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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結構論社會學理論

導論

本書討論的主題是“西方社會學理論的邏輯”。為了使讀者更好地理解全書的內容,筆者擬在這里先對與主題相關的一些問題作一番簡要說明。

首先,需要說明一下本書書名中所用“西方社會學理論”這一詞組的含義。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組成這個詞組的三個詞語即“西方”“社會學”“理論”在含義上都充滿歧異,不同的文獻對它們有不同的用法。例如,“西方”一詞在當代漢語文獻中至少有三種不同的用法。一是將其作為一個地理概念,用來指西歐國家及由其衍生的國家(如美國、加拿大等);二是將其作為一個政治概念,用來指涉在經濟、政治、社會制度及意識形態方面與上述地理意義上的西方國家同屬一個營壘的國家,即上述地理意義上的西方國家再加上日本、韓國等地理上雖處于非西方位置但在制度和意識形態方面卻與前者屬于同一營壘的國家;三是將其作為一個意識形態概念,用來指涉在現代西方意識形態或學術傳統中與馬克思主義不同的那樣一些意識形態或學術傳統。在當代中國,“西方”一詞的這三種用法在不同情境下各有其自身的功能和價值,既不能相互混淆,也不能彼此排斥。又如,雖然絕大多數人都同意“社會學是關于社會的科學”這一說法,但對于“科學”一詞的含義,人們的理解也不完全一致:實證主義者將“科學”等同于“實證科學”,詮釋社會學家認為社會學是一門詮釋性科學,馬克思主義者則主張社會學應該是一門“辯證科學”意義上的“科學”。再如,偏向實證主義立場的社會學家主張只有借助嚴密的歸納—演繹格式將一組高度形式化的命題聯結起來才能稱之為科學理論,而更多的社會學家則主張在社會學領域內放寬“理論”的標準,將按照任一邏輯格式(而非僅限于嚴格的歸納—演繹格式)聯系起來的一組關于社會現象的陳述(而非高度形式化的命題)都視為科學理論。顯然,對這三個概念當中任何一個概念的含義作出不同的選擇,都會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這一詞組的理解產生影響。

為簡潔起見,在此我們僅對這三個概念在本書中的意涵簡單陳述如下:第一,本書所用“西方”一詞主要表達的是一個地理概念,即用來指地理上處于西歐的那些國家及少數由其衍生的國家(美國、加拿大等),既不包括日本、韓國等在制度和意識形態方面與前者屬于同一營壘的國家,也不從意識形態角度將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及學術傳統排除在“現代西方”的意識形態及學術傳統范圍之外。第二,本書所稱的“社會學”,意指與神話和形而上學兩種知識形態不同的所有現代經驗科學(可以用經驗事實對其適當性加以檢驗的知識形態),包括“實證科學”“詮釋科學”“辯證科學”三種意義上的現代科學類型。第三,本書也將在最寬泛的意義上,即“一組以任一邏輯格式聯結起來、可用于解釋相關經驗事實的任意形式的抽象觀念或陳述”,來理解“理論”一詞的含義。簡言之,本書所稱的“西方社會學理論”,指的是自孔德以來由西歐國家及其少數衍生國的學者或思想家發展出來的那些以任何邏輯格式聯結起來、可用于解釋經驗性社會事實的抽象觀念或陳述體系。

需要說明的是,本書對“西方社會學理論”所作的上述界定,和國內外社會學界絕大多數文獻對“西方社會學理論”的理解是完全一致的,并不完全是筆者個人的主觀選擇。在西方國家出版的社會學理論教材或著述,前面基本上都不會添加“西方”兩字,因為在西方學者看來,“西方社會學”就等于“社會學”,所有的“社會學”,甚至所有的現代社會科學,都是在西方國家產生和發展起來的,因而都是“西方”的,非西方國家并無現代“社會學”或現代社會科學。但在當代中國社會學界,在著述或授課中談及“社會學理論”時,如果所涉理論主要是來自西方國家的,意識到西方中心主義立場之局限性的學者為了和這種立場保持距離,常會在所涉理論前加上“西方”二字,但這里的“西方”基本上是作為一種地理概念來使用的。例如,筆者主編的教材《西方社會學理論》所說的“西方”就是地理意義上的“西方”,其中所介紹的“西方”社會學理論不僅包括涂爾干、韋伯、帕森斯等人的非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的理論,也包括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理論;南京大學周曉虹教授撰寫的《西方社會學歷史與體系》一書、中國人民大學劉少杰教授寫作的《后現代西方社會理論》一書,以及其他幾乎所有以“西方社會學理論”為主題的著述都是如此。再者,國內外梳理或考察社會學理論的著述也大多不將“科學”等同于“實證科學”,不把對“理論”概念的理解限制在實證主義的立場之上,而是把“科學”和“理論”概念的理解拓展到“實證科學”的界限之外,對它們作一種比實證主義者更為寬泛的理解。因為若不如此,現實生活中絕大多數社會學家,包括孔德、涂爾干、馬克思、韋伯、帕森斯等人所提出的那些有關社會的理論陳述,都將被排除在“社會學理論”的范圍之外,社會學領域中的“科學理論”亦寥寥無幾,這既不符合社會學發展的實際情況,也不利于社會學及其理論研究工作的開展。

其次,還需要說明一下本書書名中“理論的邏輯”幾個字眼的含義。本書的書名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美國社會學家杰弗里·亞歷山大的《社會學的理論邏輯》一書,本書與后者的書名之間只存在幾個微小的差別:其一,本書的書名中有“西方”二字,后者則沒有。其實,后者所討論的對象也只限于“西方”,但如前所述,對于亞歷山大這樣一位西方社會學家來說,“社會學理論”基本上就等于“西方社會學理論”,西方世界之外的社會學理論并不在他的視野之內。但對于筆者這樣一位中國學者而言,則自然不能接受對包括中國在內的非西方世界社會學理論的這種忽視。在書名中明確加上“西方”二字,即意味著本書所討論的對象僅限于“西方”,而未包含西方之外的社會學理論。其二,本書使用的是“社會學理論的邏輯”,而非“社會學的理論邏輯”,這是因為依筆者的理解,“社會學理論的邏輯”與“社會學的理論邏輯”兩者之間也是存在差別的:前者僅指“社會學理論”的“邏輯”,后者則指“社會學”的“理論邏輯”。換言之,前者關注的只是存在于各種得到明確表述的“社會學理論”(如韋伯在《社會科學方法論》或《經濟與社會》等著述中明確闡述的那些社會學理論)當中的“邏輯”,而對于“社會學理論”之外的那些經驗性社會學研究(如韋伯早期的一些關于經濟史或現實問題的著述)中可能包含但未明確陳述的“理論邏輯”則不予關注;反之,后者所關注的則不僅包括“社會學理論”中的邏輯,而且包括經驗性社會學研究中的“理論邏輯”。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為依筆者之見,“理論”的意涵應該主要限于在社會學或社會理論家著述中得到明確闡述的那些被認為屬于“理論”層次的內容,而不應該包括各種經驗研究(包括理論家的)著述中雖然包含但未得到明確陳述的那些(可能具有理論意涵的)內容,否則“理論研究”和“經驗研究”的界限就變得模糊不清了。因為任何一項經驗研究成果都具有一定的理論意涵,這樣一來,一項關于社會學理論邏輯的研究就需要將所有社會學研究的文獻都納入自己的討論范圍,這將會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盡管存在上述差別,本書的主旨與亞歷山大的著作之間仍然有明顯的共同之處,即都試圖對西方社會學一般理論的“邏輯”進行梳理。1準確地說,是要對自孔德以來的西方社會學領域中社會學家用來指導自己開展社會研究的各種一般“理論”——既包括由“正宗的”社會學家如涂爾干、韋伯、帕森斯、舒茨、亞歷山大、吉登斯等建構出來的那些理論,也包括由“正宗的”社會學領域之外的思想家如馬克思、盧卡奇、葛蘭西、霍克海默、馬爾庫塞、哈貝馬斯、福柯、利奧塔等提出而被社會學家引進社會學研究過程的那些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梳理。如果我們將社會學家用來指導自己研究工作的每一種一般理論都視為一種“范式”的話,那么,正如瑞澤爾所說,社會學的確是一個以多范式為特征的學科,它永遠無法像庫恩所宣稱的那樣,最終“成熟”到在眾多相互競爭的一般理論中有一個能夠暫時脫穎而出成為社會學領域所有或絕大多數學者共同認可的唯一主導理論即“范式”,從而使自己達到孔德在提出“社會學”一詞時曾經期待的那種可以與自然科學媲美的“科學”狀態。除了傳說中帕森斯的理論曾經在不到十年的時間內短暫地被西方社會學家視為這樣一種主導理論之外,在孔德以來的近兩百年的時間里,諸多相互競爭的理論范式并存似乎確是社會學領域中的常態。這就向社會學者——無論是社會學理論的研究學者,還是期待以某個社會學理論來引導自己研究工作的經驗研究學者——提出了一些特別的問題:這些不盡相同的社會學理論之間在邏輯上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它們之間的異和同究竟何在?我們如何對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理論加以選擇?本書的主旨,就是試圖對這些問題給出一個筆者自己的回答。

亞歷山大的著作已經表明,對西方社會學理論的邏輯進行梳理,并非一個新的話題。實際上,在西方社會學理論的發展過程中,每一位后來的社會學家在對自己的理論進行闡述的過程中,都或多或少地要在自己的著述中對之前的社會學理論成果進行梳理,其中一些著述就包含了對社會學的理論邏輯進行討論的內容,如帕森斯《社會行動的結構》一書。到20世紀30年代,隨著社會學理論成果的不斷增多,逐漸出現了許多專門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進行敘述的著作,這些著作一般也會對所述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有所分析。此外,還出現了一些專門以分析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為宗旨的著作,如馬丁代爾的《社會學理論的性質和類型》,弗里德里克斯的《社會學的社會學》,瑞澤爾的《走向一種整合的社會學范式》《社會學:一門多范式的科學》《社會學中的元理論》,亞歷山大的《社會學的理論邏輯》,等等。在這些產生于不同時期、以不同方式對西方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梳理的著述中,西方學者根據自己對各種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或異同關系的理解,對社會學理論進行整理歸類,提出了一些不盡相同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波洛瑪2、瑞澤爾3、周曉虹 4等人曾經對西方學者提出的一些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進行了簡要的概括。這些概括為我們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問題展開進一步討論提供了一個可資利用的新起點。參照這些概括,我們可以對西方學者提出的社會學分類模式作更為深入細致的梳理。

在對瑞澤爾等人的概括稍加整理后,我們可以看到,西方學者提出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幾種:

首先是以理論社會學家個人(如馬克思、恩格斯、孔德、斯賓塞、涂爾干等)為分析對象,依據這些人所提出的社會學理論在基本理論和方法論預設方面的異同,將理論歸結為不同的“學派”或“范式”。如索羅金將在撰寫《當代社會學理論》一書時流行的社會學理論歸納為機械論學派、地理學派、生物學學派、生物—社會學派、生物—心理學派、社會學學派、心理學派和心理—社會學學派等不同“學派”;馬丁代爾將相關社會學理論歸納為實證主義的有機論、沖突理論、形式學派、社會行為主義和社會學功能主義等不同“學派”;艾弗雷特則將各種社會學理論歸納為馬克思主義、弗洛伊德主義、涂爾干主義、韋伯主義、現象學派、常人方法學、符號互動主義、交換論等不同“范式”等。通過這些分類模式,我們可以對各個理論社會學家所提出的理論之間的異同獲得一種比這些分類模式不存在時更為清晰的描述和分析,從而更好地理解它們之間的邏輯關系。這種分類模式的不足之處主要在于,它只是以社會學家個人提出的理論為單位對社會學理論進行了初步的概括,其概括程度停留在一個相對較低的層次,因而無法回答人們在看到這些分類模式歸納出的“學派”或“范式”之后很自然會提出的一個問題:這些不同的“學派”或“范式”之間又是種什么樣的邏輯關系?我們還能對它們之間的異同作更進一步的概括嗎?

大概正是出于對這樣一個問題的考慮,一些學者對不同學派或范式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了進一步的分析,在此基礎上提出了一些概括程度更高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這種分類模式又至少包括兩種亞類型。一種亞類型可以稱為“一維分類模式”,即從某個單一的分析維度出發,對各種社會學理論“學派”或“范式”做進一步的歸納,將它們概括為內涵更深、外延更大的一些(一般是兩個)理論類型:如小威廉·卡頓基于各種社會學理論在社會學本體論和方法論方面的基本預設(社會現實本質上是一種像自然界那樣外在于個體主觀意志的客觀世界,還是一種與自然界不同的由個體行動者通過主觀有意義的行動建構出來的意義世界),將它們進一步歸納為“自然主義社會學”和“泛靈論社會學”;馬丁代爾也從同樣的角度出發,將自己提出的那些社會學理論學派進一步歸納為“科學主義社會學”和“人文主義社會學”;吉登斯基于同樣的維度,將所有社會學理論歸納為“實證主義社會學”和“解釋性社會學”;另一些學者,如卡茨等人,則依據各種社會學理論所側重研究的社會現實層面,將它們進一步歸納為“宏觀社會學”和“微觀社會學”;還有一些學者,如弗里德里克斯,則從各種社會學理論的提出者企圖在社會現實中所起的作用這一維度將它們歸納為“牧師型”和“先知型”??梢钥吹?,這些分類模式雖然都是其提出者從某個單一維度出發對社會學理論進行分析后得到的,但其提出者所使用的分析維度并不一樣。如果能將其中的兩個或幾個維度結合起來對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分析,我們或許可以得到一些更為概括、更為完備的分類模式?;谶@種思路,一些學者提出了另一種概括程度更高的社會學分類模式,即“兩維分類模式”。如美國社會學家波洛瑪就將小威廉·卡頓、馬丁代爾、吉登斯等人使用的分析維度和弗里德里克斯使用的分析維度相結合,提出了一個兩維度—四范疇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波洛瑪用圖0-1將這一分類模式表述如下:5

圖0-1 波洛瑪有關現代社會學理論的分類

美國社會學家瑞澤爾則認為,小威廉·卡頓、馬丁代爾、吉登斯等人使用的分析維度(社會學理論在關于社會現實本質上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這一問題方面所隱含的基本預設)和卡茨等人使用的分析維度(社會學理論側重的對象是宏觀還是微觀層面的社會現實)實際上涉及的是社會現實本身就包含的兩個分析維度,即客觀—主觀維度和宏觀—微觀維度。從分析的角度看,社會現實本身既是一個由客觀—主觀兩個層面構成的連續統,也是一個由宏觀—微觀兩個層面構成的連續統。一個完美的社會學理論本應該全面關注社會現實的這四個層面及它們之間的相互關系,而不是只關注其中的一個層面。但遺憾的是,現實中既有的社會學理論卻往往是片面地關注其中的一個層面。因此,如果將這兩個維度相結合,就既有助于我們理解社會現實的不同分析維度以及一個理想的社會學理論應該關注的各個方面,也能構成一個新的、與波洛瑪模式有所不同的兩維度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來描述和理解既有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容易令人感到困惑的是,瑞澤爾從這兩個分析維度區分出來的社會學理論類型(“范式”)只有三種而非四種(見表0-1)。6

表0-1 瑞澤爾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

瑞澤爾的看法給后人很大的啟發。在他之后,美國社會學家亞歷山大按照與瑞澤爾大體相同的思路(社會現實本身包含主觀—客觀和宏觀—微觀兩個分析維度和四個層面,理想的社會學理論應該同時關注這四個層面及其相互關系,但現實中的社會學理論都具有一定的片面性等)將小威廉·卡頓、馬丁代爾、吉登斯等人使用的分析維度和卡茨等人使用的分析維度(只不過將宏觀—微觀這兩個社會現實的分析層面表述成個體或“行動”和集體或“秩序”兩個層面)相結合,提出了一個與瑞澤爾有所不同的兩維度—四范疇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見圖0-2)。7

圖0-2 亞歷山大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

受亞歷山大的啟發,澳大利亞社會學家沃特斯又沿著與亞歷山大同樣的思路提出了一個類似的兩維度—四范疇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見圖0-3)。8

圖0-3 沃特斯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

同樣受上述模式的啟發,中國社會學家周曉虹也沿著瑞澤爾、沃特斯等人的思路方向,提出了一個與他們的模式大體相似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見圖0-4)。9

圖0-4 周曉虹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

顯然,和前面那些以社會學家個人提出的理論為單位進行分析所形成的分類模式一樣,上述抽象和概括程度更高的分類模式對于我們理解各種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也具有重要的意義。它們深化了我們對西方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的理解,對于我們把握西方社會學理論的結構和邏輯同樣具有不可或缺的價值。

從上面的敘述中我們可以意識到,對西方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的梳理不僅可以從多種維度(基本理論和方法論預設維度、理論具有的社會功能維度等)入手,而且可以甚至需要從抽象和概括程度不同的多個層次來進行。至于需要分成多少不同的分析層次,取決于研究者具體分析的需要。以我們上述敘述為據,可以認為,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的分析至少需要從兩個層次切入:首先,是以社會學家個人提出的理論為單位,對不同社會學家提出的那些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辨析,根據它們在基本理論和方法論預設等方面的異同對它們進行比較分析,從而將它們歸結為不同的類型(我們可以將這一層次上的分類稱為“初級分類”,并依照學界慣例將這些類型稱為“學派”,也可以賦之以其他稱謂,只要約定俗成即可)。其次,則是以這些初級分類得到的理論類型(如“學派”)為單位,對這些不同理論類型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辨析,根據它們在一些更為基本的理論和方法論預設等方面的異同對它們做進一步的比較分析,從而將它們進一步劃分為概括和抽象程度更高的一些不同類型(我們可以將這一更高層次上的分類稱為“次級分類”,并賦之以與初級分類不同的稱謂,如“范式”,或“研究綱領”,或“傳統”等,同樣只要約定俗成即可。在本書中我們將簡單地將它們稱為“理論類型”)。通過至少這兩個層次的比較、分析和概括,我們就可以對西方社會學理論的結構和邏輯有一個大致的把握。

盡管如此,我們可以發現,通過上述兩級抽象概括而形成的這些分類模式,可能還是無法滿足我們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加以把握的需要。其癥結在于:通過上述步驟形成的這些分類模式其實還只是一種靜態的結構分類模式,而非一種動態的過程分類模式。它們可以幫助我們回答這樣的問題:如果我們把既有的社會學理論看作一個由諸多理論或理論類型構成的靜態的、結構的總體,那么這個總體在結構上是由哪些成分(理論或者理論類型)構成的,這些成分之間在邏輯上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但卻不能幫助我們回答這樣的問題:如果我們不是或不滿足于把既有的社會學理論簡單地看作一個由諸多理論或理論類型構成的靜態的、結構的總體,而是像實際上我們所知道的那樣,將它看作一個由諸多并非同時形成而是在一個歷史過程中相繼形成的理論或理論類型構成的動態的、過程的總體,那么,這個動態的總體在過程上是由哪些成分組成的,這些成分在這個歷史過程中又是一種什么樣的邏輯關系?換言之,從一種比較完整的意義上講,我們所謂社會學理論的“邏輯”本身也應該包括兩種意義,即靜態的結構邏輯和動態的過程邏輯。這兩種意義上的邏輯對于我們把握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來說都是重要的、缺一不可的:前者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是怎樣的(知其“然”),從而使我們能夠從單個社會學理論或理論類型與由其參與構成的社會學理論總體之間的結構性相互關系中去更好地理解兩者;后者則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明確社會學理論之間為何會以及如何形成了這樣一種邏輯關系(知其“所以然”),從而使我們能夠從單個社會學理論或理論類型與由其參與構成的社會學理論形成的歷史脈絡之間的相互關系中去把握兩者。

或許正是基于這樣一種考慮,我們看到,一些探究社會學理論邏輯的學者沒有滿足于提出上述一類靜態的結構模式,而是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了一些社會學理論動態演進模式。例如,沃特斯就以自己提出的上述社會學分類模式為基礎歸納了一個動態的分類模式。他把自孔德以來的西方社會學發展歷程劃分為古典、現代和當代三大階段,認為自己劃分出來的四種社會學理論基本類型——建構主義、功能主義、功利主義和批判結構主義都先后經歷了這四個階段,因而分別形成了這四種基本類型的各種亞類型。如建構主義社會學就先后形成了韋伯和齊美爾等代表的古典建構主義、符號互動論和現象學社會學/常人方法學等代表的現代建構主義社會學,以及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代表的當代建構主義社會學;功能主義社會學也相應地先后形成了斯賓塞和涂爾干等代表的古典功能主義社會學、結構功能主義代表的現代功能主義,以及新功能主義代表的當代功能主義;功利主義社會學同樣先后形成了馬歇爾和帕累托等代表的古典功利主義社會學、交換理論代表的現代功利主義社會學,以及理性選擇理論等代表的當代功利主義社會學;批判結構主義則先后形成了馬克思、恩格斯代表的古典批判結構主義、“批判理論”和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等代表的現代批判結構主義,以及溝通理論和后結構主義等代表的當代批判結構主義社會學。詳見表0-2。10

表0-2 沃特斯的社會學理論動態分類模式

受沃特斯啟發,周曉虹也提出了一個類似的社會學理論動態分類模式,區別僅在于用“后現代”這個概念來指稱沃特斯所稱的“當代”時期(見表0-3)。11

表0-3 周曉虹的社會學理論動態分類模式

借助上述這樣一種動態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我們就能夠從橫向的結構和縱向的過程兩個維度來對西方各種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分析和描述,從而取得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的一種相對更為周全的理解。這也是筆者在本書中試圖達到的目標。

那么,本書將按照一種什么樣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來描述和分析西方各種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呢?在上述社會學分類模式中,有沒有一種可供我們直接加以利用或參考的模式,作為我們描述和分析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的基本框架呢?如果有的話,那是哪一種呢?

對于上述問題,筆者的回答是:盡管上述分類模式給我們帶來了很多啟發,但若從細節來看,其中并沒有哪一種令筆者感到完全滿意,感覺適合直接用來作為描述和分析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的基本框架。因此,我們必須構建一種就我們想要達到的目標而言相對更為合適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對于讀者來說,這也應該是意料之中的事(因為如果不是這樣,本書就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本書的撰寫正是基于筆者從把握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的目標出發,在近二十年社會學理論教學生涯中生出的對現有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的不滿足感,以及對構建一種新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之需要的強烈意識。

那么,上述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的不足或不合適之處主要體現在哪里呢?

基于前面的敘述以及一些基本的邏輯要求方面的思考,筆者認為,為了達到盡可能適當地把握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這一目標,一個完備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必須符合以下兩個要求:

第一,從內容方面看,要盡可能將所有從把握社會學理論邏輯這一任務的角度看具有代表性的社會學理論都涵蓋在內,盡量避免遺漏。注意,這里說的是盡可能將所有“有代表性的”理論涵蓋其中,而非將所有理論都包容進來,因為這既無可能也無必要。當然,這樣一來,有可能會在探討社會學理論邏輯的學者當中引發哪些理論屬于“有代表性的”的爭議,因為即使我們把“代表性”的內容限定在“從把握社會學理論邏輯這一任務的角度看具有代表性”這一范圍,“代表性”一詞的含義仍會有一定的不確定性。但作為一個基本要求,這乃是必須提出來的。

第二,從結構方面看,至少要包括三個方面或層次:首先,是以個別社會學家提出的理論為單位,對它們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分析,根據它們之間在基本理論和方法論預設方面的異同對它們做出初步的分類,得到一個初級分類模式;其次,是以這個初級分類模式包含的各種社會學理論類型為單位,對它們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分析,根據這些類型之間在一些更為基本的理論和方法論預設方面的異同對它們進行分類,得到一個抽象和概括程度更高一層但依然屬于靜態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最后,以這個抽象和概括程度更高一層的靜態分類模式為基礎,依據社會學理論演進的歷史進程,構建出動態的社會學分類模式。

按照這兩個方面的要求,我們可以對前述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作一簡要分析和評價。

首先可以確定,無論是從內容的完備性還是結構的完備性來看,在上述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中,沃特斯和周曉虹使用的分類模型都比它們之前的那些分類模式更為完備。從“內容完備性”這一要求來看,由于在時間上相對晚出,覆蓋的時段較長,沃特斯和周曉虹建構的分類模式自然要比上述模式中那些先于它們形成的模式在內容上更趨完備。從“結構完備性”這一要求來看,沃特斯和周曉虹使用的分類模式也比之前的那些模式更為完備:只有它們明確地包含初級分類、次級分類和動態分類三個維度或層次,為我們提供了符合“結構完備性”這一標準的兩個典范。前面的那些模式要么止于初級分類層次,要么止于次級分類層次,都沒有明確包含一個動態的分類模式。

盡管如此,筆者認為,從把握社會學理論的邏輯這一目標看,沃特斯和周曉虹建構的上述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仍然有一些不合用的地方。這些不合用之處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兩種分類模式都在次級分類層次上,將所有具有代表性的西方社會學理論劃分為在西方社會學理論演進的所有階段自始至終都存在的四個基本類型,同時在動態分類層次上,將西方社會學理論的演進歷程劃分為所有四種基本類型都統一經過的三個發展階段。例如,在沃特斯的分類模式中,所有具有代表性的社會學理論都可歸為建構主義、功能主義、功利主義和批判結構主義四種基本理論類型之一,而且每一種都可以按照經典階段、現代階段和當代階段進一步劃分。換言之,無論是在西方社會學發展的經典階段,還是現代階段或當代階段,都存在著建構主義、功能主義、功利主義和批判結構主義四種基本的理論類型。整個西方社會學理論的演變過程就被描述成這四種基本的理論類型各自從經典階段經過現代階段再到當代階段的平行變化過程。雖然在這個過程中會存在這四種理論類型之間的相互作用和相互滲透,但這種相互作用和相互滲透不會使它們各自在基本理論和方法論預設方面發生根本性質的變化,因而始終保持自己原來的“類”本質不變——否則就不應該使用原來的“類”名稱來稱呼它們。這樣一種分類模式可能會從以下幾個方面導致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的誤解:

首先,模糊了存在于“當代”社會學理論中的試圖對前兩個階段的不同社會學理論取向進行整合的基本傾向,可能會使讀者誤以為“當代”階段的各類社會學理論只是對前面兩個階段就已經存在的同類社會學理論在更高水平上的一種延續而已。事實上,盡管“當代”階段的許多社會學理論與之前的某種或某些社會學理論之間的確存在一定的連續性,但它們并不只是在更高的理論水平上對前面某一或某些相應理論的進一步發展,而是在與之前的某一或某些相應理論保持一定的邏輯聯系的前提下,在基本的理論和方法論預設方面產生了一些與理論先輩相比具有根本性質的變化,從而使得它們無法再簡單地與先前的那一種或那些理論歸為一類了。以“新功能主義”社會學理論為例:雖然新功能主義是在主要批判繼承舊功能主義的一些基本理論預設(如社會是一個由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要素構成的系統等)的基礎上引進、吸收其他各派社會學理論的一些合理之處而形成的,但新功能主義在基本的理論預設方面也發生了與舊功能主義相比具有根本性質的變化(如社會系統不是一種完全外在于行動者行動過程的獨立實在,在社會現實中發生的不是社會系統對個體行動的單向約束和形塑作用,而是系統結構與個體行動之間的相互作用、相互建構等),從而使得人們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新功能主義與舊功能主義已經不屬于同一類型了。用本書將要使用的術語來說,舊功能主義理論屬于“結構論社會學理論”范疇,新功能主義則超越了“結構論社會學理論”范疇,轉變成為一種屬于“互構論社會學”范疇的理論了。沃特斯和周曉虹的分類模式都無法將這樣一種變化揭示出來,從我們所欲達到的目標來說,這應該可以被視為二者隱含的一個局限。

其次,也模糊了這四種社會學理論類型之間可能存在的一種前后相繼的內在發展邏輯,使人誤以為它們可能真的是同時產生的,但事實卻并非一定如此。以沃特斯的分類模式為例,在他提出的建構主義、功能主義、功利主義和批判結構主義這四個他認為在西方社會學發展過程中一直存在的社會學理論類型中,以韋伯和齊美爾的社會學理論為代表的建構主義理論類型和以馬歇爾、帕累托的相關理論為代表的功利主義理論類型實際形成的時間,要晚于以馬克思、恩格斯的相關理論為代表的“批判結構主義”理論類型和以斯賓塞的社會學理論為代表的功能主義理論類型。前兩種類型作為社會學或社會理論中的兩種理論類型,都是形成于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其成熟期甚至可以確定在20世紀20年代左右——韋伯的理解社會學理論形成和成熟于20世紀初,齊美爾的社會學著述也大多發表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而后面兩種類型則都是形成于19世紀中期——馬克思、恩格斯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形成和成熟于1845—1860年間;孔德、斯賓塞的社會學理論也是形成和成熟于1830—1880年間。事實上,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作為沃特斯所謂建構主義社會學理論類型的奠基者,韋伯和齊美爾的社會學理論在相當程度上正是作為與馬克思、恩格斯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和以孔德、斯賓塞等人為代表的實證主義理論這兩類在其之前就已經基本形成的社會理論類型進行對話的一個方面而逐漸形成和發展起來的。若不對歷史唯物主義和實證主義這兩大先行理論有所了解,就難以理解和說明韋伯和齊美爾社會學理論的產生和發展。馬歇爾、帕累托代表的所謂“功利主義”社會學理論類型的情況也是如此。因此,可以說,在沃特斯的社會學分類模式中,“建構主義”和“功利主義”社會學理論類型與“功能主義”和“批判結構主義”理論類型之間的邏輯關系,并不是同時產生的諸理論類型之間的并列關系,而是前后相繼的對話關系。沃特斯的分類模式對于存在于其劃分出來的四種理論類型之間的這種內在對話關系也無法加以揭示,因而可以說是其隱含的另一個局限。自然,這一局限也同樣存在于周曉虹的分類模式中。

最后,還模糊了從西方社會學理論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其演化發展的不同階段之間可能存在的內在發展邏輯。在從動態角度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進行分類和描述時,沃特斯和周曉虹的分類模式其實主要是依據物理學意義上的時間概念來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進行類型劃分,據此分出“經典”、“現代”和“當代”(或“后現代”)三個物理時間意義上的演變階段,由此形成“經典”社會學理論、“現代”社會學理論和“當代”或“后現代”社會學理論三種社會學理論類型,但這三種理論類型之間的關系基本上也就是單純的物理時間意義上的先后關系,而非邏輯意義上的先后關系。至于從西方社會學理論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在這三個階段(或類型)之間是否可能存在一定的內在發展邏輯,從這兩個動態分類模式中我們并不能看到。因此,就揭示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這一目標來說,這也可視為二者隱含的第三個局限。其實,導致這一局限的原因和導致前面第二個局限的原因是同一個,即兩者在對西方社會學理論的動態類型加以區分時劃分出來的三個階段(或類型)都只是一種物理意義上的時段,而非邏輯意義上的環節。

需要再次說明,上述所謂“局限”,都是從本書所欲達到的目標,即“把握西方社會學理論的邏輯”這一目標的角度來看,才能算作局限。如果我們的目標不是把握西方社會學理論的邏輯,而是單純對西方社會學理論的實際歷史進程進行描述,那無論是沃特斯的分類模式還是周曉虹的分類模式,應該說可能都是一種合適的工具,不存在上述所謂的“局限”。但就本書設定的理論目標而言,它們是不適用的。為了達成我們的目標,我們需要構建一個新的西方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筆者將在下一部分對本書使用的西方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作一簡要勾勒。

在當今國內外社會學界,絕大多數社會學家都把“社會”與“個人”(或者“結構”與“行動”、“宏觀”與“微觀”等)之間的關系問題視為社會學理論的核心問題,并根據社會學家對這一核心問題的不同回答將他們的理論劃分為兩種不同甚至對立的基本類型,其中一類強調“社會”對于“個人”所具有的獨立性、外在性和約束性,另一類則強調“個人”對于“社會”所具有的獨立性、能動性和建構性。前者通常被人們賦予“自然主義”社會學、“社會物理學”、“社會實在論”、“結構主義”社會學、“宏觀社會學”或社會學中的“社會事實”范式等不同名稱,后者則通常被人們賦予“人文主義”社會學、“社會現象學”、“社會唯名論”、“建構主義”社會學、“微觀社會學”或社會學中的“社會行為”、“社會詮釋”范式等不同名稱。但是,事實上,如果我們像拉法格、拉布里奧拉、普列漢諾夫、列寧、布哈林、列斐伏爾、布洛維等馬克思主義者,以及當今大多數非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家所認可的那樣,確定馬克思主義社會理論是西方社會學理論的一個組成部分,那么,回顧包括馬克思主義社會理論的發展在內的西方社會學理論演變史,我們就可以清晰地看到,“社會”與“個人”之間的關系問題并非一開始就是社會學理論的核心問題。“社會”與“個人”之間的關系問題成為社會學理論的核心問題,是西方社會學理論在特定歷史階段演變發展的一個結果。在現代社會學誕生之后的一段較長的歷史時期(約自19世紀30年代至19世紀末,即孔德提出建構一門關于社會的自然科學這一倡議至韋伯、齊美爾、滕尼斯等人的社會學理論大致形成的時期)內,社會學理論的研究者所關注和爭論的核心問題,因而也是將社會學家劃分為不同理論陣營的首要問題,并非“社會(結構)”和“個人(行動)”之間的關系問題,而是一個從哲學領域繼承下來的古老問題,即社會現實的物質性和精神性之間的關系問題。西方社會學理論中最初的分歧和對立,正是圍繞著這一問題展開的。圍繞著這一問題,形成了孔德創立的實證主義和馬克思、恩格斯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這兩種最早的社會學理論基本取向。前者認為社會現實本質上是精神性的而非物質性的,雖然社會現實是由人們以一定的物質因素為條件建構的,但決定著社會現實得以形成、維持和變遷的最終因素卻不是這些物質因素,而是滲透在人們的行動當中、引導和約束著人們行動的那些精神性因素,如社會的知識或道德共識。我們可以將持這種理論立場的社會學稱為“唯心主義社會學”,這種社會學由孔德首倡,繼之在涂爾干和帕森斯等幾乎所有或至少絕大多數非馬克思主義取向的社會學后繼者那里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和完善。相反,后者則認為社會現實本質上是物質性的而非精神性的,雖然社會現實是人們在特定觀念、意識的引導和約束下通過自己的行動構成的,但決定著社會現實得以形成、維持和變遷的最終因素并不是引導和約束著人們行動的那些意識因素,而是使特定意識引導下的社會行動得以發生和持續的那些物質因素。我們可以將持這種理論立場的社會學稱為“唯物主義社會學”。12這種社會學由馬克思、恩格斯首倡,繼之在拉法格、考茨基、拉布里奧拉、普列漢諾夫、列寧、布哈林、盧卡奇、葛蘭西、法蘭克福學派、阿爾都塞、列斐伏爾、柯亨等幾乎所有或至少是絕大多數馬克思主義取向的社會學后繼者那里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和發揮。西方社會學理論的歷史首先是這兩種社會學基本理論取向的形成和對話史,西方社會學理論在其形成之初的大約半個世紀里的面貌,基本上就是由這兩種社會學基本理論取向之間的分歧和對話形塑而成的。因此,理解西方社會學理論的邏輯,首要任務便是把握住由孔德開啟的“唯心主義社會學”和由馬克思、恩格斯開啟的“唯物主義社會學”這兩種社會學的基本類型及二者之間的邏輯關系。

然而,盡管孔德創立的實證主義與馬克思、恩格斯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這兩種社會學理論取向在“社會現實本質上是物質性的還是精神性的”這一問題上存在著根本分歧,但它們對另外一個問題的看法卻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上述“社會(結構)”與“個人(行動)”之間的關系問題。在韋伯的“理解社會學”等被后人以“人文主義”等不同名稱來加以稱謂的社會學理論取向形成之前,在“社會(結構)”與“個人(行動)”之間的關系這一問題上,無論是社會學中的實證主義者還是社會學中的馬克思主義者,幾無例外地站在被后人以“自然主義”等不同名稱來加以稱謂的那種立場上。換言之,盡管在“社會現實本質上是物質性的還是精神性的”這一問題上,實證主義者和馬克思主義者之間是完全對立的,但在“社會(結構)”與“個人(行動)”之間的關系這一問題上,他們卻是同一個戰壕里的戰友。它們與被稱為“人文主義”的社會學理論類型構成了一種新的對立面。正是因為如此,在它們之后出現的韋伯“理解社會學”等“人文主義”社會學理論才是作為它們共同的對話者、通過與它們的對話而形成的。也只是在這樣一些對話者出現之后,“社會(結構)”與“個人(行動)”之間的關系問題才得以在西方社會學理論中逐漸呈現和明確起來,并成為西方社會學理論中另一個引發重要分歧和爭論的核心問題。若不理解韋伯“理解社會學”等人文主義社會學理論與在其之前形成的實證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兩個社會學理論基本類型之間的這種對話關系,我們就不能很好地理解在它們形成之后由它們與前兩種“自然主義”類型的社會學理論共同組成的西方社會學理論整體的形成過程和內部邏輯。

不過,需要加以說明的是,通常人們以為這些被稱為“人文主義”等的社會學理論取向主要是出現在非馬克思主義社會學陣營內部,而在馬克思主義社會學陣營內部則不存在,并因此主張在實證主義和馬克思主義這兩種社會學理論取向的基礎上,加上一個“人文主義”之類的社會學理論取向,視它們為西方社會學的三大基本理論取向。13事實上,這些以強調“個人”對于“社會”所具有的獨立性、能動性和建構性為特征的社會學理論取向,雖然首先形成于非馬克思主義社會學陣營內部,但其影響卻并未限制在非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內部,而是擴大到了馬克思主義社會學陣營。眾所周知,在馬克思、恩格斯及其同時代的馬克思主義者之后,出現了一批“人文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如盧卡奇、葛蘭西、霍克海默、阿多諾、弗洛姆等,這些馬克思主義者在理論取向上與韋伯、齊美爾等非馬克思主義的“人文主義”社會學家有著高度的一致性,并且這種一致性事實上正是源于他們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韋伯、齊美爾、弗洛伊德等非馬克思主義“人文主義”社會學家的影響。盡管作為馬克思主義者,他們對社會世界中人之主觀能動性的強調不可能達到非馬克思主義的“人文主義”社會學家那樣強烈或極端的程度,但他們朝著這個方向去推進馬克思主義社會理論的傾向,是和非馬克思主義的“人文主義”社會學家朝著相同方向去推進非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的傾向一樣鮮明的。如果忽略掉他們與后一個群體之間的這種“家族相似”性質,只看到他們作為馬克思主義者與后者之間的差異,而未能看到他們與后者之間的共同性,那么,就無法對他們的理論,他們的理論與包括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論在內的那些被稱為“科學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關系,以及他們的理論與各種非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關系,并作出恰當的理解。因此,在進入20世紀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大體自20世紀初期至20世紀七八十年代,即韋伯、齊美爾的社會學理論形成至亞歷山大、吉登斯、布迪厄、哈貝馬斯等人提出各種綜合性社會學理論的時期)里,西方社會學理論的整體是由兩組對立陣營構成的。其中一組是非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理論和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理論之間的二元對立,另一組則是“自然主義”之類的社會學取向與“人文主義”之類的社會學取向之間的二元對立。這兩組對立陣營有所交叉,構成了一個復雜的西方社會學理論結構。對于這樣一個理論結構,我們原本可以仿照亞歷山大、沃特斯等人的方式以一個十字坐標圖來加以表示,見圖0-5:

圖0-5 可能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之一

但這樣一種圖示隱含與之前的同類圖示一樣的局限:它只是一種靜態的結構模式,而非一種動態的演化模式,因而不能將兩種“自然主義”取向的社會學理論類型與兩種人文主義取向的社會學理論類型之間存在的那種動態的時間和邏輯關系呈現出來。若既要將到目前為止形成的西方社會學理論內部的結構邏輯呈現出來,又將其內部的動態邏輯呈現出來,我們就需要一種動態的結構模式。如表0-4:

表0-4 可能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之二

人文主義社會學理論取向的出現,導致了西方社會學中一種新的二元對立即“社會(結構)”和“個人(行動)”的關系問題上的二元對立的形成,致使原來至少從表面上看顯得各自統一的非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和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內部也出現了理論立場方面的分化和對立,這給兩個陣營內部的社會學家都帶來了不安。克服這種理論立場方面的分化和對立,在新的基礎上實現社會學理論立場的統一,形成一種更為綜合、更具包容性的社會學理論,成為之后的西方社會學理論家持續努力的一個方向。帕森斯在20世紀30年代開始的行動理論研究被視為在理論綜合方面最早進行的一次嘗試,但這一嘗試被西方社會學家普遍認為是一次失敗的嘗試。帕森斯不僅未能成功地完成期待中的理論綜合,而且還在西方社會學中引發了更為激烈的爭論,造成了西方社會學理論內部更為嚴重和多樣的分化和對立。直至20世紀中后期,對社會學理論碎片化的普遍不滿終于催生了一大批新的綜合性理論,從而將西方社會學理論從整體上推進到一個以理論綜合為基本特征的新階段。在這一階段形成的各種以理論綜合為宗旨的社會學理論,如彼得·伯格和盧克曼的社會建構理論、亞歷山大的新功能主義、科爾曼的理性選擇理論、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布迪厄的實踐社會學、哈貝馬斯的交往行動理論、喬納森·特納的社會學理論綜合綱領等,在理論立場上都試圖超越之前的西方社會學理論中存在的某些二元對立(自然主義和人文主義之間的對立,或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之間的對立,或者這兩種對立),從而不再能夠被簡單地歸入之前的某一理論類型,而必須被歸結為與之前所有類型都有所不同的新的理論類型。從邏輯上說,這種新的理論類型是以之前的那些理論類型為基礎、通過對后者進行理論綜合而形成的。因此,不論是從時間角度還是從邏輯角度看,它們都應該被置于之前的那些理論類型之后。由此我們便可以將表0-4加以補充延伸,得到表0-5這一新的西方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

表0-5 可能的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之三

然而,故事并未到此結束。20世紀中后期,大致在各種綜合性社會學理論形成的同時,西方思想界出現了一股向包括上述所有社會學理論類型在內的“現代主義”哲學和科學思潮發起挑戰的新思潮,這股新思潮被后人稱為“后現代主義”。我們上面述及的自然主義、人文主義和綜合理論這三種西方社會學的基本理論類型,雖然在“社會”和“個人”之間的關系問題上存在鮮明的對立(自然主義強調社會結構對個人行動的決定作用,人文主義強調個人行動對社會結構的建構作用,綜合理論則強調社會結構和個人行動之間的相互作用、相互建構),但在更為抽象、更為基本的理論預設方面卻也存在著一些共同之處。其中最基本的共同之處就是,都堅持認為科學研究的對象(社會結構或個人行動)是一種外在于/獨立于我們的理論、符號或話語體系的純自然的客觀實在,科學研究的任務就是盡可能準確地把握或再現這樣一些純自然的客觀實在,只有相對而言最為準確地把握或再現了這些純自然的客觀實在的研究結果才是可被接受的,這樣的結果只能有一種。如果我們把這些最基本的理論預設稱為“樸素實在論”,那么,我們可以看到,這種“樸素實在論”不僅是上述三種西方社會學理論基本類型的共同理論預設,而且是包括西方現代哲學和科學在內的整個西方現代主義思潮和文化的共同理論預設。后現代主義者挑戰的正是這樣一種為整個西方現代主義思潮和文化共同認可的“樸素實在論”預設。他們否認我們的認識對象是一種完全外在于/獨立于我們的理論、符號或話語體系的純自然的客觀實在,認為所有的認識對象都是我們在特定理論、符號或話語體系的引導和約束下建構出來的一種“話語性實在”;否認認識的任務就是盡可能準確地把握或再現這種純自然的客觀實在,認為認識過程其實不過是我們在特定理論、符號或話語體系的引導和約束下對現實加以建構的過程;否認在不同的認識結果中只有一種是唯一正確的、可以接受的,主張認識結果或“真理”的多元性。這種后現代主義思潮不可避免地對包括社會學在內的西方思想界、學術界產生了廣泛的影響。作為這種影響的表現之一,在西方社會或社會學理論界也出現了一些帶有強烈后現代主義傾向的理論立場。其結果是,在上述三種社會學理論的基本類型(我們可以根據共同持有的基本理論預設將它們歸為一個外延更大的類,并依據它們共同的基本理論預設與整個西方現代主義思潮之間的共同性,將它們稱為“現代主義社會學理論”)之外,形成了一種從后現代主義的理論立場出發,與這三種類型對立并向其發起挑戰的新理論取向或理論類型。根據它們在一些最基本的理論預設方面與后現代主義思潮之間的共同性,我們可以將這種新的社會學理論取向或類型稱為“后現代主義社會學理論”,并將它們補充到表0-6中,構成一個更為完整的西方社會學理論分類模式(見表0-6)。

表0-6 本書采用的社會學理論動態分類模式

表0-6中第二行試圖用四個關鍵詞來分別表示“自然主義”“人文主義”“綜合理論”“后現代主義”四種社會學理論基本類型的理論特征以及它們之間的邏輯關系:自然主義社會學理論的基本特征是強調社會現實是一種外在于個人主觀意識,不僅具有自身獨立的結構、機制和規律,反過來還對個體行動者具有約束或強制作用的客觀實在,所以我們用“結構”一詞來作為它的關鍵詞;人文主義社會學理論的基本特征是強調社會現實是由無數個人通過自己有意識的行動或實踐建構出來的,所以我們用“建構”一詞來作為它的關鍵詞;各種綜合性理論的基本特征是強調社會結構和個體行動之間的相互建構,認為社會現實是由這兩者之間的相互作用塑造而成的,所以我們用“互構”一詞來作為它們的關鍵詞;最后,后現代主義理論的基本特征是主張社會現實和個體行動意義都是我們在特定話語體系的引導和約束下建構出來的,由于不同話語體系的多元性以及相互之間的不可通約性,我們在不同話語體系的引導和約束下建構起來的社會世界或意義世界也就不可避免地具有多元性或復數性,所以我們用“復構”一詞來作為它們的關鍵詞。14相應地,出于簡潔起見,我們也可以以這四個關鍵詞為據,將這四種社會學理論類型分別改稱為“結構論”、“建構論”、“互構論”和“復構論”。

上述分類模式,就是本書最終用來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進行梳理的基本框架。對這一分類模式內部各部分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整理和說明,就構成了本書的主要內容。按照這一框架,本書將由四卷組成,分別對自然主義(或結構論社會學)、人文主義(或建構論社會學)、綜合理論(或互構論社會學)及后現代主義(或復構論社會學)四種社會學理論基本類型內部各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及該理論類型與其他相關理論類型之間的邏輯進行梳理和說明。有關自然主義(或結構論社會學)和人文主義(或建構論社會學)理論類型的那兩卷,又將劃分為上下兩部分,用來對這兩種基本類型內部的兩大陣營(非馬克思主義陣營和馬克思主義陣營)內部各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及該理論陣營作為一個整體所具有的基本特征分別進行梳理和說明。

在導論的最后部分,筆者要特別申明幾點:

第一,本書不是一部新的關于西方社會學理論史的著述,而是如筆者在導論的開篇就已經言明的那樣,只是一部試圖對西方社會學理論的邏輯進行梳理和說明的著述。雖然筆者在上文初步勾勒的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在某種意義上也正是西方社會學理論歷史進程所包含和貫穿的內在邏輯,因而我們在敘述順序上也將盡可能按照各種社會學理論或理論類型在形成時間方面的順序來加以組織,但它畢竟不是歷史進程本身。它只是在基本邏輯方面與貫穿西方社會學理論歷史進程的邏輯相一致,但在具體細節上卻并非如此。例如,按照歷史的實際進程,涂爾干的社會學理論是在馬克思、恩格斯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形成之后才出現的。如果我們敘述的是西方社會學理論的歷史進程,就應該把對涂爾干社會學理論的敘述放在對馬克思、恩格斯歷史唯物主義的敘述之后。但是,從邏輯關系上看,涂爾干的社會學理論是在批判性繼承孔德社會學理論的基礎上對后者所含邏輯在更高水平上的進一步發揮和完善,因而實質上是實證主義社會學理論形成的重要邏輯環節(也正因為如此,涂爾干才被人們視為實證主義社會學的真正奠基人)。如果不把涂爾干社會學理論和孔德社會學理論放在一起,作為實證主義社會學理論的一個內在邏輯環節加以敘述,而是將其置于馬克思、恩格斯歷史唯物主義理論之后再進行敘述,那么,對實證主義社會學理論之基本內容、特征和邏輯的敘述就將是支離破碎的。這背離了本書幫助讀者梳理和理解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的目的。同樣,帕森斯的結構功能主義理論是在韋伯、齊美爾等的人文主義社會學理論產生之后才出現的,如果我們敘述的是西方社會學理論的歷史進程,也就應該把對帕森斯的結構功能主義理論的敘述放在對韋伯、齊美爾等的人文主義社會學理論的敘述之后。但依筆者的理解,從邏輯關系上來看,帕森斯的結構功能主義理論同樣是由孔德開創、由涂爾干奠基的實證主義社會學理論形成和完善的一個重要邏輯環節,甚至可以被視為對這一社會學理論類型的最終完成。因此,如果不把帕森斯的結構功能主義理論和孔德、涂爾干的社會學理論放在一起,作為實證主義社會學理論的一個內在邏輯環節來加以敘述,而是將其置于韋伯等的人文主義社會學理論之后再加以敘述,那么,本書對實證主義社會學理論的基本內容、特征和邏輯的敘述也將是不完整的。

第二,本書也不是一部關于書中述及的各社會學家之社會學理論或思想的形成史,因此不會對所涉及的社會學家的思想或理論的形成過程進行細致的考察和敘述,而只是對各社會學家在其思想形成和發展過程中所提出的某一對西方社會學理論整體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因而對于我們理解西方社會學理論的邏輯具有重要意義的理論框架及其與其他社會學理論之間的邏輯關系進行描述和分析。例如,眾所周知,馬克思的思想就經歷過從早年的“青年黑格爾主義”,到后來的費爾巴哈式人本主義的唯物主義,再到歷史唯物主義這樣一個演變過程,但本書并不會對馬克思個人的思想史進行詳細描述和分析,而是徑直對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時期的理論內容、特征及其邏輯進行描述和分析。同樣,韋伯和涂爾干的思想也經過一個復雜的演變過程,我們也不會對他們個人思想的演變過程進行詳細描述和分析,而是直接選取筆者認為他們對西方社會學理論(注意:是對西方社會學“理論”而非對西方社會學的經驗研究)整體發展過程最具影響的那一思想或理論(例如韋伯的“理解社會學”理論、涂爾干對實證主義社會學理論的闡述等)進行描述和分析。就此而言,本書既不能滿足讀者研習西方社會學理論史方面的需要,也不能滿足讀者了解書中涉及的那些社會學家個人的思想史方面的需要。想要滿足這些需要的讀者,只能通過其他的途徑去達到自己的目的。當然,對于存在這方面需要的讀者來說,本書對西方社會學理論邏輯的梳理和分析,或許也能夠給他們帶來某些啟發。若能如此,那就是本書額外的一項成果了。

1 正如默頓所闡釋的那樣,根據理論概括的內容和抽象程度的不同,可以將社會學理論至少區分為“一般理論”和“中層理論”兩個不同的層次:前者指的是概括和抽象程度最高、我們研究所有社會現象時都或隱或顯會用到的那些理論,如古典馬克思主義、結構功能主義、符號互動主義、社會交換理論、社會沖突理論等;后者指的是概括和抽象程度較低、只適用于有限范圍的那樣一些理論,如自殺理論、參考群體理論、社會流動理論、角色沖突理論等。本書梳理的是社會學中的一般理論。

2 波洛瑪:《當代社會學理論》,孫立平譯,華夏出版社,1989年,第一章。

3 G.Ritzer, “Sociological Metatheorizing and a Metatheoretical Schema for Analyzing Sociological Theory,”in G.Ritzer, Sociological Theory, McGraw-Hill, 1992.

4 周曉虹:《西方社會學歷史與體系》,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導論。

5 波洛瑪:《當代社會學理論》,第15頁。

6 G.Ritzer, Sociological Theory, p.673.

7 亞歷山大本人在其相關著述中并沒有給出這一圖示,這一圖示是由澳大利亞社會學家沃特斯給出的。參見沃特斯:《現代社會學理論》,楊善華等譯,華夏出版社,2000年,第164頁。

8 同上書,第6頁。

9 周曉虹:《西方社會學歷史與體系》,第32頁。

10 沃特斯:《現代社會學理論》,第6頁。

11 周曉虹:《西方社會學歷史與體系》,第34頁。

12 亞歷山大在《社會學的理論邏輯》一書中,也使用了“社會學唯心主義”和“社會學唯物主義”這兩個概念,用它們來描述和分析西方社會學理論中的兩種不同理論取向。表面上看,亞歷山大使用的這一對概念與本書使用的“唯心主義社會學”和“唯物主義社會學”這一對概念非常相似,但筆者將在本書正文中說明這兩對概念之間的差異。

13 這也是我們在許多社會學或社會學理論教材甚至著述中可以看到的一種社會學分類模式。筆者在《走向多元話語分析:后現代思潮的社會學意涵》(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一書中描述和分析西方現代主義社會學時,使用的也是這一分類模式。

14 由于德里達曾經將自己的理論觀點稱為“解構主義”,因此人們往往將“解構”一詞視為后現代主義的關鍵詞。就后現代主義反對現代主義將現實視為一種完全獨立于我們話語體系的純自然性實在這種“樸素實在論”觀點,試圖“解構”現代主義者構建出來的各種“客觀”對象(自然世界、社會世界、意義世界)而言,“解構”一詞自有其意義。但鑒于人們常常對“解構主義”所用“解構”一詞產生誤解,以為“解構”的目的或含義只是要否定、消解、破壞一切現存的東西,而不具有肯定、建設的意義,筆者建議不再使用這個詞而改用“復構”一詞來作為后現代主義的關鍵詞,后者既表達了后現代主義對“樸素實在論”的否定立場,又表達了其對多元主義世界觀的肯定立場,顯然能夠更好地表達后現代主義的理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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