形成了具有神性而又表現人間禮序的政治禮儀軸線,進一步突出了都城中心空間和皇權至上的效果;又形成了都城中心和諧統一的線型縱深景觀序列,成為都城布局的主脊。
除上所述,在前面列舉的諸種規劃理念的支配下,都城的結構布局還必須同時滿足世俗和神圣(祭禮、禮制、宗教等)的各種需求。所以都城規劃還必須以禮序和等級制度為手段,按照當時的社會需求和宗教觀念,并結合當地各種環境和技術條件來規劃都城布局,形成所需的客觀實體空間。只有如此,都城布局才能真正成為社會和文化等諸方面內涵的載體,才能適應當時的社會基礎和上層建筑的需要,都城的形制布局才能因社會關系、社會需求等方面的變化而發展。宋至明代都城流行的三重城結構,三重城各自不同的主要配置和功能分區,不同朝代三重城間各自配置和功能分區的變化,即是上述情況的反映。比如,這個時期都城的功能分區日趨明確,并逐漸發展成以宮城為中心,由內而外層層圍護宮城的層級結構。這種層級結構,以及三重城內不同的配置,實際上就是以社會功能為內涵,使權力結構、禮序和等級制度從中心向外層層輻射的結果。又如前述以宮城長寬為模數規劃都城內主要建筑群面積和主要空間,同樣也是權力結構、禮序和等級制度使然。就社會需求與都城布局的關系來看,其表現莫過于因商品經濟的發展、商業的繁榮所引發的舊里坊制和市制的崩潰,街巷制的出現,使商業街區的配置成為這個時期都城布局和功能區劃的主要特點之一。宋至明代都城商業街區的配置,是有一定規律性的,比如為宮廷和達官顯貴服務的商業區,主要商業綜合中心區均圍繞在宮城皇城的周圍或在其附近,有的都城還呈現出“前期后市”之勢。一般商業區分布于街巷,各種零售網點則散布于全城。由此可見,商業區的配置亦是以宮城和權力結構為中心,各種商業區的總體構成同樣也是按等級制度劃分的。
最后還應指出,前面談到的某些現象,既從屬于都城總體規劃理念,又反映出都城規劃理念發展變化的新特點。比如:第一,宋至明代三重城內主次分明的較完備的功能分區,體現出該階段都城規劃理念空間布局結構是以社會功能為基礎的。第二,前述在都城主要大街上以商業街市構成商業區的情況,反映出該階段都城規劃理念中有較明顯的重商思想傾向。第三,宋至明代都城的形制布局與自然環境結合較緊密,說明較強的自然觀乃是該階段都城規劃理念的主要構成因素之一。也就是說,重視社會功能、重商思想和較強的自然觀,也屬于該階段都城規劃理念范疇。
總之,宋至明代都城的規劃布局,以“營國制度”為都城規劃理念的基礎;以“君權神授”“皇權至上”“天人合一”為規劃理念的核心;以禮制秩序和森嚴的等級制度為規劃理念的準則,從而豐富和發展了“營國制度”,使這個時期都城規劃布局具有較明確的導向性。因而宋至明代都城的形制布局比較嚴整,軸線形成縱深空間序列層次,都城空間組織序列較嚴密,布局邏輯較嚴謹;宮城、軸線和城內各主要部位,“內外有別,開合有序”,形成了較完備的禮序和等級制度,對“皇權至上”達到了順理成章的皈依效果。這是該時期都城形制布局存在許多共性,其間的承襲演變關系較清楚的主要原因之一。此外,宋至明代各朝代的都城,由于處在上述規劃理念的不同的發展階段,以及其時代、位置和環境的不同,再加上民族的差異等,故這個時期都城規劃理念乃是一個動態的不斷發展的過程,在與時俱進的變化之中,各個都城所追求的心理和精神感受,對都城神韻意境的理解和都城布局的特殊需求也有較大的區別。因而各個朝代的都城,又形成了各自風格鮮明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