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學與電影十講:在無限的世界里旅行
- 李思逸
- 3122字
- 2025-03-19 16:53:27
自序:在時間里相遇
2023年7月臺北辦了個“楊德昌回顧展”,兩位朋友分別前去朝圣,回來后送了我《青梅竹馬》和侯孝賢《風柜來的人》的DVD。我在旺角彌敦道跑了幾家店,終于買到能播放DVD的影碟機,趁小孩睡著,夜深人靜時獨自重溫這兩部影片。我最早看這兩部電影是在2006年的夏天,那時高考剛結束,從過去三年翻爛了的《環球銀幕》和《看電影》雜志里面整理出了一份待看片單,在網上逐個下載,尚不知版權為何物。我以為自己看懂了這兩個故事——它們并不復雜:青春的悵惘、成長的不如意、人到中年的頹唐無力,屬于“還可以”但夠不上一流的作品。那時的我一定不曾料到,自己十七年后會為這兩部影片感動,全神貫注地沉浸其中,嘴角不時泛起微笑,有時又報以一聲嘆息。盡管理智上明白“沒有什么是能使一切重新開始的萬靈丹”,但現實中所有的決斷無不為記憶中的過去所牽絆;從青年步入中年,不甘平庸卻又注定平庸的蛻變,能繼續活著的人沒有不做出幾分妥協的;或者心甘情愿地改變自己,或者認賭服輸地堅持不變,若非如此,人還能怎樣生活呢?
說到底,時間和經驗才是“文學與電影”這門課最好的老師,只要你保持開放的心態,愿意給彼此一個互相成全的機會。一部真正打動你的小說或電影并不需要在誰的TOP10名單里面,更無需受文藝情懷、學術評判的約束;如果有那么一剎那,它讓你意識到能和這樣的作品相遇說明活著還不錯,也許你就觸碰到了名為“意義”的東西。現實會讓人難過,但這些作品和思想本身是偉大的,它們不會辜負你。然而沒有什么是能讓生活變好的“萬靈丹”,文學和電影也不例外。它們雖然對現實有升華,對生活有慰藉,卻也可能是造成你痛苦的根源。正是因為你喜歡這些勝過其他,所以在競爭中有些事情你無法做到,所以才總在與自己利益無關的問題上與人較真,所以才一廂情愿地相信“愛讀書、愛電影的人不會太壞”,所以才分不清究竟是在模仿書中的人物還是把生活過成了電影……即使如此,你還是想象不出沒有文學和電影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那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也許它們本身就是目的,而非獲得其他之物的手段。
2018年1月我從美國回到香港。眾人好奇作為哈佛燕京末代“訪問研究員”(Visiting Fellow),我這一年半除了寫博士論文還干了些什么。自我審視,坦言大部分時間都不在東亞研究的圈子,反而去聽了不少和電影、哲學相關的課程,惡補了兩百多部片子。本想這樣也算收獲滿滿,卻被朋友潑了一盆冷水:“書在哪里不能讀?電影什么時候不能看?好不容易去趟哈佛,你就不知道多開幾次會、多認識一些人嗎?”不僅現在,當初我就明白他說得沒錯。可我總有種奇怪的天賦能把所有非私人的社交活動變成像在面試——也許它們就是一回事。既然兩邊都做不好,與其為了太強的目的性令彼此尷尬,不如獨自沉淪在愛好里感受充實。好在多虧了這段經歷,我在大學里得以教一些和電影相關的課程。
備課時的雄心萬丈、計劃中的奇思妙想很快就在現實面前受挫。這本小書出來以后,不少讀者的問題都聚焦于:“你為什么要選這些文本來講?為什么要采取這樣一種分類?”真相是,這多半是為了完成硬性的教學任務。比如學院要求改編單元必須采用中文作品,那么我只能把非中文的作品移入其他環節講授,同時在自己有限的閱歷中篩選各具代表性的現當代文本。雖然預設了學生對文學和電影是零基礎,但因為只有最多四周課時講授“認識電影”的導論,我就把它拆分成電影誕生的歷史與電影最基本的幾種形式特征。每學期的最后一堂課是我爭取來的放飛自我的實驗。第一次碰上科幻文學熱,我選擇了萊姆的《索拉里斯星》與塔可夫斯基的《飛向太空》,應者寥寥;第二次我嘗試以“宗教大法官”的視角去解讀《幸福的拉扎羅》,還是我一個人的自High ;第三次是比較卡夫卡的《城堡》和迪諾·布扎蒂的《韃靼人沙漠》及各自的電影改編,結果大半時間都在復述小說情節;第四次我終于沒有時間和精力再去折騰,便介紹了和自己研究相關的“車廂邂逅”“時間迷宮”等主題——成書時考慮到原創性和完成度,遂將此節納入其中。我意識到有些東西只適合私下里和朋友交流,不能一上來就放進導入的課程中。作為老師,不應該故作天真地扮演一個純粹的愛好者,否認自己擁有權力上的便宜。稍改下韋伯的名言——“在聽眾可能有不同看法卻要被迫保持沉默的地方,讓一個老師在講臺上炫耀自己作為信仰者的勇氣,標榜自己讀過的書、看過的電影,這樣的課未免太過愜意、太過無聊了。”想明白這個道理后,我在選擇文本時就少了很多負擔,也會參考同學們的建議——比如第一屆的學生認為2014年是距離他們最近、最后的一個電影大年,所以我就采用了《鳥人》《布達佩斯大飯店》來做分析。
另一方面,由于這門課不是文學導論,不是關于電影的系統研究,故而其在功能定位上也令我倍感躊躇。我究竟想要或者能給學生傳遞些什么東西呢?在今天這樣的時代,大家都能從網絡上找到各種各樣的資源,其中不乏對文本的精彩闡釋、對理論的詳盡梳理。作為大學老師,若還相信自身存在的價值,就必須向學生證明:讀一本書、看一部電影、上一堂課,以及由此引發的思考和討論,它們無法被視頻和播客完全替代。與其絞盡腦汁輸出有趣的段子,爭相成為同質化的網紅,不如堅持去做只有自己能做的事——讓學生能夠自由地表達喜好,學會合理地論證觀點。誠然,一門課的風格也由老師的見識和性格決定。就我個人而言,從人文班到文化研究的跨學科背景,使我始終不愿在文學和哲學之間做出非此即彼的取舍——因而本書對文本的解讀常常帶有哲學背景,對哲學的闡釋又需要以文本為例。這在學術界是兩頭不討好的做法:文學的人認為沒必要講些理論概念,哲學的人認為講得還不夠高級、不夠超驗。可這就是我自己的興趣和追求——在理論和經驗之間搭建橋梁,翻轉具體與抽象的位置關系。多年來,我摸索出一個有效的辦法是,借助哲學中的思想實驗和隱喻來重構知識版圖,比如康德的“鴿子”、萊布尼茨的“風車”、普特南的“孿生地球”、丹尼特的“多重草稿模型”等。它們正好是文本經驗與理論思辨的結合體,雖不若概念辨析、論證推演那般細致嚴密,卻更容易把握到問題本身,使人能直面問題去思考并給出回應。本書對文學和電影做跨學科的比較,其實也是用類似思想實驗的方式把不同的知識點串聯起來,或是變換實驗的參照系去重新探討既有的問題。
所以這門課不是傳遞信息、推介觀點的介紹性課程,它更想呈現的是一種對于文學和電影的思考方式與理解路徑。至于這種方式或路徑是否有益,全賴同學和讀者自行評判。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學習的經驗、思考中的困惑如實呈現出來;以問題為導向,刺激學生多讀、多看、多想;時而鼓勵,時而挑釁,總之不會讓他們很舒服、被動地接受這一切。以至于學完這門課的同學常常反映:問題沒有得到解答,困惑反而越來越多。“老師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真正的結論是什么?”他們似乎覺得我潛藏了些什么。自然,我在現實中有自己的立場和審美,也會私下吐槽,也會和網友對線。不過至于答案,我這里沒有,其他任何人那里也不應該有。要選擇相信什么,只有經過必要的觀看、閱讀、思考訓練后,由你自己決定。基于這樣的想法,這本書保留了我和同學之間幾乎所有的完整問答。作為文字作品,有些枝蔓開去的部分其實刪掉更好,也能免去不少麻煩,但是,說出的話、做過的事,它們都是真實發生的;有錯誤應該承認,有后果可以承擔,卻不能自欺欺人地假裝它們沒有存在過。
最后,感謝編輯周玲對這本小書的認可,讓它能以簡體中文的形式面世。感謝李頻博士指出了書稿中的兩處硬傷,令我有機會加以修訂。感謝李歐梵老師、王德威老師予以的支持和推薦。作為一本課程講稿,我希望讀者能借助此書沉潛于作品中,同時去往更高更遠的地方。作為一本自救之作,我希望有類似經歷或仍在困境中的讀者,在讀到某些段落時,可以會心一笑。
202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