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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劉家和先生,1928年出生于江蘇省六合縣(今南京市六合區)。

1931年,九一八事變,祖國東北的大好河山落入敵手,數以千萬計的同胞淪為亡國奴,大批難民流落關內,已經記事的先生從大人們的議論中得知此事,幼小的心靈蒙受了民族屈辱的傷痛。1937年底,日寇占領南京,制造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看到許多死難者的遺體漂到六合的長江岸邊,這在一個少年的心靈深處會留下怎樣的印記!隨后,先生本人在上學路上遭遇日機掃射,雖僥幸逃生,可身處險境的危急和目睹同伴慘死的悲憤,在一個少年的心靈深處又會留下怎樣的印記啊!

先生早年上過私塾,拜過孔子;也上過教會小學,唱過贊美詩。對中西文化的異同有著強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上公立小學時,背熟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總理遺訓;老師講解《最后一課》時禁不住熱淚涌流。淪陷時期,為了抵制日寇的奴化教育,憤而退學,轉入補習學校,涵泳在中華文化之中。

正因為有了這樣的生活遭遇,先生當時年齡雖然幼小,也會滋生濃烈的愛國情懷和救國志向,也會在懵懂中萌發中外比較的意識。

抗戰勝利后,先生已是高中生。由于家鄉深厚的文化傳統的熏陶,又經過多家教育機構的輾轉學習,不但文理知識打下堅實基礎,對人生和世事也有了相當深刻的領悟和記憶。我不止一次聽先生講述他的中學老師的故事,從中體會到那時普通讀書人的文化趣味和人生艱辛,感慨萬千。

1947年,為了能跟錢穆先生學習,先生考入由榮家出資創辦的江南大學。其間修過錢穆先生的中國通史和秦漢史、謝兆熊先生的西洋通史、束士澂先生的商周史、唐君毅先生的哲學概論、牟宗三先生的理則學(即邏輯學)、馮振先生的文字學、李笠先生的古代文學等課程;也時常向先生們求教,獲益良多。在唐至中先生主講的大一國文課上,獲得作文全校第一名的榮譽。對于在江南大學的學習經歷和自己的老師們,先生曾有這樣的記述:“我一想到他們,就會想起杜甫的詩句:‘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當時我的求知欲極為旺盛,就像一株剛要從泥土里向外冒出頭來的幼芽,恰好遇上了他們所施與的智慧的陽光雨露。如果早一點遇到他們,那么我對他們的施與會一切茫然無知,接受不了;如果晚一點遇到他們,那也許我習慣已成,他們的施與就改變不了我已成的積習,同樣歸于無效。”祁雪晶:《劉家和先生口述史》,《北京師范大學校報》2011年5月30日。除了學養深厚,老師們的道德人格更是學生們的人生楷模。特別是唐君毅先生和唐至中先生兩兄妹,對學生的尊重和愛護,對工作和做人責任的勇敢擔當,給剛剛步入青年階段的先生以強烈震撼和深刻影響。每次講起兩位唐先生,先生都難以抑制內心的崇敬和激動,身為弟子,我聽了,也不禁為之動容。

1949年,江南大學的部分專業轉入其他學校,先生也隨之轉入南京大學歷史系繼續學習。在學期間,聽過韓儒林、賀昌群、蔣孟引、劉毓璜等先生的課,留下了深刻印象。不過,學習一段時間以后,由于嚴重的失眠癥,一度休學。

1950年,先生健康狀況有了好轉,因仰慕陳援庵先生,遂北上考入輔仁大學歷史系,繼續學業。不巧此時陳老已不給本科生上課,先生就通過研讀著作,揣摩老先生的治學路數。在學期間,聽過柴德賡、金毓黼、漆俠、陸和九、劉啟戈等先生的課,對歷史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1952年畢業,留在院系調整后的北京師范大學歷史系,從事世界史的教學工作。1955年,考入教育部設在東北師范大學的世界史青年教師進修班,由蘇聯專家格拉德舍夫斯基主講,我國著名歷史學家林志純(日知)先生擔任中方指導教師。先生經多方權衡,選定斯巴達黑勞士制度作為論文題目,兩年之內完成,共8萬字,譯成俄文,通過答辯結業。當時的《論黑勞士制度》一文是包含著與中國相比較的內容的,20世紀80年代初只發表了其中斯巴達的部分。劉家和:《論黑勞士制度》,《世界古代史論叢》(第1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167—221頁。

1957年秋季學期,先生返回學校。又經過多方權衡,把新的研究任務確定在古代印度史上。他利用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北京圖書館(即后來的國家圖書館)、首都圖書館等藏書機構的資源,找到有關佛經的英文譯本和20世紀50年代最新版的英文研究著作;同時,追尋陳垣先生和余嘉錫先生的問學足跡,從目錄學入手,研讀漢文佛教典籍的目錄學著作,待摸清了門徑,就集中力量對《阿含經》等佛教早期經典作系統研讀。經過5年艱苦努力,1962年,完成《印度早期佛教的種姓制度觀》一文,被時任《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主編的白壽彝先生發現,推薦發表在該刊1962年第2期上,而且排在首篇的位置。文章首先梳理了英國和印度學者關于印度早期佛教對于種姓制度的態度的研究情況,發現他們的著作要么幾乎不予討論,要么只是輕描淡寫,雖然“也說明了一些歷史事實”,但是“由于沒有聯系到當時歷史條件與階級矛盾特點來進行分析,所以沒有能充分闡明佛教種姓制度觀的真相和歷史意義”劉家和:《印度早期佛教的種姓制度觀》,《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62年第2期。。于是,文章的選題便有了充足的學術理由。接著運用《長阿含經》《中阿含經》《雜阿含經》等多種漢譯佛經資料,參以英文和俄文的佛經譯本及其他相關資料,對論題展開考辨。文章不但把印度早期佛教對待種姓制度的態度系統呈現出來,還深入分析了這種態度的歷史與階級的根源,并對這種態度的歷史作用作了恰當的說明。即使按照今天的標準來衡量,這篇文章也稱得上是國際一流水平的優秀論文。想一想吧,1962年的中國,剛剛結束困難時期,能有這樣的論文發表,先不說學術影響,單說它在國家的形象方面的意義,就非常了不起。文章發表后,產生了意想不到的社會反響,受到季羨林先生的高度評價。

先生從1952年起從事世界歷史(外國歷史)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但從未放松對于中國史的學習和思考,運用比較研究方法開展研究很早就成為他從事學術工作的基本方向。上文提到的《論黑勞士制度》就是古代希臘與古代中國比較研究的成果。此外,他的古代印度史研究也是隱含著與中國史相比較的。

為了在歷史學科實施課程改革,增強通史和史學史相結合的學術優勢,經白壽彝先生的多方努力,北京師范大學史學研究所得以成立。當時白先生主持的一個重大項目是撰寫多卷本《中國通史》。為了保證這項工作順利開展,白先生在史學研究所設立了兩個研究室:一個是史學史研究室,另一個是中國通史研究室。為了加強中國通史的研究力量,增強中外比較的學術內涵,1980年,白先生邀請先生到史學研究所的中國通史研究室工作。在從事世界史(外國史)教學和研究近三十年后,先生又回到中國史的教學和研究軌道上來。不過,此時他所作的中國史已經是以世界為背景的中外比較研究了。

先生的中國古代史研究主要側重在先秦秦漢史,這方面他已經作了長期的準備。有一段“花絮”,可以說明先生對中國古史的準備工作做到何種程度。熟悉的人都知道,20世紀60—70年代的十幾年間,只要沒有課,幾乎每天下午工作間歇的時候,先生都會散步到離家不遠的西單商場的舊書店,駐足瀏覽架上的各類書籍,尤其留意清儒著作,從作者的學術傳承及其在經學史上的地位,再到書的內容,包括版本和校對質量,看是不是適合自己的研究需要,往往是在反復掂量后,才下決心把最合適的書買下。這是個很好的目錄學訓練機會,是通過“實戰”來鍛煉學術能力的過程,學術工作的基礎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打得更加牢固了。

先生重視目錄學,同樣重視訓詁學。早年讀張之洞《書目答問》,就尤其服膺其中的一段話:“由小學入經學者,其經學可信;由經學入史學者,其史學可信。”后來先生一直遵循這條治學路數,從來不敢忽視經學和小學基礎的培植。結果,日積月累,功夫甚深。20世紀80年代,先生發表了若干篇中國古史研究的有分量的論文,在中國史學界(包括國際漢學界)產生重要影響。例如,《〈書·梓材〉“人歷”“人宥”試釋》(《中國史研究》1981年第4期)、《說〈詩·大雅·公劉〉及其反映的史事》(《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2年第5期)、《史學和經學》(《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5年第3期)、《宗法辨疑》(《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7年第1期)等,都是運用小學知識,對兩千年經學史上的學術公案展開考辨,得出結論。發表后,受到學界好評。不過,細心的讀者還會發現,這些文章還是中外古史比較研究的成果。第一篇所研究的“人歷”“人宥”說的是上古商周之際氏族內外的兩種不同身份的人群;后面三篇則是周代宗族和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課題,都是作為與古代希臘和印度相關問題進行比較的一方來研究的。

1998年底,先生完成了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擔任客座教授的教學任務回到國內。隨后就在思考下一步研究的定位問題。先生的研究從來都是歷史、史學和理論融合在一起的,在研究策略上從不在三者之間做非此即彼的選擇,但從后來的研究成果看,側重于史學和史學理論研究的選題明顯加大了。1995年出版的《古代中國與世界》,是20世紀50年代到90年代初的主要研究成果的結集,其中通常意義上的歷史論文占多數,盡管這些研究都是包含著史學、經學和理論在內的,而側重于史學、經學和史學理論選題的論文居少數。2005年新的研究文集出版,題名為《史學、經學與思想》,從書名就可看出,20世紀90年代中期到21世紀第一個10年中期的這10年間,先生對原本包含在歷史論文中的史學史、經學史和思想史內容專門提出來進行研究。2013年出版的先生主編的《中西歷史、史學與理論的比較研究》一書,則是歷史、史學史及史學理論的綜合研究,其中史學史和史學理論的內容明顯占了主要篇幅。2019年出版的《史苑學步》,入選的文章更多的是關乎史學史、經學史、史學理論/歷史哲學。上述幾部著作的基調都是中外歷史的比較研究。由此可以看出先生學術思想的主要側重和基本特色。

先生治學有一個基本理念,那就是破除西方中心論,把中國史放到世界史中并給中國史以應有地位。早在20世紀50年代在東北師大進修時,就感覺到蘇聯歷史學界所說的東方奴隸制和東方專制主義很難在中國文獻中找到充足而可靠的證據;由此進一步,又發現這些提法其實與美國學者魏特夫的觀點一樣,其精神的根源可以追溯到黑格爾。先生的想法得到林志純先生的贊同。從那以后,先生和林先生不約而同地都在思考如何建立中國自己的世界史體系,寫出有中國史在內并給中國史以應有地位的世界史。這個理念直到今天仍然有著重要的意義。因為,目前我國學科目錄中的所謂世界史,還不能說是真正意義上的世界史,因為沒有把中國史納入其中,怎么能是世界史呢?

1979年,林先生主編的《世界上古史綱》出版(人民出版社),先生是撰寫者之一。該書提出,包括中國在內的古代主要民族,都經歷了從城邦到地區王國再到帝國的發展過程,各民族的歷史發展階段大致相同。隨后,先生主編的《世界上古史》(吉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也持同樣的觀點。這說明他們的世界史研究已經突破了國外學者把東方歷史看作特殊類型的初級階段,而躍升到尋求共同規律的第二階段,為建設中國的世界史學科作出了不可或缺的重要貢獻,值得尊重。

此后,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先生開始把研究的目標轉到在求同基礎上對于中西文明各自特點(同中之異)的探索上。他關于古代的人類精神覺醒(1989)、歷史的比較研究與世界歷史(1996)、歷史理性在古代中國的發生和發展(2003)、一多相濟的發展(2005)、中國歷史的連續性與統一性(2009)、以史為鑒的對話(2010)、中西理性結構的異同(2020)都是進一步探索中西歷史文化在基本相同的歷史階段上各自的差異和特點的重要成果,已經把中國的世界史研究推進到綜合研究的第三階段。

先生的歷史研究方法有自己的鮮明個性,那就是,探尋歷史的基本結構及其張力。具體表現在目錄學與史學、經學與史學、史學史與歷史、文字學與哲學、矛盾分析方法、對歷史的內在理解和客觀分析、邏輯論證與歷史論證、微觀和宏觀的結合等方面。只要悉心研讀,就會發現這些方法在先生的論著中均有生動展現蔣重躍:《結構·張力·歷史—劉家和先生學術思想述要》,《高教理論戰線》2007年第1期;蔣重躍:《劉家和先生治史的理論追求》,《古代文明》2020年第1期。兩文均收入北京師范大學中西文明比較研究中心編:《麗澤論史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20年版。

在學術工作中,先生在研究的選題上是極其慎重的,沒有重大意義不作為研究的任務,而且同一選題很少作多篇文章。閱讀先生的文章會感覺到,幾乎每個選題都是關乎一個領域的大問題。例如《黑勞士制度研究》《印度早期佛教的種姓制度觀》《〈書·梓材〉“人歷”“人宥”試釋》這三篇文章,分開來看,是三個地區的社會階層研究,合起來看,就是有代表性地區和文化類型在社會階層問題上的比較研究,是微觀與宏觀相統一的研究。

先生的學術境界和成就很早以來就受到學術界的肯定和重視。除了上面提到的早年論文《印度早期佛教的種姓制度觀》曾受到季羨林先生的贊賞,《〈書·梓材〉“人歷”“人宥”試釋》一文發表后,林志純先生非常興奮,他把這篇文章轉呈于省吾先生,于老評曰:“用功甚勤,可備一說。”(于老口授,林澐代筆)《宗法辨疑》一文是與金景芳先生的學術觀點進行商榷的,文章功底扎實,行文得體,金老不以為忤,反而特別佩服。到博士生答辯季節,金老特意邀請先生擔任答辯委員。先生到長春后,自然要去拜望金老,沒想到金老隨后親自到賓館回拜,由此可見對先生的推重。先生從不輕言發表,除了因工作所需,主編過兩三部教育部指定的全國通用世界史教材,到了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前還沒有“專著”出版。1995年先生的學術文集《古代中國與世界》一書出版,那還是學界友人經過多方努力積極促成的。先生的學問和人品不但在境內受到同行的敬佩,在海外也得到飽學之士的贊揚。1986年,先生到美國講學,與著名歷史學家楊聯陞先生有過數次交往。通過交流,楊先生對先生的才華大為驚異,在日記中嘆曰“不及60歲,文史皆精”!讀過《〈書·梓材〉“人歷”“人宥”試釋》《說〈詩·大雅·公劉〉及其反映的史事》兩篇文章后,徑直贊曰“訓詁佳”!邵東方:《論學相見恨晚—記楊聯陞先生與劉家和師的一段學術交往》,北京師范大學中西文明比較研究中心編:《麗澤論史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20年版,第279頁。此外,與當地其他著名學者如張光直、許倬云、成中英等均有深入交流。1987年春,先生應邀到夏威夷大學講學。美國世界史協會的學術刊物《世界史雜志》恰好設在夏威夷大學歷史系,在主辦方盛情邀請下,先生擔任該刊編委。先生在國內曾擔任中國世界古代史研究會理事長,至今仍為名譽理事長;還兼任北京市歷史學會常務理事;多年擔任有關部門的歷史教學指導和教材評審專家,竭盡所能,服務社會。

以上談的是先生的生平和學術經歷,下面簡要介紹本書的內容。

本書選文九篇,是先生在古代中國文明與世界歷史的比較研究上最有代表性的成果,按選題可以劃分為三輯。

第一輯三篇,是以探討古代中國文明特點為主要任務的中外古史比較研究的成果。其中第一篇文章《關于中國古代文明特點的分析》是應何茲全先生之約,發表在《東西方文化研究》1986年創刊號上的。這篇文章的貢獻是在政治史、文化史及兩者的關系上對世界主要古代文明作了系統的比較研究,首次提出中國古代文明最突出的特點是連續性和統一性。在此基礎上,還對“四海一家”“天人相應”這些標志著中國古代文明精神特質的文化現象作了系統而深刻的分析。

1986年,先生赴美講學,第一次讀到雅斯貝斯的《歷史的起源與目標》,產生強烈共鳴。雅斯貝斯把古代希臘、古代印度、古代中國文化作為影響世界不同地區后來歷史發展的“軸心文化”,這個思想與先生從20世紀50年代起就致力于古代希臘、古代印度和古代中國歷史文化的比較研究不謀而合。先生認為,雅斯貝斯的觀點對于破除西方中心論有歷史性貢獻,遂總結三十余年中外古史比較研究的心得,撰寫了《論古代的人類精神覺醒》一文,發表在《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9年第5期上。文章就三個軸心文化在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我意識關系的反省問題作了深入而系統的分析和比較,在“人類精神覺醒”的高度上對三個軸心文化的精神特質和學理價值作了進一步的衡量和評估,也為未來的文明互鑒和融通作出了寶貴探索。

《一多相濟的發展》一文系先生為《中國古代歷史文化認同與統一多民族國家的發展(在世界史背景下的考察)》一書撰寫的導論,最初發表于《史學理論與史學史學刊》2005年卷。文章把古代史劃分為四大時期,分別通過各個時期的世界歷史大勢與中國歷史的對照,說明古代中國究竟是怎樣在多樣性基礎上,通過內部“一多相濟”的矛盾運動,推動了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形成、發展和壯大的。

第二輯三篇,是從史學史和史學理論的意義上對世界歷史所作的比較研究。其中《如何理解作為世界史的古代史》撰寫于2008年,是為《世界歷史》雜志寫的筆談文章。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說:“世界史不是過去一直存在的;作為世界史的歷史是結果。”《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12頁。《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8頁。這篇文章從理論上說明縱向的歷史發展總是以相應的不同規模與層次的橫向結構為其載體,因此,橫向載體的不斷發展正是真正的世界歷史產生的量變積累過程。各民族語言中“世界”概念本身就有一個由小變大的過程。世界上的歷史要從分散到整體、從多到一、從小一到大一,然后才能逐漸演進為世界史。這恰恰說明世界古代史作為世界史還是有道理的,只不過那是完全意義上的世界史出現以前的準備階段,或許也可以說,那是正在孕育中的世界史。

《歷史的比較研究與世界歷史》發表在《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6年第5期。這是先生試圖從理論上論說歷史比較研究及其與世界歷史的關系的第一篇文章。文章指出,比較研究的目的是“明同異”;而“世界歷史”既是由多而一的歷史,又是一中涵多的歷史。要認識前者的由多而一,就須異中求同;要認識后者的一中含多,就須同中求異。也就是說,要把握世界歷史,就一定要運用比較研究方法,在“明同異”和“辨一多”的內在聯系中,走過否定之否定的三個階段。這是對歷史比較研究與世界歷史的內在關系的最富理論意義的說明。

《論通史》發表在2002年第4期《史學史研究》上。文章的最大貢獻是運用語言文字之學和史學知識的比較研究,闡明中國有重視通史的傳統,而西方史學則有偏向普世史的傳統。通史說的是時間上的縱通;而普世史則側重在空間上的橫通。這個差異,其實是中西文化傳統使然。

第三輯三篇則是從方法論上對于古代中國文明與世界歷史研究所作的理論反思。其中《關于歷史發展的連續性與統一性問題—對黑格爾曲解中國歷史特點的駁論》發表在《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1期上,是先生為所主持的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第三批重大項目“中西古代歷史、史學與理論的比較研究”所撰寫的導言。黑格爾從歷史、史學和理論三個維度對中國文化傳統作了評論和評價,認為中國歷史是非歷史的,中國史書缺乏理論分析,中國的歷史觀念中沒有理性精神。為了有力回應黑格爾的挑戰,就必須同樣從這三個維度上進行,為此,先生作了多年的準備。這篇文章是先生通過對中國歷史的連續性和統一性及其相互關系的論證,從歷史、史學和理論三個維度上回應黑格爾挑戰的力作,是中國學者在同樣高度上與西方第一流學者的一次深度對話。

《關于“以史為鑒”的對話》發表在《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1期上。在中國,“以史為鑒”的觀念已經有三千多年的歷史。但是,它的道理何在?怎樣從理論上給予論證?則一直沒見到令人滿意的答案。在這篇文章里,先生以對話體形式展開討論。特別是借用黑格爾邏輯學中的本質論的理論,說明通過史書這個中介,讀者才可以看到與自己命運相關的某種情形,就像從鏡子中看到自己容貌的某種映象一樣。這個論證為以史為鑒的合理性提供了理論性的說明。

《在挑戰與回應中前進—劉家和先生談學術工作的基礎》是我代表《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編輯部采訪先生的成果之一。內中主要是先生思想的闡述,尤其是通過多個具體事例,表現了先生如何在迎接挑戰中加固學術基礎,開展學術創造性活動的情況,反映了先生治學的精神實質,對于理解先生學術思想有很好的效果。發表后,多次被轉載和引用。

和先生發表的其他學術論文一樣,這九篇文章所表達的學術觀點,已為越來越多的學者所接受,是無愧于時代的知識奉獻。

時間進入了2023年,先生從教已過70年,至今仍然以飽滿的激情,奮戰在學術工作第一線上。三年以來,先生克服了重重困難,堅持帶領我從事《中國古代文明史綱》的研究和撰寫工作。平時我們每周面談一次,疫情趨緊則電話聯系。從內容選擇到提綱設計,從史實敘述到人物評價,先生都親力親為,而且只要可能,就隨時指導,可以說是耳提面命,不遺余力。我則全部記下,悉心領會,爭取在不斷的學習中不斷地進步。我相信,有先生的擘畫和指導,有師生二人的共同努力,這部以世界為背景的、中外比較視野下的中國古代文明史著一定會盡早與讀者見面!

蔣重躍

2023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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