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大名著:青少年版(2024版)
- (清)曹雪芹 (明)吳承恩 (明)施耐庵 (明)羅貫中著 竹馬書坊 無齋公子改編
- 3326字
- 2025-04-30 10:15:46
第十五回 癡情女情重愈斟情
這一日,賈元春打發太監給賈府送來一百二十兩銀子,吩咐在清虛觀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讓賈珍領著大家去拜佛。
到了打醮的那天,榮國府門前車輛紛紛。由清虛觀里的張道士主持打醮。這個張道士掌“道錄司”印,皇帝冊封他為“終了真人”,大家都叫他“老神仙”。不過,他卻是從榮國府出來的人,以前本是榮國府國公的替身,所以賈母等坐轎趕到清虛觀,張道士可不敢怠慢,自然早早迎候。見了賈母,張道士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向福壽安康?眾位奶奶、小姐納福?一向沒到府里請安,老太太氣色越發好了。”賈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張道士笑道:“托老太太萬福萬壽,小道也還康健,別的倒罷,只記掛著哥兒一向身上好?”
賈母回頭叫寶玉,寶玉忙上前問:“張爺爺好?”張道士忙抱住問了好,又向賈母笑道:“哥兒越發發福了。”賈母道:“他外頭好里頭弱,又搭著他老子逼著他念書,生生地把個孩子逼出病來了。”張道士道:“前日我看到玉哥兒流傳在外的字和詩,卻是極好。現在我看哥兒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談舉動,就同當日國公爺一個模樣!”說著兩眼流下淚來。賈母也不由得流淚道:“正是呢,我養這些兒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兒像他爺爺。”
張道士笑道:“前天在一人家看見一位小姐,今年十五歲,生得好模樣,我就琢磨哥兒的親事,論這個小姐的身段模樣、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倒也配得過,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想,小道不敢造次,便請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說。”賈母道:“等再大點兒再定吧,你可以先打聽著,不管根基富貴,只要模樣性格好,就來告訴我。”
正說著,邊上王熙鳳向張道士提到女兒巧姐寄名符的事情,張道士忙到大殿,拿一個茶盤將符托了出來。王熙鳳笑道:“你就手里拿出來吧,還用個盤子托著,倒嚇我一跳,還以為你要和我們化布施來了。”眾人聽說哄然一笑。
張道士笑道:“我拿出盤子來,卻不為化布施,倒要將哥兒的這玉請了下來,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見識見識。”賈母聽說,便命寶玉摘下通靈寶玉放在盤內。張道士兢兢業業地捧了出去。這里賈母與眾人各處游玩了一回,張道士捧了盤子,將通靈寶玉送了回來。
張道士笑道:“眾人托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都沒什么敬賀之物,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愿意為敬賀之禮,哥兒拿了,可以賞玩賞玩。”賈母說道:“你也胡鬧,他們都是出家之人,這樣怎么能收?”張道士笑道:“這是他們一點兒心意,小道也不能阻擋。”賈母這才命人接了。張道士便退了出去。
賈母與眾人上了樓,賈母在正面樓上歸坐,鳳姐等占了東樓,眾丫頭等人在西樓,輪流伺候。不一會兒,外邊預備開戲。
寶玉坐在賈母旁邊,叫人捧上方才張道士贈的賀物來挑揀。賈母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看著很眼熟。”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卻比這個小些。”寶玉道:“她住我家時我也沒看見啊。”探春笑道:“那是寶姐姐有心,不管什么她都記得。”黛玉冷笑道:“她在別的上還有限,就留心別人戴的東西。”寶釵聽說,裝沒聽見。
寶玉聽見史湘云有同樣的東西,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便將那麒麟拿起來揣在懷里。卻不想抬頭一看,黛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寶玉頓時覺得不好意思,趕忙掏了出來,對黛玉笑道:“這個東西倒好玩,我替你留著,到了家給你戴上。”林黛玉將頭一扭道:“我不稀罕。”寶玉笑道:“你不稀罕,我就自己拿著。”說著又揣了起來。
看過戲,下午大家便回去了。第二天齋事繼續。黛玉卻中了暑,便沒有再去。寶玉因為黛玉病了,心里放不下,也沒有去觀里,飯也懶得去吃,不時來問黛玉的情況。
黛玉怕寶玉悶出病來,便道:“你只管看你的戲去,在家里做什么?”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心中不爽,現在聽見黛玉口氣不好,不由得有些灰心,便道:“我白認得你了,罷了罷了!”黛玉冷笑兩聲道:“我也知道白認得了,我哪里像人家,有什么配得上呢?”寶玉怒道:“你這么說,是要咒我死嗎?”黛玉一時不知道他這話什么意思。寶玉又道:“昨天還為這個賭了幾回咒,今兒你倒是說清楚,我便死了對你又有什么好處?”黛玉這才想起昨天的話來,今天本來就是自己說錯了,于是心里又是著急又是羞愧,便道:“我要有心咒你,我也去死。我知道昨天張道士說親,你怕我阻了你的好姻緣,就拿我出氣。”
寶玉自幼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及如今稍明時事,再加上又看了些言情書籍,早就存了一番心事,但又不好意思說出來,所以才會或喜或怒,想著法子來暗中試探黛玉的心意。偏偏黛玉也是犯了這個毛病,也是存心試探。這樣一來,就不免口舌之爭了。
這個時候,寶玉心想:“別人不知我的心,還可以原諒,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可你卻在我煩惱的時候用話奚落我,可見我心里白想你,你的心里卻沒有我。”而黛玉心里卻想:“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坦然自若、毫不在意才是,這才說明你待我重而沒有金玉相配的心思。可是我只要提到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可見你的心里是在意金玉之事的。”
兩個人都有心事,都不好意思說明,于是一個心思變成兩個心思。如此一來,卻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
現在寶玉聽到黛玉說“好姻緣”三個字,頓時噎(yē)得口里說不出話來,于是將頸上的通靈寶玉抓下,咬牙狠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勞什子,我砸了你完事!”這玉堅硬非常,摔了一下并沒有摔碎。寶玉又回身找東西來砸。
黛玉知道這塊玉是寶玉的命根子,看他竟然如此,哭道:“你摔砸那啞巴物件算什么?你砸它,還不如來砸我。”二人鬧著,紫鵑等忙來勸解,又去叫了襲人來,才奪下那塊玉。
寶玉冷笑道:“我砸我的東西,與你們什么相干?”襲人見他臉都氣黃了,眼眉都變了,從來沒見氣得這樣,便拉著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犯得著砸它?倘或砸壞了,叫她心里怎么過得去?”
襲人這些話,真說到黛玉的心坎兒上。黛玉想:“襲人尚且知道我的心,寶玉竟然不知。”想到這里,越發哭得傷心。心里煩惱,終于承受不住,“哇”的一聲就吐了出來。
紫鵑忙上來照顧黛玉,說道:“雖然生氣,姑娘到底也該保重著些,才吃了藥好些,這會兒因和寶二爺拌嘴又吐出來,倘或犯了病,寶二爺怎么過得去呢?”
寶玉覺得紫鵑這些話都說到自己心坎兒里,心想:“紫鵑尚且知道我的心,妹妹竟然不知。”再見黛玉臉紅頭漲,不勝怯弱,寶玉又后悔方才不該同她吵鬧。看到她這樣難受的樣子,寶玉不由滴下淚來了。
襲人見兩個人都哭,也心酸起來,又摸著寶玉的手冰涼,因此也流下淚來。紫鵑正照顧著黛玉,見三個人都不出聲,默默流淚,也不由得傷心起來,拿手帕擦淚。
四個人都無言對泣。過了一會兒,襲人勉強笑著向寶玉道:“你不看別的,你看看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該同林姑娘拌嘴。”黛玉聽了,也不顧病,趕來奪過去,順手抓起一把剪子將那穗子剪了幾段。
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稀罕,自有別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襲人忙接了玉,道:“這又是何苦?這是我多嘴的不是了。”寶玉向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橫豎不戴它,也沒什么。”
兩人只顧里面鬧著,誰知外面的老婆子們聽到黛玉大哭大吐,寶玉又砸玉,便找賈母、王夫人報告了這事。賈母、王夫人聽了報告,急忙趕來看兩個人,她們進來見寶玉也無言,林黛玉也無話,問起來又沒為什么事,便將這禍移到襲人、紫鵑兩個人身上,說:“你們為什么不小心服侍?這會子鬧起來都不管了!”因此將兩個丫鬟連罵帶說教訓了一頓。襲人、紫鵑二人都沒話,只得聽著,還是賈母帶寶玉去了方才平復。
過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擺酒唱戲,來請賈府諸人。寶玉因得罪了黛玉,二人總未見面,心中正自后悔,無精打采的,哪里還有心情去看戲?因而推病不去。黛玉不過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氣,本無甚大病,聽見寶玉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看戲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為昨兒氣著了,再加上他見我不去,他也沒心思去。只是昨兒千不該萬不該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戴了,還得我穿了他才戴。”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賈母以為趁這日看戲,兩個見了面就和好了,卻沒想到這兩個人都沒有來。賈母抱怨道:“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沒有一天不讓人操心,‘不是冤家不聚頭’啊。什么時候我閉了眼,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
賈母的話傳到寶玉、黛玉耳內,二人卻被“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俗語所動,低頭細嚼此話的滋味,都不覺潸(shān)然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