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道人徐徐邁步,每前行一步,腳下凝霜便如春雪遇驕陽般,迅速融解飄散。
縷縷烏煙自凝霜中蒸騰而起,裊裊升至半空,剎那間又化作滿漫天黑焰,仿佛毒蛇焚噬,自四面八方兇猛地撲向孟烈山!
孟烈山神色自若,舉起雄壯雙臂,合掌重重一拍,掌風呼嘯而出。
那漫空肆虐的黑焰,在強勁掌風的摧殘下,頓時搖搖欲散,再難欺近孟烈山身前三尺之地。
蓋道人猛地頓住腳步,目光死死盯著這一幕,眼角一陣抽搐,心中滿是震驚。
他功成筑基三重境,在這西陵原上,可謂橫行無忌,自信再無人敢攖其鋒芒。
當得知孟烈山心生異志時,他雖然驚怒,卻未將此事真正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只要自己親自出手,這等微末小患,抬手便可蕩平。
方才施展的凝霜化焰之術,表面看似氣勢洶洶,實則不過牛刀小試。
孟烈山能輕松破除,也在他的預料之內,畢竟他根本未動真格。
此番兩人正面交鋒,蓋道人驚覺孟烈山竟然也踏入筑基三重境,不知是方才突破此境,還是一直刻意隱瞞。
蓋道人卻無所畏懼。
自他煉化異種毒蟲后,噬魂黑焰已是今非昔比,消磨同輩的護身寶光以及守御法器,堪稱輕而易舉。
即便孟烈山與自己境界相當,蓋道人也未將對方放在眼里。
真正令蓋道人心驚膽戰,脊背發寒的,是此刻正靜靜懸浮于孟烈山頭頂的那座烏沉古塔。
此塔通體漆黑如墨,周身不見半點光澤,塔身呈八面,每一面皆鐫刻著繁復咒文;
塔檐微微上翹,形似飛鳥展翅,卻全無半分靈動之感,反而帶著一股尖銳凌厲的殺意;
塔頂之上,蹲伏著一只龜背異獸,背甲隆起如山巒,穩重沉厚,與古塔相伴相生,渾然一體;
從古塔散逸出的磅礴氣機來看,此分明是一件攻守兼備的上品法寶!
蓋道人雖已臻至筑基三重之境,然平日里,他將大半精氣與法力,皆用于凝煉噬魂黑焰這一神通上。
此次前來西陵原,所謀之事關乎重大,倉促之間,他僅勉強煉成一件守御法器,聊作護身之用。
法寶與法器,實有天壤之別。
法寶唯有踏入金丹境界的修士,方能窮盡心力鑄就,威能相較于需借靈引氣的法器而言,不可以道里計。
金丹修士或是耗費珍材重新鑄就新寶;
或是將原先擅用的法器,以心血滋養,以神念相交,經過長久歲月的磨練,待法器萌生靈性,即可心隨意動,自此成就法寶。
蓋道人身上亦攜有一件法寶,乃是師門所賜,但僅具補氣納元之用。
此法寶靈性微弱,幾近至無,莫說用于守御攻襲,在這荒山野嶺間,所能引動的天地靈機,也不過如涓涓溪流,聊勝于無。
蓋道人與孟烈山也算得上老交情,對于此人的師承來歷,他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孟烈山出身偏門小派,并無高明傳承,但此人實力尚可,也未超出自己的掌控范疇,故而他才放心地將孟烈山留在身邊,一同行事。
這等根基淺薄的同輩修士,絕無可能憑借自身之力,煉化出一件上品法寶!
這古塔定是他長輩恩賜,亦或機緣巧合,偶然所得。
此刻,蓋道人經過一番細察,發現無論古塔來歷為何,孟烈山與此寶的氣機相融相合,顯然已用心血完全煉化。
這一發現,讓向來自負的蓋道人難以置信,心中猶如翻江倒海一般。
然而此刻,局勢已如滿弦之箭,不得不發。
蓋道人心高氣傲,素來以強者自居,豈肯在同輩面前,伏地認小?
何況若失至寶,他萬死難辭其咎,一旦事敗,定會殃及宗門。
即便心知與身懷本命法寶的同輩一戰,自己勝算渺茫,他也決意拼死一爭,絕不退縮!
蓋道人肅聲道:“看來孟道友早有籌謀,你家長輩倒舍得下血本,賜下這般重寶。”
孟烈山淡然回應道:“蓋道友不必拿他們來要挾我,所謂的師門宗長以及親朋故舊,皆是孟某掩飾身份的幌子。”
蓋道人眉頭緊蹙,此言分明是在暗示自己,他孟烈山背后另有勢力撐腰。
此人能以筑基修為獲賜強橫法寶,潛伏又如此之深,不但避開宗門盤查,還探知到諸位真人的絕密布置。
其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蓋道人精擅察辨之術,可孟烈山的氣機沉渾如淵,滯重似岳,非正非邪,令他捉摸不透。
他苦思冥想,將所知玄魔大派的功法路數,在腦海中一一過篩,卻無一家與之契合。
孟烈山輕輕笑道:“蓋道友不必費心猜測我的來歷,神洲廣袤,歲月悠長,自有許多不為外人知曉的隱世宗門。”
“莫說蓋道友,便是你陰山派掌門,也未必聽過我家主上的威名,在這浩渺天地間,有些存在,遠非道友所能想象。”
孟烈山抬手隨意一揮,頭頂那座烏沉古塔輕輕一震,化作幽光一縷,沒入眉心,消失不見。
隨后,他雙手負后,擺出一副止戈罷戰的架勢。
蓋道人目光微閃,沉聲問道:“孟道友這是何意?”
孟烈山神色誠摯,緩緩言道:“蓋道友,此番奪寶之爭,絕非孟某刻意算計,欺你不備。此行之初,孟某心中并無半分妄念,一路上亦是兢兢業業、恪盡職守,蓋道友明察秋毫,當知我所言句句屬實。”
蓋道人微微頷首,心中暗忖,這話倒是不假。
同行六人中,孟烈山的修為僅次于他,平日里做事勤勉,不辭勞苦,與刁鉆跋扈的耿容相比,不知強出多少。
異種毒蟲破陣突襲時,以孟烈山的眼力,自能看出此中蹊蹺,此人非但未有抱怨,反而出力甚多。
正因如此,蓋道人才能及時鎮殺毒蟲,還留有余力將之煉化,進而借此契機,突破至筑基三重境。
蓋道人猛然意識到,自家那位師弟談及孟烈山的作為時,言辭間確實有許多值得斟酌之處。
彼時他心系至寶,無暇細思,此刻卻越想越是不對。
胖道人自走火入魔后,性情憨厚樸實,宛如稚子。
多年來同門情誼深厚,彼此相互扶持,他向來對師弟信任有加,竟未深究其言語中的疏漏。
蓋道人面色如覆寒霜,幽邃目光飽含深意,投向蹲在遠處、雙手把玩著一尊紫金缽的胖道人。
他自不會僅憑外人三言兩語,便輕易懷疑自家師弟,冷冷問道:“那后續之事,孟道友又作何解釋?”
孟烈山直認不諱:“直至秘地封禁解除,孟某親眼目睹劍匣現世的剎那,這才臨時起意,心生奪占至寶之念。說到底,此乃天意使然,蓋道友并無過錯,更無需為此事自責。”
“至于隱瞞身份,潛伏于世,僅僅是為方便門中差遣,絕非刻意針對貴派,若有得罪之處,還望道友海涵。”
蓋道人皺眉道:“那你為何事先誆騙我師弟,奪走他的化血盒?”
孟烈山雙手一攤,笑道:“蓋道友有所不知,實則是令師弟主動將化血盒交出。當時大功即將告成,只差臨門一腳,孟某生怕錯失良機,這才越俎代庖,啟開封禁。”
蓋道人尚未來得及回應,遠處的胖道人如同被踩到了尾巴,一蹦三尺高,也顧不得收起手中紫金缽,火急火燎地沖將過來。
他漲紅著臉,嘶聲力竭地叫嚷道:“孟烈山!你這廝血口噴人,明明是你花言巧語,哄騙我交出的化血盒!”
“師兄千叮嚀萬囑咐,要我親手解開秘地封禁,絕不可假手于人。我向來對師兄言聽計從,怎么會悖逆師兄的意思?”
胖道人迎著師兄森冷的目光,連連高聲喊冤:“師兄英明睿智,斷不能中了這奸詐小人的詭計啊!”
他氣得圓臉漲紅,怒目圓睜,朝著孟烈山破口大罵:“孟烈山!我師兄弟往日待你不薄,你竟狼心狗肺,挑撥離間我兄弟的情誼,你究竟是何居心?”
胖道人罵得唾沫橫飛、口干舌燥,猶自不解心頭之恨。
他在遠處瞧得真切,知曉孟烈山有本命法寶在手,實力深不可測,故而也不敢上前動手。
索性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像個撒潑的孩童般滿地亂滾,扯著嗓子鬼哭狼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