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天國社會史
- 劉晨
- 13386字
- 2025-04-22 17:38:40
第三節 學術回顧
由于太平天國史研究長期受意識形態的束縛,國內學界對太平天國對立面的關注不夠。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這種局面略有改觀,部分學術成果開始反思太平天國興亡的外在因素,主要集中在湘、淮軍和外國侵略勢力的研究,[89]對“民眾”與太平天國對立層面關系的研究仍然相對薄弱。但正是前期研究的積累和前輩學者的不懈努力,才為本書“太平天國民變”研究領域的推進奠定了基礎,某些論斷對“反抗反抗者”研究思路的完善有重要啟迪。
一 直接提及統治區農民反抗的研究
“天國”民變研究目前尚無專文專著。在眾多研究成果中,直接提及統治區“民變”的文章、著作也為數不多。既往研究僅是把它們附庸于某些太平天國政治、經濟制度分析之后,作為制度消極影響的歷史表現概述,言尤未詳。
第一類,作為太平天國經濟制度局限的影響被提及。祁龍威關于太平天國后期土地問題的研究提到因“耕者有其田”的原則被破壞和農民生活惡化,導致部分“變節”地區的農民發生抗糧抗租暴動。作為對這一消極影響的反思,祁先生認為“農民革命成敗的關鍵”在于“土地問題能否解決”。[90]龍盛運在部分地區探討太平天國后期土地制度的實施問題時,提及部分地區農民的抗糧抗租斗爭,他認為太平軍“在具體行動中并沒有積極支持農民反對地主、獲得土地的要求,相反地……支持了地主對農民的剝削。這樣太平軍便失去最廣泛最可靠的群眾支持,甚至使自己與群眾對立起來”。[91]楊紀楓認為太平天國以“收租局”形式保障封建土地制度和賦稅制度實施,從而激起農民反抗,他提出要敢于正視太平天國鎮壓農民抗租的事實,“以往,人們總拿‘個別將領’、‘革命隊伍中的變節分子’等因素解釋這一問題,總想替太平天國辯解。實際上愈解釋愈不通,最終則跌入歷史唯心主義之中”。[92]這些結論頗值深省。
太平天國后期重要的田賦政策“著佃交糧”,是太平天國的創舉。關于“著佃交糧”的得失和影響,學界爭論不一。郭毅生、趙德馨等認為“著佃交糧”在政治上有利于太平天國,因為它可以解決太平天國征收田賦與佃農抗租的矛盾,有助于動員廣大農民支持太平天國事業,是區別于歷代封建政權土地政策的重要特色。[93]王天獎的觀點不同,他認為“著佃交糧”在政治上“失大于得”,主要理由是“太平天國治理蘇南期間,各州縣的農民反抗斗爭頗為頻繁,光常昭在兩年的時間內,大小事件即不下數十次”,這種現象出現的一個主要的、直接的原因是“太平天國沒有滿足他們免除封建剝削的正當愿望,反而維護封建土地所有制;而農民則在納租交糧之外,還要負擔繁重的雜捐和力役。這樣就引起農民的失望、不滿以至反抗”,“農民在這種‘著佃交糧’制度下承擔各種‘隨田’派征的租、糧和雜捐,在經濟上是失大于得,以致起而反抗,經濟問題變成了政治問題。……致使太平天國與農民的關系日趨緊張和復雜”。王先生的觀察在當時具有前瞻性,有啟發意義,而且這篇文章是目前提及太平天國統治區農民反抗行動篇幅最長的(約1500字)。[94]王明前也對“著佃交糧”持否定態度,他指出“著佃交糧”并未改變當時農村社會生產關系,特別是土地所有權關系的現狀;也未減輕佃農的經濟負擔。主要依據是“從佃農普遍高漲的抗租情緒看,他們是不太滿意‘著佃交糧’的”。[95]
有學者注意到太平天國稅收與農民反抗存在一定關聯。曹國祉重點考察了太平天國的雜稅,將其分為以田畝計征者八類、以戶口計征者三類、以營業[96]和財產計征者兩類,并就各地征收情況作了簡要說明。文章結語部分,作者指出在苛捐雜稅“這種情況下的農民,固然得不到什么好處,就是地主階級亦無利可取,農民不得不鋌而走險起來反對已蛻化的太平天國地方政府;和這一政府下所保護的地主階級。從而農民們的抗糧抗租抗捐的事便不斷地發生”。作者引征了《平賊紀略》所載無錫安鎮東市稍四圖莊顧某領導的抗租行動一則,其他未說明。[97]有學者對無錫佃農抗租事件產生懷疑,董蔡時認為“青布扎頭為記”是無錫金玉山部槍匪的標志,顧某領導的抗租者亦以青布裹頭,他們可能是金某的部下。[98]董蔡時在另一篇文章中就太平天國雜稅的類型、影響與曹國祉商榷,他對太平天國雜稅體系持肯定觀點。[99]
第二類,作為太平天國地方行政制度局限的影響被提及。吳志根的研究著重分析太平天國地方政權的實際運作及性質轉化的表現和原因。他指出太平天國地方政權性質變化的表現有從打擊地主變為保護地主;鄉官加重對農民的剝削和鎮壓;鄉官的享樂腐化與違法亂紀。這三個表現都會激起“農民反抗地主和鄉官的斗爭”。[100]王天獎考察了太平天國鄉官的階級成分,指出“無論在太平天國的前期或后期,充任太平天國的鄉官的大多數不是勞動人民,而是地主階級分子”。[101]在另一篇文章中,王先生重申了這一觀點,并闡述鄉官局的實際作為;關于鄉官基層政權為地主階級掌握的危害,作者指出“特別是后期太平天國在許多州縣實行‘著佃交糧’制,他們通過鄉官局、收租局、租糧局而強派浮收,更給廣大農民帶來沉重的負擔,以致激發了許多起農民群眾的反抗斗爭”。[102]宓汝成就鄉官體制的理想(源流)和實際做了探討,他指出“某些鄉官的劣跡對太平天國事業帶來的危害不容忽視,增劇太平天國與民間的矛盾,以致日益失去民心”;作者還指出民間為反對鄉官惡行,有暴動事件發生,太平天國政府徑作干預,“使自己與廣大民間處于尖銳對立的地位”,推其根源則“與最初建設鄉官體制,在人選上只顧一時便益,而濫用非人,大有關系”。[103]張德順認為鄉官制是士紳與太平天國政治互動的中介,鄉官則是士紳在太平天國主體的政治流向,但士紳與太平天國雙方均存在互動弱化的消極因素,特別是太平天國欲取欲求,以暴力行徑將“催糧壓力經由鄉官轉嫁到農民”,導致百姓毆官毀局,地方政權陷入癱瘓,“太平軍——鄉官——農民原有的經濟政治關系大為松弛”。[104]
第三類,作為糾正研究偏向的史實被提及。早在1957年,祁龍威據當時新發現的《自怡日記》等史料撰文質疑常熟《報恩牌坊碑》所記內容的真實性,指出常熟太平天國政府“支持地主,剝削農民”的諸種史實,列舉了幾起“隨著社會經濟破產而來的”農民暴動案例,并批評在太平天國研究工作中“凡是有利于太平天國的資料,不論它是否真實,便一律當做可靠的根據而把它渲染起來;凡是和這個觀點相反的,便當做‘地主階級的污蔑’而在排斥之列”的偏向,即主觀主義的觀點和方法所造成的偏向。祁龍威應是較早觀察到農民反抗太平天國歷史現象的學者。[105]龍盛運對碑文所記內容的理解不同,就常熟農民暴動問題,作者指出“常熟農民暴動中有許多是農民根本拒絕交租而引起的”,“農民拒絕交租,并且集體行動,甚至武裝對抗,正是這種矛盾的激化”,“其起因決不是由于太平軍的搜刮,而是深刻揭示了農民和地主的矛盾”。作者同時對太平天國研究工作偏向發表看法:“片面美化太平天國的傾向必須反對,因為它不符合客觀事實,不能正確地揭示規律,不是科學的態度。但是強調或者只看見缺點,也是不對的”,“有些不好的現象,也有它的兩面性。如常熟的一些農民暴動,太平軍沒有滿足農民土地要求,甚至鎮壓它,這顯然不好;但是看不到農民這種要求和行動,是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大浪潮下所鼓舞起來的,也是不對的”。龍先生主張“對當時的缺點”,應“具體地、有原則地進行分析”,“實事求是看問題”。[106]祁龍威和龍盛運的研究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旨趣均是矯正學術研究的極端化傾向;同時他們對農民反抗太平天國這類特殊歷史現象的觀察具有開拓性,反映了前輩學者對學術問題和歷史現象敏銳的捕捉力。
上文的概述不可能囊括全部提及太平天國統治區農民抗爭行動的研究,但文章類型不外乎以上三種,而且這類歷史現象均是作為某一研究對象的附生品被簡要提及,沒有一篇論作專門進行系統分析。
二 宏觀論述民眾與太平天國關系的研究
太平天國的核心問題是農民問題,可以說農民向背和農村治亂關系“天國”興亡。在一些綜合性研究(如蕭一山《清代通史》,羅爾綱《太平天國史》,簡又文《太平天國全史》,茅家琦《太平天國通史》《太平天國興亡史》等)中,關于太平天國戰爭影響和太平天國歷史地位的總結不可避免地涉及太平天國與農民的關系問題。
馬克思關于太平天國“先揚后抑”的評價之變,常常被研究者引征為評判太平天國功過的重要依據。近年來,部分學者對此進行了有意義的探討。曹志軍、袁蓉認為馬克思評價轉變與他所處的社會環境和歷史條件息息相關,其根源是19世紀50—60年代太平天國與西方外交關系的變化,而馬克思對太平天國的了解大多源于西方報道。[107]李穎則認為馬克思是在不同的語義上評價太平天國的,對作為“農民起義”“大規模武力戰爭”和“小農社會理想試驗”的太平天國存有不同的結論。[108]過去研究者論馬克思對太平天國的態度,一般以《中國革命和歐洲革命》《中國記事》兩篇文章為基礎。[109]李穎強調應全面掌握相關經典文本,謹防以偏概全。這對選擇評價太平天國歷史地位的基點提供了新思路,像太平天國的“拜上帝教”,[110]如果研究者站在清政府和其他太平天國對立面的立場,它是“邪教”,是“反動”的;如果站在太平天國的立場上,則是“正統”“正義”“正宗”,是“革命”的;如選擇普通百姓的立場,可能是“異端”“洋教”等,不同的基點得出不同的結論。
朱慶葆對太平天國政權興亡與農民支持與否的關系作了概論。他認為,農民的支持是太平天國政權建立初期取得成功的關鍵,太平天國政權后來的衰亡則與失去農民的支持有關。至于太平天國為何會失去農民的支持,作者認為:“太平天國以一種落后的東西去否定另一種落后的東西;靠農民起家,但又不能真正解決農民問題;從依靠農民到失去農民,最終自身也被農民拋棄。這就是太平天國的悲劇所在,也是所有農民政權的悲劇所在。”[111]方之光也探討了農民問題與太平天國政權的興衰,他認為解決農民問題的關鍵是解決土地問題,“隨著土地問題解決的失敗和農民政權封建化的加速,太平天國也就不能重視農民的政治地位與作用,也就不可能在最廣泛的范圍里把廣大農民動員起來”。作者雖然指出太平天國沒有成功解決農民問題,但肯定它“揭示了近代中國革命的中心問題,昭示著近代中國革命未來的選擇道路,從而標志著近代中國革命的開端”。[112]
廖勝將考察重心轉至社會基層,主張以社會史的視角自下而上的換位思考。他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分析民眾的心理需求與太平天國興亡的關系,“按照心理學需求動因理論,民眾的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和歸屬相愛需求無疑直接構成太平天國興亡的最原始、最強有力的心理動因”。[113]結合社會心理學的理論和方法研究太平天國比較少見。
美國學者白凱(Kathryn Bernhardt)的博士學位論文《鄉村社會與太平天國》重點考察了太平天國及太平天國前后江南農村的社會狀況,在此基礎上形成了《長江下游地區的地租、賦稅與農民的反抗斗爭(1840—1945)》一書。書中有專目述及“民眾對太平軍的抵制與協助”,關于“抵制”,實際是在探討民眾參加團練的活動。[114]
前面提到美國學者梅爾清的新作實際也是希望通過對眾多草野小民栩栩如生的形象描繪建構戰爭親歷者對戰爭的切身感受,使后人品讀和反思“What Remains”(被遺漏了什么)。作者把觀察的重點置于“浩劫之后”,她發現戰爭的影響是多元的,不同群體的感受也是多元的,但這種創傷不僅是個體層面的身體和心理創傷,還包括對國家政治和社會秩序的影響。梅爾清的研究是視角后延的代表;她的結論雖然沒有明確得出對太平天國的具體看法,但一切均已通過慈善家余治對社會道德的呼吁、張光烈的喪母之痛、被黥面者的恥辱印象和食人者的心理徘徊等個人情感流露出來,為本書從民眾和社會層面研究太平天國提供了有益借鑒。[115]
國外學者對太平天國時期的民眾和太平天國戰爭的影響等問題在相關論著中常有提及,各自關注的側重點不同。像美國學者濮友真(Eugene Powers Boardman)、[116]施友忠(Vincent Y.C.Shih)、[117]瓦格納(Rudolf G.Wagner)、[118]史景遷[119]均是以宗教和意識形態為主線探究太平天國興亡的歷史軌跡,他們強調的疑難問題是太平天國的宗教是不是基督教,太平天國從基督教中得到了什么啟示,當時的百姓是怎么看待和怎樣對待這種宗教的,這種宗教又是怎樣成功感召、動員以致喪失民眾的。孔飛力則側重于專門闡發團練、團民和太平軍之間的關系。[120]裴士鋒的研究從宏大的全球化視野考察太平天國,他關注的經濟、市場、貿易、棉花、茶葉等要素,均是開啟斯時社會生活影像的窗口。[121]費維愷(Albert Feuerwerker)論述了整個19世紀中國的“叛亂”運動,著筆最多的則是太平天國,他認為太平天國沒能控制農村是失敗的重要原因,太平天國要么在不改變舊制度的前提下同化和取代現存權力機構,要么動員農民消滅舊士紳的地位而徹底顛覆現存政治制度,但它均未做到。[122]威瑟斯(John L.Withers)的《天京:太平天國統治下的南京,1853—1864》是第一部從城市史角度系統研究太平天國城市的著作。[123]柯慎思(James H.Cole)的短篇小冊《民眾對抗太平軍》是對浙江諸暨包村事件的個案敘述。[124]
20世紀70、80年代,日本的一部分學者特別重視中國近代民眾運動研究,以小島晉治教授為代表,成立了“中國民眾史研究會”,自1983年起編輯刊行《老百姓的世界——中國民眾史札記》,側重探討和介紹近代中國一般民眾問題和與之有關的資料。小島晉治的《太平天國運動與現代中國》一書強調從民眾文化、區域社會和社會經濟史的角度分析太平天國及其對近代中國社會的影響;[125]他的論文集《太平天國革命的歷史和思想》收入“農民革命的思想”“太平天國史諸問題”和“近代農民運動史研究的觀點和方法”三個主題的論文,其中部分文章探討太平天國時期抗糧抗租各種形式的農民斗爭與太平天國的關系,認為太平天國時期農民抗爭風潮是以太平天國運動擴大發展為基礎,肯定太平天國“農民革命”的性質。[126]小島晉治教授較早從“太平天國與世界”的大歷史視角關注當時日本人對太平天國的認識;日本人對太平天國感觀,其中一個重要問題就是太平軍與民眾的關系,以及太平軍發展和衰亡的“民心得失”問題。[127]
菊池秀明從地域社會結構和客家問題探索太平天國起義的根源,他的研究重點在太平天國前夜南中國的客家民眾、“移民社會”和“社會變動”。[128]菊池教授的新作《從金田到南京:太平天國初期史研究》是繼鐘文典先生大著后的又一部“太平天國開國史”,詳細闡述了自太平軍興至定鼎南京期間轉戰地區的地域社會格局和民眾反應。[129]他在另一本著作中認為初期迅猛進軍的太平軍“得到了底層人民的支持”,而在描述19世紀60年代太平軍的失敗時認為“太平天國未能充分滿足底層人民對它的期待”;作者也觀察到“太平天國占領區還發生了多起農民抗租和少交地租的運動”,并指出特別是在1860年以后,“在太平軍出入的江南地區這一傾向尤為明顯”。[130]
夏井春喜以日本各學術機構所藏蘇州地主租棧文書為核心資料,根據租棧簿冊、魚鱗冊記載的收租情況變動,對太平天國以降近代江南地主制經濟和農村社會變遷進行考析,他在《中國近代江南的地主制研究》一書中著重展現太平天國前后江南農村的租佃關系、官民關系和社會經濟結構的特點,太平天國政權與蘇州農村社會的關系,太平天國政權與蘇州土豪徐佩瑗的關系,認為太平天國占領江南與江南農民抗租風潮相輔相成,太平天國占領期間,低田租的客觀存在又促生戰后的減租政策,加劇了業佃對立。這是日本學界從社會經濟史角度宏觀分析太平天國與地方關系的重要研究。[131]
三 其他相關課題研究
一些具體課題與本項研究有關,如太平天國的“政權性質”、“革命性質”、與社會經濟相關的太平天國各項制度,士紳與太平天國的關系,團練,太平軍軍紀,太平天國時期的婦女等。
(一)太平天國政權性質等問題
太平天國“政權性質”“革命性質”問題的實質是太平天國代表了什么人的利益,反映了哪些利益訴求。國內學界關于這些問題的集中討論主要有三個時段:
1.20世紀30—40年代
這一時期關于太平天國的革命性質主要有民族革命、農民革命和資產階級性的農民革命三種說法。其中太平天國是民族革命運動、洪秀全等人是民族革命先驅的觀點成為主流,蕭一山、簡又文力持此說。[132]郭廷以持綜合革命說,認為太平天國革命兼有政治、種族、宗教、經濟和社會諸因素。[133]羅爾綱認為太平天國是“貧農的革命”。[134]李一塵、張霄鳴、李群杰等則認為太平天國農民革命已經具有了資產階級革命的性質。[135]李群杰還提出“市民革命”的概念,他指出,“只有說它是市民性的農民革命或農民性的市民革命,才得齊全”,“太平天國在歷史上是介于中古和近代之間的運動。就其中古方面說,太平天國是最后的農民革命;就其近代方面說,太平天國是最早的市民革命”。[136]這個階段的爭論最終不了了之,未能達成共識。
2.20世紀50—60年代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逐漸成為大陸學界學術研究的指導思想。這一時期的討論集中表現為單純農民革命和兼具資產階級革命兩種觀點的分歧。范文瀾、胡繩、羅爾綱充分肯定太平天國的農民革命性。[137]郭毅生則認為太平天國是“資產階級性的農民革命”,農民的分化與市民等級的興起密切相關,“由于市民等級是未來資產階級革命的承擔者,也由于分化的農民具有資產階級民主派的性質,而這兩種人都是太平天國的主力軍和核心力量”。[138]章開沅按社會內容和斗爭手段的雙重標準認為太平天國兼具資產積極革命性質和單純的農民戰爭性質。[139]與前一階段的研究不同,這一時期學者們的討論廣泛牽涉太平天國政治、經濟制度等具體問題,如對太平天國統治區的土地賦稅制度、鄉官制度的研究,重點是《天朝田畝制度》和《資政新篇》的性質、“照舊交糧納稅”和“著佃交糧”政策的性質、鄉官的階級成分等問題。大陸學界這場關于太平天國革命性質的討論成為該時期太平天國研究的焦點,爭論最終形成較為一致的意見,如太平天國是“單純農民戰爭”的性質、《天朝田畝制度》的革命性和空想性并存、后期太平天國承認舊有土地關系、鄉官政權成分復雜等,并在1961年結集出版《太平天國革命性質問題討論集》,[140]有力地推動了太平天國研究的整體發展。另外,簡又文的觀點較新穎,他在《太平天國典制通考》中力持宗教革命說,認為太平天國的組織、思想、推動力、各類政策均源于太平基督教,[141]但在60年代出版的《太平天國全史》中又傾向于綜合革命說,即太平天國兼具宗教、民族、政治革命。[142]
3.20世紀80—90年代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太平天國研究的許多重要問題得以重新審視。太平天國研究關注的重點從“革命性質”轉向“政權性質”的討論,“文化大革命”期間簡單化、臉譜化、教條化的研究傾向得到不同程度的糾正。太平天國的政權性質,大致有三種觀點:(1)農民政權。這是對傳統的農民革命性質說的延續,董蔡時的研究是典型。[143](2)封建政權。此立論建立在對太平天國政體、國體和土地政策的考釋之上,認為傳統的生產關系沒有被變更,地主階級沒有被打倒,沈嘉榮、孫祚民持此觀點。[144](3)過渡政權。主要有后期太平天國農民政權的封建化和兩重性政權兩種意見。王天獎關于太平天國土地、賦稅制度和鄉官制度的系列研究重在論述政權封建化。[145]李錦全的觀點是農民和地主的關系在封建社會中具有對立統一的兩重性,因此太平天國政權也帶有革命性和封建性兩重性質。[146]但是該階段關于政權性質問題的討論僅僅持續兩三年的時間便趨于沉寂,眾說紛紜,未達成共識。
20世紀90年代以后太平天國研究陷入低谷,關于太平天國社會經濟史、土地制度、賦稅制度、鄉官制度的研究仍然續有進展,主要是對既往成果的總結、增補。經濟研究以郭毅生《太平天國經濟史》為代表,系據舊著《太平天國經濟制度》增訂而成,探討了“圣庫制度”“《天朝田畝制度》頒行及性質”“‘照舊交糧納稅’政策的實施”“太平天國后期的土地政策”“‘著佃交糧’制度的實施和性質”“田賦稅收政策”“商業政策與貨幣”等具體問題,基本上肯定太平天國對傳統社會經濟秩序的變革意義。[147]典章制度研究的代表是酈純《太平天國制度初探》,系據1956年、1963年兩個版本的修訂本,系統地討論了太平天國的經濟理想和具體措施、鄉官制度、賦稅制度、供給制度、城市組織和生活制度,對與“民眾”主題有關的太平天國政略作了概述。[148]梁義群《太平天國政權建設》對太平天國的“政權”——政權雛形、戰地草創政權、天京政權、地方政權、國體政體、后期政權,進行了全面探討,表述貢獻,總結教訓。[149]可見這一時期宏觀的概念之爭已被擱置。在新時期,受太平天國史研究整體寥落的大環境和史學思想多元化的影響,過去各類學術觀點的對立漸趨融合,各種學術著作和文章已基本避談太平天國的政權性質、革命性質之類的問題。
百余年的太平天國研究發展史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整個中國近代史各時段研究思想解放的先聲,然尚有不少問題存爭議、待深化。通過上述三個時期研究狀況的概述,可見關于太平天國政權性質、革命性質問題的討論主要拘泥于宏觀的概念之爭,有略簡單化的傾向,而太平天國政權是否代表農民的利益,是否維護農民的利益,應該將千差萬別的具體問題放在復雜的歷史條件下跟進具體的實證研究。研究太平天國統治區的“民”和“民生”問題有助于從一個新角度擱置既往爭議,而獲得對上述問題更為明晰的詮釋。
(二)“士紳”與“民眾”
太平天國時期的士紳階層是當時活躍在歷史舞臺上的主角之一,也是敵對雙方爭取和倚賴的重要對象。張德順系統地闡述士與太平天國的關系,就太平天國據守江南時期江南士人群體的分化背景和流向、士與太平天國政治文化互動的積極層面和消極層面、兩種政體下士人群體的素質和角色功能進行分析,得出“人才政策實踐中的見首不見尾現象,是天國無以善終的癥結之一”,并認為走出農民運動怪圈的近代民主革命道路是一條“農民”與“知識階層”結盟的道路。[150]
楊國安考察了太平軍挺進兩湖之際地方民眾的政治抉擇,指出兩湖民眾的“從賊”與“反賊”行為更多地摻雜有不同階層群體的對立和利益沖突;而在太平軍與清軍爭奪鄉村資源的過程中,傳統的社會關系網絡是集體行動和社會動員形成的重要紐帶之一。最后作者認為,地方精英在廣大鄉村地區以“衛道”相號召,建立遍布各地州縣的團練組織,其最大功用就是阻隔太平軍與農民的聯系,使太平軍在爭奪鄉村資源的過程中徹底失敗。[151]這項研究實際是在討論太平天國時期兩湖地區地方社會(包括士紳和普通百姓兩個群體)的社會分化現象,該文的方法和思路可以借鑒研究太平天國時期全區域全時段的民眾分化。
方英重點考察了太平天國時期安徽的士紳群體,指出這一時期安徽士紳階層在復雜的政治生態與社會環境中,在地域政治方面體現出不同的價值取向,出現了嚴重的分化。[152]太平天國主戰場士紳階層政治分化的諸種面貌和影響流向的因素大致相同,主要原因無外乎敵對雙方的文化政策;社會分化對歷史進程產生深遠影響,基本可概括為中央政治權力下移、基層社會結構變動和地方社會權力結構重組等。
賈熟村對太平天國時期的地主階級進行了系統研究,包括太平天國時期地主階級的中央政權、地主階級的地方勢力、地主階級的經世派、曾國藩集團、地主階級的洋務派。作者逐一考察各集團的代表人物和重要成員,認為太平天國促進了地主階級的大動蕩、大分化、大改組,促進了地主階級的新陳代謝,并指出地主階級以宗族體系為核心在社會劇變中表現出五類不同的應變姿態,也就是社會分化的類型;關于清政府為何搖而不墜,作者認為太平天國在爭取有利社會分化力量的斗爭中漸處弱勢,最終使地主階級各派大聯合,實現剿平“粵匪”的“同治中興”。[153]張德順和梁義群的研究都注意到對清朝統治存在離心傾向的中小地主和知識分子在倒向太平天國后所扮演的角色;梁義群重點分析鄉官在太平天國地方政權建設中發揮的作用,對出任鄉官的群體進行簡單區分。[154]
國外學者關于民眾運動的研究思路和觀點也可為本書提供借鑒。美國華裔社會學家楊慶堃利用《大清歷朝實錄》對1796—1911年間社會運動的種類、地理分布、領導者身份、目標、政府應對等方面進行定量分析,探討政治與社會秩序、社會運動與社會核心價值的關聯。楊慶堃的定量分析雖然在研究對象類型上有所擴大,卻提供了民變研究的一般途徑。[155]王國斌(R.Bin Wong)對17世紀末至20世紀初中國和西歐民眾的糧食暴動、抗稅活動等社會抗爭行為進行了比較研究,他認為造成抗糧、抗稅暴動的根源在中國和歐洲不同,但它們均與國家形成、政治和經濟變化有關;作者進一步以文化和思想作用分析叛亂與革命的源流。[156]陳興國(Joseph Hing-Kwok Chan)的博士學位論文用計量史學的方法探討中華帝制末期民眾暴動和抗議的形成模型,指出民眾集體行動對動搖國家統治秩序的影響。[157]亨利·蘭斯伯格(Henry A.Landsberger)關注的是長時段鄉村農民運動和社會變遷的關系,對各個歷史時期不同國家鄉村抗議的目的、方式和思想均進行概括性分析。[158]此外法國學者謝諾(Jean Chesneaux)《中國農民運動(1840—1949)》一書以“農民”為核心分析近代中國各階段農民運動的特點,指出太平天國并未對歷史發展進程產生革命性影響,不足以構成“農民革命”。該書由英國學者柯文南(C.A.Curwen)譯為英文。[159]
(三)“團練”
“民團”是民眾與太平軍對立的一類形式。學界關于團練的研究較多。[160]
鄭亦芳、曹國祉、黃細嘉、夏林根對團練制度的基本情況作了概論。[161]團練研究往往會與士紳、國家社會問題聯系在一起。牛貫杰從晚清團練組織的發展分析國家政權與基層社會的互動關系,指出團練勢力的崛起標志基層社會自身系統發展趨于成熟,導致國家政權與基層社會關系錯位。[162]吳擎華、柯莉娜通過對皖北苗沛霖團練的觀察,探討19世紀中期皖北基層社會結構的嬗變。[163]賀躍夫考察晚清縣級以下基層行政官署的設置及職能,認為縣級衙門并非皇權的終點,像巡檢司署等基層官署是不少地區位于縣級政權和村落社會之間的重要機構,此結論與近期有學者對“皇權不下縣”傳統觀點的質疑相近;而晚清次縣級官署官員數量下降或基層政權的缺失反映了皇權與紳權在互存互利的同時,又互相競爭和牽制的復雜關系;太平天國時期團練興起,在功能上逐漸取代官方機構,使士紳權力在鄉村社會膨脹。[164]朱淑君認為咸同時期團練話題之興反映了士紳階層積極參政的心態,構成士紳階層政治文化的獨特面貌,而團練實踐成為后來地方勢力擴張的重要資源。[165]
根據上述總結或可發現,太平天國時期團練的主要研究一般是將重點放在團練與地方社會結構、地方基層組織、基層社會控制的關系;把團練置于大的社會歷史背景中分析,以社會史的方法研究各社會要素間的關系動態,早先魏斐德在《大門口的陌生人》一書中已進行過嘗試。[166]上述研究所得結論基本與孔飛力的觀察相近,即“團練”是地方軍事化和紳權擴大的表現,最終導致地方社會結構重組、傳統名流解體。[167]本書關于太平天國統治區“民變”的研究旨趣之一也是希望建構“叛亂”“革命”或“內戰”與地方基層社會之間的特殊關系。
太平天國時期各地方興辦團練的情況,是團練研究的另一項重要內容。楊國安的著作介紹了晚清兩湖團練組織的興起、組織結構、經費來源和功用,以鄂州紳士王家璧為例,說明士紳與團練的關系。[168]鄭大發也對太平天國時期湖南團練的基本情況做了介紹。[169]此外還有鄭小春關于徽州團練、[170]吳競、萬心剛關于無錫團練、[171]朱諧漢關于江西團練、[172]宋桂英關于山東團練的研究。[173]
對具體團練事件的研究,學界著筆最多的是苗沛霖團練。日本學者并木賴壽論述了苗沛霖團練的形成、發展和覆滅歷史,并提出苗沛霖團練是“清朝中央對地方行政嚴重失控、廣大農村社會秩序遭到破壞,部分地主實力派趁機實行武裝割據的一個最具有典型的事例”,“苗練”的武裝割據是它有別于大多數團練的特色。這也是從社會史視角解讀政治事件的嘗試。[174]
“槍船”是團練的一種類型。曹國祉分析了江浙太湖地區槍船的性質,指出槍船是一股反動土匪武裝,社會危害性極大。[175]吳競論證了蘇南、浙北槍船產生的時間地點,以及槍船勢力最終消亡的過程,對1862年夏太平軍剿捕槍船的范圍、效果、策略進行了評估。[176]賈熟村對太平天國時期槍船的一般情況和歷史脈絡作了概述。[177]日本學者針谷美和子關于槍船的三篇專論對太平天國時期太湖地區槍船集團的性質、從發展到衰落再到復活的過程、在鄉村社會中的地位、對太平天國產生的影響等問題進行了頗為翔實的考述。[178]日本學者小林幸夫通過對周莊鄉紳陶煦的政治、社會形象,以及周莊費玉成槍船集團與周莊地方精英復雜關系的研究,闡釋費氏集團興起的原動力和團練在太平天國統治體系中的作用。[179]
近年來,團練研究趨于停滯。崔岷對“團練”與“官府”對立關系的探討拓展了該項研究,他從團練“抗官”著手,分析團練與官府之間的利益沖突,指出咸同之際團練之亂的后果是傳統社會結構和社會控制的進一步變動,士紳與國家關系明顯疏離,并為未來多端沖突埋下伏筆。關于團練和官府的沖突,傅衣凌先生曾做過引論。[180]
(四)“軍紀”
太平軍和清軍的軍紀優劣,直接影響民心向背,關系戰爭問責。李惠民探討了太平天國時期的“食人”現象,指出北方戰場食人的根源在于饑餓,也有傳統迷信、宗教因素的文化背景影響。[181]“食人”是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長期存在的反人性惡俗,太平天國時期不僅在太平軍中存在“盡殺婦孺以充食”的現象,清軍士兵也有食用太平軍俘虜心臟的情況,更多的是存在于殺食同類以求生存的饑民難民群體中。[182]李惠民還考察了北方戰場的平民傷害問題,他認為北伐戰爭殃及百姓的原因復雜,除自殺、清兵和土匪傷害、間接傷亡外,太平軍傷害平民的現象不能諱言,所謂“致攖其怒而惹此大劫”,[183]不能作為為太平軍屠城行為辯護的理由。[184]侯竹青、陳志剛觀察到太平軍中的幼童現象,他們認為太平天國后期,軍中幼童數量激增的主要原因是軍事環境惡化,這種現象嚴重影響軍民關系以及太平軍對廣大城鄉社會的有效控制。[185]“食人”“民傷”和“幼童”問題,為了解戰爭期間反人性的惡俗和太平軍軍紀提供了新穎視角。
李惠民總體分析太平北伐軍的宗教、軍事、群眾紀律,認為“良好的軍紀是處理群眾關系的潤滑劑”,但不能決定戰爭勝負,軍紀實態與戰爭后果存在差異。關于太平軍的宗教紀律,李惠民認為宗教軍紀的作用弊大于利。[186]太平軍的宗教紀律,是太平軍軍紀的重要思想基礎。宗教熱情和虔誠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約束軍事行為,但也存在弊端,如信仰的約束不能恒定維持,宗教具有“盲動力”“麻痹力”“迷惑力”等。董叢林希望建立軍紀教育和拜上帝思想的關系,他認為太平天國的軍紀教育在拜上帝思想的影響下始終帶有“非人性”的蒙昧落后成分。[187]還有學者專門對某地域太平軍軍紀進行研究。王興福評價浙江太平軍軍紀基本良好,而清軍紀律敗壞,但在后期太平軍軍紀有所松懈,特別是新招撫的天地會、槍船、游民和清朝潰兵。至于社會經濟破壞,作者認為內戰雙方均有責任,不能全部歸咎于太平軍。[188]
關于太平軍軍紀的總體研究,簡又文、張一文等先生早有論述。簡又文在《太平天國典制通考》中開辟專章討論太平軍與清軍軍紀,區別時期、地域和各支部隊,整合諸家史料,兼顧西人記載;至其結論,觀點鮮明,對太平軍以“仁義之師”相稱,對清軍軍紀則以“暴行實錄”名之。[189]張一文在《太平天國軍事史》中專門對太平軍的軍事紀律做了考察。張著對太平軍軍紀的執行情況總結如下:(1)太平軍紀律眾多、全面,執行嚴格、徹底;(2)太平軍的紀律前期好于后期;(3)即使到了后期,太平軍由于成分變化,軍紀有所敗壞,但在陳玉成、李秀成等主力部隊中仍然保持了良好的軍紀。[190]
(五)其他
太平天國時期的婦女問題也是探究民眾與太平天國關系的一個分項。學界研究較多的是太平天國的女營、女館制度,李文海、夏春濤、鄭春奎均有專論。[191]廖勝和王曉南對太平天國婦女問題做了較系統的研究。廖勝的《婦女與太平天國社會》一書敘述了洪秀全的婦女思想、太平天國婦女的精神風貌、婦女在太平天國各領域的生活和地位,并通過對“寡婦再嫁”“婦女自由”“婦女教育”“婢女”“纏足”“娼妓”“服飾”等問題的考察論斷太平天國在主觀上沒有任何男女平等和婦女解放的主旨。[192]王曉南對太平天國婦女參加生產勞動、禁止纏足、寡婦再嫁等問題的民俗背景和文化成因進行分析,同樣認為這些形態不構成太平天國婦女解放的依據。[193]王曉南和廖勝合作的另一篇文章考察了太平軍的“擄婦”現象。“擄人”是在太平軍行軍過程中較常見的軍紀敗壞行為,其中擄掠婦女的現象尤為嚴重。作者認為太平軍通過各種手段強制“擄婦”,造成婦女恐慌和敵對心態,乃至自殺身亡,這是太平天國占領區婦女大量死難的直接原因。[194]王曉南又對太平天國占領區婦女死難問題做了深入研究,作者以同治《蘇州府志》旌表“烈女”為研究范本,對方志所載死于咸同戰事的婦女數量、死難方式和地點進行初步估計,認為婦女死難原因有直接死于戰爭暴力、強制“擄婦”、恐慌心態、吳越地區婦女濃烈的“名節”觀等。[195]
像“刺面”問題也關涉太平天國與民眾關系。宮明指出“刺面”主要是對逃離太平軍者的懲罰,也作為懲罰犯有其他錯誤者的一種方式;也有對部分“新兄弟”先行刺面的例子,是預防逃跑的措施;被刺面者有相當多的數量,說明確有群眾被迫加入太平軍,這一行為反映了部分民眾與太平天國的對立立場,在政治和思想上對太平天國產生了消極影響。[196]
綜上所述,關于太平天國統治區的“民變”目前還缺少系統研究,既有研究雖已提及民眾抗爭現象,但論作數量較少且僅作為論據附證于太平天國的某些政治、經濟問題,而且未有以“民變”視之的先例。“民變”現象涉及太平天國與民眾的關系評介,學界對太平天國與民眾關系的研究或為零散課題,或為淺說概述,或受時代局限,拘泥于意識形態的束縛。“民變”問題恰可直觀了解太平天國與民眾關系之要領,又可統籌相關各具體問題;而“自下而上”“上下結合”與“反抗反抗者”的視角本身即是突破既往太平天國史研究范式和主流論斷的一種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