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
蕭詧策著良駒,穿過南尹橋,直奔烏衣巷。
烏衣巷末梢,一所青磚小宅坐落于此,便是御史大夫張綰的宅邸了。
蕭詧來到張宅前,翻身下馬,系好繩韁,扣動銅環(huán)。
不一會,老嫗的聲音從里間傳出,“誰?何事敲門?老頭子已經(jīng)歇息了,不便奉客。”
不愧是御史大夫,竟是連串門走動的機會都不給。
“孤乃岳陽王,尋張御史有要事相商,還請老嬸子行個方便,通傳一聲。”
不多時,里頭又傳來一陣嘈雜聲與拌嘴聲,“老頭子,實話說,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瞧瞧,岳陽王都尋上門來了……”
“哎喲,這日子沒法過了,就算不替自己考慮,也總該為家里想想,大郎都被排擠到廣州去了,你就積點德罷。”
“婦人之仁,老夫自有行事作風,百年之后當名垂青史,就別啰嗦了,岳陽王還等著呢!”
“還名垂青史呢,可苦了我的兒。照咱說,把這破御史辭了算了,為那點破俸祿,得罪這許多權貴。值么?”
……
或許是為官清正的緣故,張宅十分簡樸狹窄,隔音效果頗差,老兩口在里間的拌嘴聲傳至門外,蕭詧竟能聽得一清二楚。
一陣門閂扣動聲,槅扇門吱呀打開,一個幽怨老嫗于門檻后行了個萬福,“王爺請進,老頭子在里間侯著您嘞。”
蕭詧頷首,進了里間,老嫗奉上茶水,便回后堂避嫌去了。
“家風清貧,平時并無串門走動,僅剩粗茶一餅,王爺見笑了。”
張綰面帶愧色,方才找了一圈,才找著這么一餅茶葉,就這么水靈靈的拿來招待岳陽王,老臉確實掛不住了些。
蕭詧擺擺手,端起陶盞泯了一口,一股苦澀于味蕾中蕩漾開來,“素聞張御史為官清廉不畏權貴,孤自當敬重,怎敢見笑?”
張綰爽朗一笑,臉色也紅潤起來,“說來還要感謝,若不是王爺早間醍醐灌頂,束縛侯景之計,怎會水到渠成呢?”
蕭詧客氣道:“不過是孤天馬行空的想法罷了,不想竟給張御史辦成了,此計,張御史當居首功。”說著,豎起了大拇指。
一番客套,張綰頓了頓,問道:“王爺深夜拜訪,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蕭詧頷首,“張御史,您可知孤督建佛塔之事?”
“哦?”張綰翻起袖口,趕走一只飛蚊,家中竟是連檀香都點不上。“王爺督建佛塔一事,老夫幾乎一無所知,是遇到困難了么?”
蕭詧放下陶盞,將一只飛蚊掀翻在地,抬腳碾碎,應道:“孤督建佛塔時,曾于市井募集工匠,張御史猜猜,每日工價被哄抬至幾何?”
“幾何?”
蕭詧伸出兩個手指。
“兩百文?”
蕭詧搖搖頭,“往大了猜。”
“兩千文?!”
“足足兩萬五千六百文。”
張綰雙眼瞪直,倒吸一口冷氣。如今物價飛漲,鐵錢雖貶值嚴重,可換算白銀也將近二兩有余,都趕上他家一年開銷了。
“王爺若是憂心此事,老夫明日便到御前,參那市令方貴一本,想必他定會竭盡全力整肅市井哄抬工價之亂象。
但老夫有一事不明,王爺何不在匠作寺抽調(diào)工匠,卻要到市井自行募集呢?”
蕭詧面露苦澀,“工部曹與匠作寺大多為太子門生,匠作寺曾送來營造佛塔之圖稿,卻如同兒戲。無奈,孤才自行募集,此間之天價工價,亦是東宮所為。”
張綰面露震驚神色,又回想起散朝后長兄的告誡,心想難不成岳陽王府與東宮已然鬧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了么?
張綰輕咳一聲,神色凝重,“王爺慎言,太子乃國之儲君,怎會行如此齷齪之舉。老夫常聞太子卯時一刻,便于慧義殿中虔誠禮佛,興建此浮屠又是陛下的愿望,怎會無端掣肘呢?
王爺多慮了。”
張綰一言,兩不偏頗,這正是御史大夫難得的品格,蕭詧心中暗贊。
“既是如此,那日陛下令東宮督建時,卻借故推諉,何以點名道姓要孤督建呢?
這幾日,孤尋得良匠營造。那新任的大匠卿陸桓卻屢屢為難,就在方才,不僅誣告孤的工匠盜換皇家資材,還領著廷尉寺到同泰寺拿人。
要知道,早間可是太子擔保的陸桓,張御史敢說不是東宮在搗鬼么?”
蕭詧言之鑿鑿,一時間令張綰無所適從。
“這……”張綰摩挲著手,又起身踱起步來,似乎在思量著什么,倏地來到岳陽王身前,問道:“有沒有可能,不是誣告,而是事實?”
蕭詧搖頭,搖著兩指問道:“張御史可知河南石中子么?”
張綰聞言雙眸陡然清明,伸手握住岳陽王兩指,湊近幾分還問:“可是那位名匠石中子?”
蕭詧頷首。
“老夫與前任大匠卿,如今賦閑在家的陸知段頗有私交。哦,就是早間被老夫參了一本的陸桓之父。”
張綰說著,轉身坐下,雙手捋了捋素袍,接著道:“陸知段在任上時,常與我提起此人,老夫這才識得,民間竟還有如此高士。
而那陸知段年輕時曾拜于石中子門下,潛心學匠。
學成后于匠作寺中大放異彩,這才被陛下器重,擢為大匠卿。
王爺忽然提起此人,難不成替王爺營造佛塔的,是石中子一門?”
蕭詧嘴角上揚,沒承想,這里面還有這層關系,說不定可加以利用。
蕭詧頷首,“正是石中子一門,此間市場工價大漲。而石中子為孤營造佛塔,卻分文不取,甚至揚言佛塔落成,他將舍身同泰寺,做一守塔人。
如此高士,他的門生,怎會行如此齷齪小事?”
“還真是誣告不成?”張綰眉頭緊皺,兩指扣在案上,“如今石中子在何處?”
“已被廷尉寺收監(jiān)候審了。”
“啊?”張綰忽然起身,“逆侄,看這個逆侄干的好事,竟鑄下大錯了。”
“張御史,這可如何是好?石中子年已老邁,又頗看重名望,若被無故誣告,怕會憂憤成疾啊!”
蕭詧不由加重幾分語氣,一場好戲,醞釀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