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達五分鐘的沉默后,諸位行動參謀仍是相顧無言。
他們當然沒有傻等,而是直接把這個問題甩給了更上級。
首先回應的是信息技術部的部長,此人在回復中彰顯了何為語言的藝術,用通篇400字的廢話傳達了一個核心主旨:
別問我,我不知道。
面對自家領導這明晃晃的推卸責任的行為,來自技術部門的支援專家出現了語言障礙。
在其他參謀的凝視下,滿頭大汗的他只得用指頭反復搓著手里的傳真,好不容易起了個話頭,“這個,這個昵稱不符合總站的命名格式,所有員工在的總站頁面的公開訪問名必須是‘崗位’加‘姓名’的組合......”
“謝謝你重復一遍大家都知道的事。”
代替“園藝師”總指揮出席的外勤部干員語氣不滿——那位指揮官已經緊急乘機去現場,查看手下隊員的情況了。
“我還以為技術部門可以查清楚網絡上的事情。”
“實際上那是個誤解,總站的事情是情報部直轄的。我們負責的是更加......技術化的操作。”
外勤干員沒說自己早就知道這點,單純是想嗆一句,見對方回答得這么誠懇,后續的話反而講不出來了。
管理局是個秘密機構,但秘密機構里的秘密成員們,此刻感覺自己是個外人。
這個“泥頭車”到底是何方神圣?
算上兩天前在中上層間悄然流傳的那次,這已經是此人第二次出手了。
為何此人能正大光明地進入總站,直接介入收容失效事件?
為什么所有部門的領導又都對此避而不談?
莫非對方是比上級更高級的存在?
能擁有這般權限的,只有管理局最隱秘的最高層級——不,不能再想了。
可這位長官為什么要對一個外來人員和一個CVA下達指令,而不空降接管指揮中樞,也不聯系指揮機動隊和設施安保?
難道是覺得不值得信任?
另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漸漸成型——
難道我們當中有人被滲透了?
所有人越想越是膽寒,隱隱察覺到一團恐怖的陰影籠罩在頭頂。
意識到這樣下去會議將毫無進展,內勤部的負責人主動站出來避過這個的問題:
“既然上報給技術部門的核查申請沒有明確批示,姑且先把這個問題放一下,等待上級指令。還有很多問題有待商榷——比如異常的處置,還有此次事件暴露出來的單一機動隊應對復雜情況時的不利。
“整起事件的根本原因,是快速反應部隊沒有發揮作用,他們幾乎在收容失效發生瞬間就失去聯系。僅憑快反部隊,無法鎮壓這種級別的連鎖收容失效,他們需要特化裝備,還需要更加保險的行動指南。”
其他人默默點頭,頗為默契地扔開這一份資料,拿起第二疊。
“此次收容失效事件代號1099-K4。
“在強化除草劑影響下,恢復到籽粒狀態的1099被支援現場的Theta-10‘風車磨坊’從廢墟中篩出,并重新收容。在藥劑投放5分鐘后,籽粒呈現出特化抗性,可用于鎮壓1099的手段又少了一種。
“其他因連鎖反應散落的收容物正在回收中,大部分收容物還未進入活躍狀態。
“由于針對設施031的搜救和挖掘工作還在進行,尚不清楚1099突破收容的方式,它脫離幼體形態的速度遠超預計,恐怕有外部因素介入。
“行動中幫助投放藥劑的轟炸機起飛于聯盟機場......需要把相關的外交和保密問題提交內勤部門處理——要是我們在設施附近有軍用機場就好了。
“Nu-2‘嬉皮士’正在追捕突破收容的未知異常,根據目前的反饋,該異常個體在失去行動力后將會自行分解,難以捕獲。從殘骸中分析出人類DNA和諸多未知物質,雖然當前未呈現出感染性,但無法排除它是‘末日之種’和‘喪尸病毒’產生連攜反應的產物的可能。
“情報部針對該異常的解析進展緩慢,無法給出預計完成時間。
“考慮到設施031位于第三區和第十區的交界處,異常可能跨越大區邊境,進入第十區。
“有跡象表明聯盟在邊境調集軍隊著手攔截,邊境存在密集山區,他們大概會白費工夫,但需要做好異常危及周邊城市的應對預案。”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沉重,有人硬生生忍住咳嗽,也有人無意識地反復整理著資料。
內勤部負責人正要繼續往下讀,突然腦袋一歪,摁住耳機仔細傾聽了一陣,不時皺眉,點頭,隨即看向眾人。
“對CVA-D-9013的初步審訊已經完成,它在訊問中提到一名設施員工的存在,稱該男子曾出現在中控室內,并在設施出口附近襲擊了生還的臨時工。
“涉事臨時工尚未從排隊效應中恢復,無法證實他的說法。
“根據描述,此人是設施031的主管副手比約恩。”
會議助手將一張證件照投放在會議室大屏幕上。
“比約恩在升職至主管副手的5年內,共計發出了超過20次平調和晉升申請,由于他離開一線的意圖過于強烈,內勤部門拒絕了其調職申請,將其列入了‘忠誠風險’名單。
“他被預定參加10天后的忠誠測試,存在背叛可能。
“‘風車磨坊’沒有在淺層廢墟里篩出他的殘骸,以及描述中的手提箱。
“目前,此人下落不明。”
-----------------
石讓在電腦前等了很久。
當他因為口干舌燥不得不起來去倒杯水,經過客廳時,才從小太陽造型的時鐘上察覺自己已經枯坐了半小時。
自從他給出最后的指令,羅賓就沒有傳回任何消息。
石讓不清楚這是意味著對方在行動中失誤,又或是他的指揮有問題導致了游戲結束,還是代表對方逃離成功。
活動頁面上,機動隊抵達計時一分一秒地跳動,最終歸零。
在那之后他等了好久才回去刷新頁面,最終,不得不心情灰暗地接受了現實。
對方大概再也不會回消息了。
一場開頭火熱,結尾慘淡的游戲,好像同學聚餐結束后,留下的狼藉杯盤、一間亂屋和無窮的寂靜。只是這次沒有人會在他臉上啄一口,笑著說“咱們開始收尾吧”,再帶頭歸還屋子原本的模樣。
......如果熱鬧的存在是為了帶走這里為數不多的人氣,讓孤寂有機可乘,那還不如不要開始。
他索然無味地讀了幾個項目頁面,瞄了一眼網頁邊角的搜索框,在里面輸入“設施031”,找回到已經從主站首頁隱藏的活動頁面。
活動已經結束,紅色的警報框消失了,設施地圖一片灰暗。
石讓往下滾動,發現這里多了一些活動的尾聲,還有一篇“事故報告”形式的總結。
他掃視過幾個機動隊的代號,眼睛慢慢亮起。
【......在重新收容CVA-D-9013的過程中,12名Kappa-3隊員,以及一名E級人員被發現于地面生還,幸存人員受到認知危害影響,暫時無法接受問詢。
【所有啟用的避難所設施完美地發揮了作用,避難人員將在接受為期一周的心理考察后予以一個休養周期。
【外勤部將就“是否建立復雜收容失效作戰中的多機動隊聯動模式”展開內部討論。
【設施031的重建計劃尚未得到設施委員會批準。
【受此次事件影響,所有設施將開展風險核查行動,今年6月份前,將確保所有設施快反部隊接受新型編組訓練。
【在收容警報解除前,所有第三區的內勤在職人員,外勤作戰成員應全天候在崗,立即上報有關“逃逸個體”的任何發現。
【對于在此次收容失效事故中喪生的45名快反部隊成員,75名安保人員,37名行政人員,12名在任研究員,致以沉痛悼念。】
原來活動結局是以這樣的形式公布的。
石讓在這份通關記錄中仔細搜索羅賓的名字,最后發現對方大概被歸納在了“E級人員”里,并未單獨列出。
其他出現在報告里的機動隊和普通人,他們都有自己的一條劇情線路嗎?
“逃逸個體”是為后續戰役劇情埋的線索嗎?
石讓發現自己對管理局總站實在是所知甚少。
不知不覺,天黑了,他回味著這個奇妙的周末,正準備關機返回現實,忽然在熟悉的網頁分欄上看到了閃動提示。
不管對方提出什么邀請,究竟是復盤游戲還是提出下次的邀約,石讓都得飯后再處理,他餓了。
可是,發來訊息的不是羅賓,而是一個陌生人。
石讓點進新的聊天欄。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