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關醉仙樓三層雅間的冰裂紋窗牖突然緊閉,黃楊木八仙桌上茶壺冒著滾燙,但往日里把控廣州糧食的四個錦袍身影的冷汗已浸透杭綢襯領,那臉色比發(fā)霉的暹羅米還青。
“五艘紅單船!”陳掌柜的翡翠鼻煙壺磕在花梨茶幾上,“連靖海營都屠了,那水師千總的人頭現(xiàn)在還沒找到呢!”
“撫標營陳把總怎么說的?他們有沒有消息?”周東家顫抖著拿起茶具往茶海里倒鳳凰單樅,褐紅茶湯卻潑了滿桌。
“陳把總?”鄭老板慘笑一聲,“自身難保,現(xiàn)在整個廣州的兵都動了起來,各地到處封鎖,總不能去洗地的吧?”
廣源米行最年輕的少東家突然干嘔起來,他想起早上店面門口踩到的半片耳朵,那種感覺他永遠都忘不了。
“這件事到底是誰干的?居然能將靖海營一網(wǎng)打盡,那可是三百人呀?!闭f著他將目光投向眾人,“這個昌興米行也是突然出現(xiàn)的對吧?怎么會這么巧呢?”
說實話他們也納悶,怎么自己這邊剛要動手,就發(fā)生了這種事情?
現(xiàn)在被迫扯入了這件事之中,這下真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都給我醒醒神!”陳掌柜突然提起氣來,“無論是誰做的,現(xiàn)在應該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咱們與靖海營王千總的書信會不會落入那些人手上……”
四人瞳孔同時收縮,他們簽押的那批暹羅米船貨單,每張都蓋著偽造的靖海營關防,若被人查出海關稅銀與剿匪軍餉都流進了糧商口袋,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唉呀!誰出的主意通知那些水匪上來的,現(xiàn)在事情更麻煩了?!?
“那就先滅活口!”少東突然癲狂般激動起來,“沙面雇的假疍戶、靖海營的綠營兵、還有替咱們做假賬的譚師爺…一個不留!”
“綠營兵死光了?!编嵗习鍏s按住他抽搐的手:“不能慌,現(xiàn)在做這些反而會引起注意,知道這些事的人不多,很多都是中間人去接觸,查不到我們身上。”
“靖海營的死光了倒是好事,可是虎門那邊…”
“別慌,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敝軚|家壓下心中的煩躁,“先做好準備,安排家里的一些人去南洋吧,就算事不可為也有條后路?!?
……
“大掌柜!我們晉商在西關的三家票號全空了!”
“里面可是存著給江南大營的五十萬兩餉銀。”
兩人急急忙忙沖會館后堂時,晉商在廣東的魁首正在在那“匯通天下”的金匾下背身站著。
那人這才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慌張的兩人,問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
“清點過了嗎?”
這話一說兩人神情也顯得有些怪異,但還是確定下來。
“沒錯,賬本已經(jīng)準備好了?!?
“慌什么,備快馬走韶關道,給總號傳暗鏢?!?
徽州會館。
聽著下人的匯報,看著那遞過來的賬本,汪朝奉握著狼毫的手猛的一摔,紫毫筆在賬面上砸出了一團亂墨。
他踹翻正在謄抄假賬的學徒,黃花梨算盤的檀木珠子混著碎銀迸濺,戳向墻上的《兩淮鹽運圖》。
“二十萬!你知道這是朝廷的賑災銀!沒了這些銀子,外面的難民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們淹死?!?
也難怪他如此暴怒,這二十萬兩可是鹽商的錢,攤派到他們頭上,同樣也得到了鹽引,現(xiàn)在砸在自己手里。
去年水災吞沒的三千畝桑田看來是守不住了,這關過不了他們能把自己給吃了!
廣州當?shù)馗簧涕_辦的銀號也不少,此時也都在收拾殘局。
一時間整條銀號街上皆是在門前掛出“止兌”木牌,大量人群涌入擠兌,更是引發(fā)了大范圍恐慌。
一些沒有被劫的銀號也都陷入麻煩,要不是如今戒嚴,出動了官兵,情況恐怕更加麻煩。
不遠處英國怡和洋行經(jīng)理湯姆森站著樓頂用單筒望遠鏡看著街面的騷亂,嘴角裂開:“看看這些東方鼴鼠,連自己的銀窖都守不住?!?
他身后幾個洋商顯得有些迫不及待,缺了這么多錢,就意味著很多交易都會出問題,而他們就能從中獲利。
甚至已經(jīng)有人在向他們請求寬限,又或者是想要借錢度過難關,而這就意味著高額的利息。
湯姆森突然爆發(fā)大笑,鑲銀手杖重重戳在珠江航運圖上:“就該我們賺這些豬玀的錢!”
十三行街角,旗昌洋行的鐵門緩緩開啟,買辦們將“日息三分”木牌掛上門楣,趁火打劫的樣子毫不掩飾,像極了倫敦交易所的做空信號。
“海關押銀可以轉(zhuǎn)存我們洋行金庫?!丙}運司衙門里,法蘭西商人彈了彈禮帽上的灰:“當然,我們需要收取…風險保管費?!?
……
可以說整個廣州,從上到下基本上都被昨晚的事情牽扯,就連那些碼頭的苦工都被迫停下來,因為現(xiàn)在早就封鎖了碼頭。
而我們的始作俑者卻一覺睡到大天亮,慢悠悠的清點完其中的收獲。
為了不引起注意特意搬空了幾個倉庫,這里面可不只有米糧,還有專門盯上的茶葉跟絲綢,如今全都進了他的口袋,就這里面估值就得十萬兩往上,就是出手麻煩一點,因為這些的質(zhì)量跟風格基本上能夠看出是誰家的。
只不過以上這些需要轉(zhuǎn)手才能換錢的相比,那幾家銀號的收入就顯得更加直接,而且更加豐厚的回報。
雖然沒有條件仔細稱重,但粗略估算起碼價值百萬兩。
就是上面那些痕跡很難消除,每家出產(chǎn)的銀錠上面都有獨特的印子,同時那些被鑄成“大銀瓜”的也很難處理,只能是鋸開融了。
不過其中那些鷹洋倒是可以直接用,估計也有個三四十萬差不多占了全部繳獲的半數(shù),畢竟碼頭客商跟鬼佬交易多,自然流行這個。
至于靖海營的收獲也不少,一個營的裝備,還有補給,以及那五艘剛改裝好的紅單船,這些不是錢能弄到的。
更重要的是那三百多綠營過幾天就會變成三十個堅定的革命戰(zhàn)士站在林遠山身邊,這才是他在這個時代浪潮不翻的壓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