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梆子聲剛敲過第三響,李林甫猛然從鮫綃帳中坐起。喉間玉蟬吊墜燙得似塊火炭,細密的金絲纏著脖頸,在銅鶴燈的幽光下勒出血痕。他伸手去扯,指尖卻觸到粘稠的液體——那玉蟬翼膜間竟滲出黑血,正順著金絲蜿蜒爬向鎖骨。
“來人!“
帳外值夜的婢子跌撞著撲進來,手中琉璃燈映出丞相慘白的臉。李林甫盯著掌心沾染的黑血,恍惚看見血珠里浮著張人臉:白須垂胸,眉眼細長,赫然是戶部尚書裴寬的模樣。
三日前紫宸殿的情形忽然刺入腦海。裴寬捧著《均田疏》立于龍尾道前,西域貢緞裁就的絳紫官袍隨語聲輕振:“臣聞關中膏腴之地,兼并日盛...“那聲音清越如磬,震得殿角銅鈴都跟著嗡鳴。圣上撫掌大笑時,裴寬腰間蹀躞帶的銀扣閃過寒光——正是此刻玉蟬滲出的血色。
“更衣。“李林甫扯斷金絲,玉蟬墜地發出碎冰似的清響。婢子戰戰兢兢捧來孔雀紋錦袍,卻見他赤足踩過滿地碎冰,徑直走向西閣密室。
密室墻上懸著副龜甲裂紋圖,裂紋間嵌滿朱砂標記。李林甫的指甲劃過“危“宿方位,那里新添的裂痕細如發絲,正指向裴寬在平康坊的別院。三更的梆子聲從街市飄來,他忽然掀開龜甲,暗格里躺著半片染血的奏折殘頁。
“明月不諳離恨苦...“殘頁上的詩句缺了后半,唯“離恨“二字被朱筆圈得殷紅。這是三日前退朝時,他從裴寬冠冕上扯落的珍珠碾碎成粉,混著鴆毒謄抄的偽證。此刻墨跡遇著密室潮氣,竟在“恨“字旁洇出個模糊的“裴“字。
寅時初刻,相府角門悄然洞開。玄豹車碾過覆霜的青石板,李林甫蜷在貂裘中,袖袋里的玉蟬機關簧片輕響。車過平康坊時,他掀簾瞥見裴府墻頭探出的西域苜蓿,紫花在殘雪中開得妖異——去歲裴寬平定安西,圣上特許他在府中栽種此物。
“停。“
車輪戛然止住。李林甫的皂靴踩碎薄冰,俯身拾起墻根一片苜蓿葉。葉脈間沾著西域特產的朱砂粉,與三日前裴寬袖口那抹紅痕如出一轍。他碾碎葉片,看著猩紅汁液滲進指縫,忽然低笑出聲。
五更雞鳴時分,相府最深處的月堂首次開啟。李林甫赤足踏入時,三百顆夜明珠次第亮起,在穹頂拼出紫微垣星圖。他踩過冰涼的青玉磚,影子在四壁扭曲成龐然怪物,獠牙正對著中央的青銅獬豸爐。
“裴延禮...“他輕喚裴寬表字,將染血的苜蓿葉投入爐中。青煙騰起的剎那,煙霧竟凝成白須男子的臉,細長的眼與夢中如出一轍。那煙人咧開無齒的嘴,吐出句西域胡語,正是去歲冬至宴上裴寬獻的龜茲樂辭。
爐火突然爆出幽藍焰苗。李林甫疾退三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壁上凸起的貔貅浮雕硌得肩胛生疼,他反手按住獸首左眼,暗門軋軋開啟——密室里整整齊齊碼著西域進貢的火浣布,每匹布角都烙著裴寬的私印。
“好個清流砥柱。“他撫過布匹上未干的朱砂印,指尖染得猩紅。上月御史臺密報,裴寬在安西截留的三十車貢品不翼而飛,原來都成了這月堂的墊腳石。窗隙透進的晨光中,火浣布泛起詭異的金紅,像極了紫宸殿龍椅上的織錦。
卯時三刻,急促的腳步聲打破相府寂靜。李林甫端坐中堂,看著心腹密探呈上的羊皮卷。卷上畫著裴府暗道圖,某處朱筆圈注的密室,正是存放《均田疏》原本之所。
“昨夜丑時,裴尚書密會太子賓客。“密探的聲音壓得極低,“賓客離去時,袖中似有卷帛...“
話未說完,李林甫手中的越窯茶盞突然炸裂。瓷片割破掌心,血滴在羊皮卷的“太子“二字上,竟慢慢暈成個“篡“字。
當夜月堂再啟。李林甫將染血的羊皮卷擲入獬豸爐,火舌舔舐處浮現裴寬與太子對弈的幻影。他轉動玉蟬機關,毒針破空射穿幻影中太子的眉心,卻見裴寬執子的手忽然指向自己,棋枰上的黑子化作萬千白須纏來。
“丞相!丞相!“
貼身侍衛破門而入時,只見李林甫蜷縮在墻角,十指深深摳進磚縫。夜明珠映著他散亂的白發,竟與夢中人的須髯別無二致。磚縫里滲出的朱砂水蜿蜒成河,漸漸匯成個巨大的“裴“字。
三日后的大朝會,裴寬呈上新制的《戶稅疏》。李林甫立于丹墀之下,看著那襲絳紫官袍掠過眼前,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袖中玉蟬輕震,毒針已悄然對準裴寬后心。
“圣上明鑒!“裴寬的聲音響徹大殿,“今歲關中田畝...“
李林甫的咳嗽聲陡然加劇。當啷一聲,玉蟬墜地,毒針擦著裴寬袍角沒入金磚。滿朝文武俯首間,他瞥見裴寬唇角一抹冷笑,恍若月堂青煙凝成的鬼面。
散朝時細雨霏霏。李林甫的皂靴碾過龍尾道上未干的血跡——那是晨間杖斃的西域歌姬所留。裴寬的轎輿在前方轉角消失,車簾翻飛處,隱約可見半卷《戶稅疏》擱在檀木幾上,紙角染著與他袖中相同的朱砂色。
是夜狂風驟起。李林甫獨坐月堂,將白日拾得的奏疏殘頁投入爐火。青煙升騰時,他忽然抽出袖中短刃,割下一縷白發投入火中。發絲燃起的綠焰里,三百夜明珠齊齊震顫,在墻壁投出裴寬巨大的身影,白須如蛛網罩住整座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