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資排輩,眼前沉浸于喪子之痛的悲愴老人,還是他的姑丈。
歷史脈絡中,張纘如同攪屎棍一般,四處針對先太子一脈,時不時給蕭詧扣一頂通魏叛國帽。
侯景之亂時,張纘還挑撥湘東郡王蕭繹攻殺蕭詧的兄長——河東郡王蕭譽,導致兄長的敗亡。
因此,蕭詧對于張纘,一直冷眼相待。
看著眼前心氣神被抽干的張纘,蕭詧心中一陣痛快。
“姑丈言重,倒使侄兒糊涂了。”蕭詧說著,退后了兩步,冷笑道:“莫不是表兄出了什么意外?”
張纘聞言,跳了起來,指著岳陽王鼻頭罵道:“狗屁姑丈侄兒,還在惺惺作態,敢說不是你所害?”
蕭詧也不惱怒,只是冷冷看著,“孤這幾日吃住所在,皆在于此,自有廷尉寺為孤作證,莫要血口噴人。
你若有證據,自可告到御前,無非對薄公堂而已。
孤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好一招金蟬脫殼。”張纘青筋暴起,卻拿眼前這惡王毫無辦法,“今日始,老夫與你這惡王,勢不兩立,不死不休?!毖援?,憤然而去。
勢不兩立?不死不休?
本該如此,毫無違和感。
蕭詧冷哼一聲,盤腿而坐,自斟自飲了一樽,思緒慢慢發散開來。
倘若不發生張潯被害一案,那么,此前王茂疇被害一案,大概率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這幾日風平浪靜足以說明這一切。
前日,獄中西廊一名死刑犯忽然被帶走,昨日又被帶了回來。
早間,幾名小吏給死刑犯送來了酒肉,約莫午前,便負著“斬立決”明梏,被小吏押去了。
蕭詧看在眼中,自然知道這是“替罪羊”。
一旦“替罪羊”人頭落地,則王茂疇被害案,宣告結案。
哪怕王沖想翻案,除非祖父蕭衍點頭,否則鐵案難翻。
這種結果,蕭詧是無法接受的。
坊間會以為,這是動用皇權的結果,自己于坊間,定會留下一個惡名。
畢竟,勞苦百姓天然偏向羸弱一方,只要加以煽動,坊間不日就能傳出離譜謠言。
什么?惡王泄憤殺人了。
什么?岳陽王拿替罪羊頂罪了。
什么?岳陽王府有人頭酒爵了……
大概傳著傳著就往北齊風去了,岳陽王府遲早被千夫所指。
甚至史書上,史官還會惡狠狠地添上濃重幾筆。
千百年后,當后人津津樂道時,恐怕是要與高洋齊名了罷……
局時,整出一個北高洋,南蕭詧的,都是精神病的網絡梗……
想到這,一股莫名寒意籠罩心頭,愈想愈心驚,愈想愈膽顫。
蕭詧嘴角抽搐,無論如何,絕不能往這種局面上去發展。
這種被史官釘在暴君恥辱柱上的局面,想想都后怕。
絕不!
好在,蕭詧的表兄——張潯來救場了。
死得正是時候。
兩案死法雷同,兇手指向同一人,而蕭詧有著充分不在場證明,嫌疑之名不攻自破。
從某種角度來看,張潯確實用生命向世人宣誓著,“大家別誤會,兇手真不是岳陽王。”
洗脫嫌疑的蕭詧,反而還能在坊間,博得好名聲。
什么?岳陽王屈居地牢,只為自證清白?
什么?岳陽王這是在打士族豁免權的臉。
什么?岳陽王樸素無私,坐牢期間,還不辭勞苦,為廷尉寺地牢整頓吏治呢!
……
當賢名傳到后世時,后世史官或許還會濃墨重彩,以樹立榜樣,警示后人。
思緒發散間,蕭詧又飲一樽,面露苦笑。
所謂史料記載,就是如此,片面且個人情緒左右。
因此,后世伴隨著考古發掘,越來越多的史料刻板形象被推翻。最典型的,就是秦始皇了。
等等。
思緒跑歪了。
蕭詧一拍腦仁,思潮重新回溯。
張潯的死,于他而言,有好有壞。
好的,在坊間,能夠自證清白,避免聲名狼藉。
壞的,是張纘反而更加篤定自己是兇手,更加記恨自己。
何必再殺一個張潯呢?
只是為了張纘更加記恨自己?
令祖父猜忌自己?
自己這皇七叔——湘東郡王蕭繹,到底在醞釀著怎樣的陰謀棋局?
蕭詧思維持續發散著,將兩塊紅燒肉夾到碗中。
王茂疇……張潯。
蕭詧念著名字,腦海中搜索著,此二人,有何共同點。
蕭詧撥弄著紅燒肉,心中暗自嘀咕,“王茂疇,死前為東宮指使,構陷工匠……張潯,張纘四子,乃與蕭綱胞妹富陽公主所育,張纘與東宮聯系緊密,是為太子門下扛把子……”
殺的皆與東宮有關。
難不成是奔著東宮去的?
從歷史脈絡來看,太子蕭綱與湘東郡王蕭繹,并無不和的記載。
此前,二人也時常聯手掣肘自己。
看來,這個皇七叔蕭繹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主,早就野心勃勃了。
皇室諸王,能在侯景之亂后登頂帝位的梁元帝,看來,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文弱。
蕭詧于腦海中摸索著細碎線索,習慣性用筷子,敲起了酒爵。
忽然,靈光一閃。
方才,陳旻說的的小事,浮上心頭。
東宮于明夜,要在玄武湖畔舉辦一場佛法盛會。局時各方高僧禪師,定會云集玄武湖,開壇誦經。
玄武湖是生父蕭統,先太子落湖之地。
蕭綱大搞佛法盛會,不正是心虛表現么?
此前所慮,生父蕭統,果真是被蕭綱所害,落湖應當不是意外。
倘若湘東郡王蕭繹,欲爭儲君之位。
需要什么把柄,才能扳倒東宮,將太子蕭綱拉下馬?
難不成,他手里掌握著太子蕭綱,謀害先父蕭統的罪證?
這……
待自己與東宮斗得兩敗俱傷,再拿著證據出來收拾殘局。
好一個一石二鳥。
歷史脈絡中,蕭繹一直隱忍到,蕭綱被侯景毒殺后,才展露野心。
如今,提前暴露野心,說明這三年來,自己給的壓力愈來愈大。
因此才逼迫湘東郡王蕭繹,提前出手暴露野心,畢竟再隱忍下來,東宮遲早被自己取代。
而此時,遠在江陵的湘東郡王蕭繹,于棋盤上,輕叩天元,冷笑道:“好戲,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