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人說過,治國就是治吏。這個道理在晚明歷史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明朝中晚期,文官集團都在竭力對皇帝進行道德綁架,逼迫皇帝依照文官們的意愿行事。或許明朝每個皇帝登基不久都能體會到,那些終日高呼忠孝節義的文官絕非什么善類。《紅樓夢》第十六回,作者就借王熙鳳之口描述了新君所面對的險惡政治生態:
你是知道的,咱們家所有的這些管家奶奶們,那一位是好纏的?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罵槐的報怨。坐山觀虎斗、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干岸兒、推倒油瓶兒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藝。況且我年紀輕,頭等不壓眾,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
明朝中晚期,每個皇帝都在這樣險惡的政治氛圍中與官僚集團進行斗爭。
正德皇帝朱厚照是嫡長子,自幼便是無可爭議的帝位繼承人,他可以高傲的無視文官們的各種約束、勸諫,于是便成了史家筆下的著名昏君。
聰穎異常的嘉靖皇帝朱厚熜,用“大議禮”之爭馴服了百官,將文官們玩弄于股掌之間。嘉靖皇帝還給他的兒孫留下了一批忠于皇權的能臣,使得隆慶皇帝朱載垕能垂拱而治,做太平天子。
萬歷皇帝朱翊鈞年幼時有張居正乾綱獨斷,厲行改革,把官僚們收拾得服服帖帖。萬歷親政后,少年天子不懂得朝廷險惡,在文官們慫恿下自毀長城,廢除了張居正所有轄制官吏的改革措施,最終不得不親自上陣,像他爺爺發動“大議禮”一樣,試圖以“國本之爭”馴服百官,但以失敗告終,最后用消極怠工報復官僚集團。
天啟皇帝朱由校天資聰穎,看似終日沉浸在木匠活中,其實已早早參透皇權與官僚集團斗爭的奧秘,選擇了魏忠賢用恐怖統治馴服百官,使得危機四伏的帝國能平穩運行。
崇禎皇帝朱由檢登基時不懂得朝廷險惡,自以為堯舜,被政治正確的話術洗了腦,扳倒魏忠賢、削弱廠衛,自斷了臂膀,讓文官們放飛自我,帝國各種矛盾便如火山迸發。最終無能為力的崇禎皇帝發出“諸臣誤我”“文官人人可殺”的感慨后,以一條白綾結束了生命。
南明建元之初,弘光帝朱由崧嘗到了文官集團的厲害,于是選擇馬士英、阮大鋮制約百官。但馬士英不是張居正,阮大鋮不是魏忠賢。懦弱無能的朱由崧沒有忠于皇權而又能轄制百官的權臣可依賴,弘光政權也就迅速崩潰了。
明朝中晚期,解決吏治問題最成功的非張居正莫屬。因為張居正不像嘉靖皇帝那樣用權謀與百官周旋,也不像魏忠賢那樣用特務轄制百官,而是推行“考成法”,試圖從制度上進行約束。
《紅樓夢》作為一部隱寫明末血淚史的政治小說,其立意應該不止悼念故國那么簡單,他以王熙鳳這個榮府大管家為第一女主角,應該也有探討治國理政之道的用意在里面。作者在楔子中說這部書:
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并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
第一件朝代年紀顯然是細致可考的,于是乎書中自然也有“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
毛主席曾提倡高級干部要讀《紅樓夢》,說要把《紅樓夢》當歷史來讀,“讀三遍不夠,至少要讀五遍以上”,應該是毛主席以政治家的敏銳,捕捉到了《紅樓夢》以小說探討治國之道的意圖。
張居正改革作為明末歷史上最為成功的政治實踐,自然不會被《紅樓夢》放過。雖然我們已經很明確王熙鳳就是影射魏忠賢,但作者又在寧國府中安排了一出“王熙鳳協理寧國府”的大戲,將張居正化身為寧國府中的王熙鳳,把這場重要改革隱入《紅樓夢》中。
張居正化身王熙鳳的證據,藏在“王熙鳳協理寧國府”發生的地點和時間之中。
我們前面分析過,《紅樓夢》是以泰昌皇帝為分界線,將晚明歷史分為兩個階段,幻化為寧榮二府,寧府代表嘉隆萬時期,是晚明的盛世。榮府代表天啟、崇禎時期以及南明,是明朝的末世。寧國府這個背景就意味著“協理寧國府”隱寫的是嘉隆萬時期的事情。
秦可卿影射隆慶、萬歷、泰昌三帝,協理寧國府發生在秦可卿葬禮之時。隆慶帝死后不到一個月,張居正就扳倒了高拱,升任內閣首輔,王熙鳳接管寧國府的時間線,與張居正升任首輔的時間線正好吻合。
可見,寧府中的王熙鳳其實是張居正,榮府的王熙鳳才是魏忠賢。
鳳姐接受賈珍委托后,便總結了寧府的弊病:
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責,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
這就是隱寫張居正改革前明朝行政體系存在的弊端,如脂批所言:
五件事若能如法整理得當,豈獨家庭,國家天下治之不難。
寧府的下人們聽說鳳姐協理寧國府,便有議論:
“我們須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來晚散,寧可辛苦這一個月,過后再歇著,不要把老臉丟了。那是個有名的烈貨,臉酸心硬,一時惱了,不認人的。”眾人都道:“有理。”又有一個笑道:“論理,我們里面也須得他來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
這是寫張居正推行改革之初,朝廷內各種官吏的反應。
王熙鳳接管寧國府后,對下人有一番訓斥:
“既托了我,我就說不得要討你們嫌了。我可比不得你們奶奶好性兒,由著你們去。再不要說你們‘這府里原是這樣’的話,如今可要依著我行,錯我半點兒,管不得誰是有臉的,誰是沒臉的,一例現清白處治。”
晨會中,一個下人來遲,鳳姐一番訓斥之后,打了二十板子,又罰了一個月。
小說這些情節,都表現了張居正乾綱獨斷的鐵腕手段,如史家對張居正的評價:宮廷內外,一律聽令于己。賞罰予奪,悉數裁決于心。不怕有冒犯君王的嫌疑,不以處死權臣為忌諱。
張居正能用鐵腕手段推行改革,得益于天時、地利、人和。萬歷皇帝朱翊鈞登基時僅九歲,張居正作為負責教導皇帝的老師,又是內閣首輔,既得皇太后李氏充分信任,又與掌印太監馮保關系極好,于是大權獨攬,以至于自稱“吾非相,乃攝也”,說自己不是宰相,而是代為天子行使職權的攝政。
鳳姐接管寧國府后,做到了職責分明、賞罰清晰,“如今都有定規,以后那一行亂了,只和那一行說話”,“(管家)每日攬總查看”,這說的便是張居正推行“考成法”,把所屬官員應辦的事情定期立限,逐月檢查,每完成一件登記一件,執行結果須如實申報,否則論罪處罰。
鳳姐接管寧國府后:
眾人不似先時只揀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沒個招攬。各房中也不能趁亂失迷東西。
這些無頭緒,荒亂,推托,偷閑,竊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這才知道鳳姐利害。眾人不敢偷閑,自此兢兢業業,執事保全。
張居正獨攬大權十年,用鐵腕手段推行吏治改革,一改玩忽職守、政事荒廢的官場風氣,打造了一個高效的行政體系,即便在萬里之外,早上獲得命令,下午便會執行(“雖萬里外,朝下而夕奉行”)。
有了如臂使指的行政系統,張居正開展了清查土地、平均稅賦等一系列改革,尤其打擊豪紳隱田漏稅的行為,財稅上大力推行“一條鞭法”,這些措施減輕了農民的稅賦、徭役負擔的同時,又大幅增加了朝廷稅賦收入。
張居正主政期間,一改連年入不敷出、國庫空虛的狀況,財政盈余達到四百余萬兩,國庫中的粟米可供數年使用。加上一系列軍事、外交改革,使得萬歷初期海內肅清、四夷賓服、天下晏然,成為整個明朝最強盛的時期。
小說中,鳳姐兢兢業業、不辭辛勞:
那鳳姐不畏勤勞,天天于卯正二刻就過來點卯理事;
茶飯也沒工夫吃得,坐臥不能清凈;
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貶,因此日夜不暇,籌劃得十分的整肅;
歷史上張居正推行新政亦是嘔心瀝血、鞠躬盡瘁,最終積勞成疾,于萬歷十年(1582)病逝,享年57歲。
張居正改革減輕了民眾負擔,同時增加了國家財稅收入,自然是通過剝奪官僚士紳的既得利益實現。于是官僚集團對之痛恨入骨。加之張居正對幼年的萬歷皇帝管教甚嚴,朱翊鈞一直活在老師的陰影之下。
皇帝和官僚都痛恨張居正,于是張居正死后幾日便遭到瘋狂的反撲、清算。家產被抄沒,家人被流放,門生故吏被削職乃至棄市,甚至有言官上疏要求掘墳鞭尸。張居正長子不堪忍受嚴刑拷打,自縊身亡;次子被發配邊疆;三子投井、絕食均未死,被削籍為民。
張居正死后,他施行的新政被廢止,除保留“一條鞭法”外,一切恢復故態。
正如《聰明累》所言: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