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林悅竹樓前的青石板就被踩得咚咚響。

“林悅！林悅！“

隔著竹簾都能聽見婦人的大嗓門，混著崽子們的歡呼。

大黃從草席上彈起來，尾巴甩得草屑亂飛，前爪扒著門框往外看——院門口擠了二十多號人，抱著竹籃的、牽著崽子的、扛著獵矛的，最前面的阿菊嬸舉著塊染藍布，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請愿“二字。

林悅擦了擦嘴角的蜂蜜，把最后半塊烤餅塞進嘴里。

她知道這一天會來，可真聽見那些帶著晨露的呼喚，心跳還是快了兩拍。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骨刀——這是她昨晚用藍翎銀器熔鑄的，刀柄刻著歪歪扭扭的狼頭。

“來啦！“她掀簾而出，大黃立刻撲到她腳邊轉圈，尾巴掃得她腳踝發癢。

阿菊嬸擠到最前面，藍布往她手里一塞：“昨兒聽你說要改送嫁規矩，我們幾個嬸子琢磨著，得把想法寫下來。“她粗糙的手按在林悅手背，“我家阿梨才十六，前兒還被說'適配度低'要送巖鷹部，你可得給咱們雌性做主。“

人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應和。

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雌性擠到前面，眼睛亮得像星子：“我叫小穗，會編草繩！

要是有訓練營，我能學狩獵！“

林悅喉頭一熱。

原身記憶里，這些人要么躲著她走，要么在背后罵“瘋婆娘“，如今卻把最珍貴的期待捧到她面前。

她捏緊藍布，布角還沾著阿菊嬸的面渣子，帶著麥香：“中午部落廣場見，咱們把想說的都喊出來。“

日頭升到樹頂時，廣場中央的神樹被擠得水泄不通。

風鈴抱著古琴坐在樹樁上，指尖撥出清亮的調子——正是昨晚林悅罵藍翎時，人群里自發哼的調子。

“藍羽藏蟲吸氣運，瘋雌揮刀斬偽神——“

跟著琴聲唱的是個小崽子，奶聲奶氣卻字正腔圓。

圍觀的族人跟著和，聲音越摞越高，驚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亂飛。

林悅站在神樹下，看著人群里發亮的眼睛，突然明白阿淵說的“信仰“是什么——不是跪在神像前的恐懼，是攥著獵矛、舉著藍布，敢直視長老的底氣。

“林悅！“

風語長老的聲音像塊冷鐵砸進沸騰的鍋里。

人群自動讓出條道，白胡子老者拄著青銅杖站在臺階上，身后跟著三個持矛守衛。

他的目光掃過廣場，最后落在林悅懷里的藍布上：“跟我來議事廳。“

議事廳的獸皮門簾一落，溫度陡然降了三度。

風語長老把青銅杖往地上一戳，震得案上的龜甲嘩啦響：“你煽動族人請愿，要改送嫁、開訓練營、分獵物——可知這些規矩傳了三百年？“他渾濁的眼睛瞇起來，“還是說，你想當第二個藍翎，借民意謀私利？“

林悅沒接話，從懷里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竹筒。

打開來，里面是藍翎與巖鷹部的交易記錄，火嬤的投毒供詞，還有半塊染著綠漬的巫蟲皮。

她把竹筒推到案上，指腹敲了敲最上面的血字：“三百年前的規矩，是為了讓部落活下來；三百年后的規矩，要是成了某些人吸族人血的借口——“她抬眼直視風語，“那我偏要掀了這破規矩。“

風語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又敲，突然笑了：“你和當年北境的裂天狼倒有幾分像。“他抓起竹筒，“跟我去長老會。“

推開議事廳后堂的門，林悅就看見雷戈斜倚在虎皮椅上，指尖轉著青銅匕首。

他穿了身新獵裝，金線繡的風紋在陽光下泛冷光：“林雌主好手段，煽動愚民倒比打獵容易。“

“總比某些人，靠爹的族長頭銜混飯吃容易。“林悅扯了把旁邊的木凳坐下，大黃立刻蹲在她腳邊，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轟鳴。

雷戈的匕首“當“地扎進案幾：“你說改革能讓部落更強？

行啊，現在就去獵場——“他突然起身，匕首寒光一閃直刺林悅咽喉！

“汪！“

大黃像道黃影撲起，前爪精準拍在雷戈手腕。

雷戈吃痛松手，匕首“叮“地掉在林悅腳邊。

林悅彎腰撿起，在掌心拋了拋：“偷襲算什么本事？

你爹教你的？“

后堂炸了鍋。

守衛們舉矛要沖，被風語喝住；長老們拍案而起，又被雷戈漲紅的臉逗得直咳嗽。

雷戈捂著發腫的手腕，盯著腳邊吐舌頭的大黃，半天憋出句：“這狗成精了！“

“它只是比某些人聰明。“林悅把匕首拋回案幾，“說正題吧，長老們。“

冗長的爭論持續了三個時辰。

林悅盯著墻上的日晷，看影子從東挪到西。

她聽著長老們翻來覆去的“祖宗之法““雌性該守“，手指在案下掐得發白——直到風語把龜甲往桌上一扣：“三項提案，過半通過。“

“廢除低適配雌性送嫁！“

“設立雌性訓練營！“

“開放后山獵物給底層獵手！“

最后一條話音未落，外面突然爆發出歡呼。

林悅隔著窗戶看見，廣場上的族人正把藍布拋向天空，小穗舉著草繩蹦得老高，阿菊嬸抹著眼淚拍大腿。

風語長老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你確實改變了部落。“

“這還只是第一步。“林悅起身，大黃立刻叼起她的骨刀遞過來。

她摸著刀柄上的狼頭，想起昨晚舊神遺跡里發燙的箭頭，“有些事，得去更老的地方找答案了。“

走出議事廳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大黃追著自己的影子蹦跶，突然停住，鼻子動了動——它望向部落外的深山，那里有片被云霧遮住的山谷，隱約傳來鐘聲。

林悅順著它的目光望去，嘴角微揚。

舊神遺跡的箭頭還在她懷里發燙，像在說：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