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崇氏
- 玉華真仙
- 別夏迎秋
- 2285字
- 2025-03-30 12:00:00
陰茫山脈,千峰萬壑,隱霧藏云。
雖不及無終山脈綿延無盡,氣勢沉雄,然其疆域廣闊,重疊深邃,傲然雄踞于西土正北。
蕩煬山作為陰茫山北麓余脈,自西陵原蜿蜒斜貫至天門關,與蒼遏山遙相呼應,一南一北,兩兩駢列,將西土與北地間僅有的數萬里連接地帶徹底隔斷。
霧瘴彌漫的峻嶺深處,蒼郁幽邃的密林之間,豁然現出一片平緩寬闊的谷地。
谷地中央,巍然矗立著一座以堅石砌基、壘木筑體的宏大山城。
山城四面外墻之下,帳篷密布,如林而立。
時值晌午,棚戶內卻不見篝火燃起,鍋碗瓢盆散落狼藉,竟無半個人影蹤跡。
城中景象卻截然迥異。
屋宇參差雜亂,人煙稠密擁擠,狹窄的街巷間,污水恣意橫流,惡臭熏天。
西城坊市更是人聲鼎沸,摩肩擦踵,嘈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名面涂油彩、鼻孔朝天的年輕貴人,駕著氈布緊覆的馬車,趾高氣揚地在泥濘道上飛馳。
馬車車廂內隱約透出佳肴美酒的香氣,匆匆往城東方向趕去。
此時,一群衣衫襤褸的賤民,背負著沉甸甸的麻袋,步履蹣跚地穿行在爛泥中,恰好擋住了馬車去路。
年輕貴人頓時怒不可遏,厲聲呵斥:“小爺這車駕可是給貴客送酒食的!要是耽誤了時辰,惹得大酋長怪罪,小爺先剝了你們的皮!”
罵聲未落,手中長鞭已如毒蛇般狠狠抽向賤民。
賤民們被打得皮開肉綻,卻不敢吱聲叫痛,只能咬牙跪伏在泥濘里,竭力扶穩背上沉重的麻袋。
“崇順!瞎了你的狗眼!”
一聲暴喝自身后炸響。
一名騎著高頭大馬的粗豪大漢猛然躍出,戟指崇順,怒喝道:“這些麻袋里裝的可都是精細菽粟,是送去東城給貴客喂馬的!若撒了一點,你擔當得起?”
崇順定睛一看,果見淡黃色粟米正從麻袋縫隙簌簌灑落。
他慌忙收回長鞭,臉上堆起諂笑:“喲,這不是崇角兄弟嗎?我趕路心急,未曾留意,那些畜牲一日要吃好幾頓,少吃幾粒米也餓不死。”
他嘴上賠笑,心中卻暗罵不止。
自家逢年過節才舍得用細糧做些吃食,這些克武親軍的戰馬竟如此金貴,頓頓吃細糧,真真沒天理!
他目光掃過崇角那一身精制皮甲和腰間橫刀,滿臉艷羨:“崇角,瞧你這身行頭,人模人樣的,小爺差點沒認出來。你可把那些貴客伺候舒坦了,野雞竟也能飛到枝頭變鳳凰?”
崇角高踞馬背,斜睨著崇順,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兩年前,他見崇順還需五體投地,跪著說話。
可今時不同往日,崇順父祖因忤逆大酋長,早被腰斬棄市。
崇順這廝當年跪在金頂宮帳前嚎啕大哭,自斷雙腿,聲言與父祖恩斷義絕,才勉強撿回一條賤命,連名中“天”字都被褫奪,早已算不得宗親貴胄,不過喪家之犬耳!
這等數典忘祖的東西,也敢在自己面前逞威?
若非他妹子在神殿侍奉大巫,自己一刀劈了他,也無人過問!
崇角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轉而揮鞭抽向泥中賤民,厲聲喝道:“還不給老子爬起來送糧!裝什么死狗!誤了時辰,老子先剝了你們的皮!”
賤民們顫巍巍爬起,拼力托起麻袋,步履蹣跚地繼續朝東城畜牧場挪去。
崇順看出崇角指桑罵槐的把戲,面上卻依舊嬉皮笑臉,目送他揚鞭策馬遠去。
待崇角背影徹底消失,他臉上諂笑瞬間凍結,化作一片陰鷙,咬牙切齒,低聲咒罵:“小小伙頭兵,放從前,連給小爺牽馬墜蹬都不配!如今竟也敢踩我一腳?”
“等著瞧!小爺身為十三代大酋長嫡親血脈,祖上統御數萬精騎,縱橫西陵原,誰敢不服?我崇天順,定有東山再起,重振門楣之日!”
他憤然回首,望向城北高地那座金頂宮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譏誚,也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長鞭一甩,駕車揚長而去。
城北高地,矗立著一座華麗宮帳。
宮帳以三十六根堅硬壘木為柱,巍峨挺拔。
數十面錦繡墻圍之上,彩線勾畫的蒼鷹猛獸圖騰栩栩如生,仿佛要躍出墻圍,野蠻兇橫之氣撲面而來。
帳內,數十具白森森的妖猿骸骨環列兩側,地面鋪滿各色羽毛獸皮,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之氣。
正中深青色高椅上,端坐著一名雙眉稀疏、額方嘴闊的中年男子,正是崇氏大酋長崇天厚。
他頭戴彩羽金織華冠,披散長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魁梧身軀裹著流光溢彩的錦緞長袍,袍身繡著繁復的紋飾圖騰。
此刻,他正把玩著一只因長年摩挲而油亮光滑的紫砂壺。
崇天厚低頭,指尖捻了捻錦袍袍襟,暗暗皺眉。此物華美,卻極不經用。
這件袍子已是府庫中最后一匹綢緞所制。早已穿慣綾羅的他,如何還能忍受粗布獸皮?
這些精美的瓷器、華麗的絲綢,皆是當年明壁城為籠絡崇氏所贈。
自遷入蕩煬山,崇氏自恃羽翼已豐,便與明壁城徹底斷了往來,這些珍稀之物也就越發稀少。
壺中茶水苦澀難當,其實崇天厚毫無品茗之興。
然而為了摩挲這心愛的紫砂壺,只得勉為其難地咽下。
如今西陵原內,能提供綢緞瓷器這等奢物者,唯有與明壁城交好、習得諸般精湛技藝的印月谷。
他曾數次傳書羽朝明,邀其來蕩煬山盟會,卻始終石沉大海,杳無回音,心中不免憤恨難平。
當年為奪酋長大位,他弒父殺兄,屠戮宗親,憑此酷厲手段方登臨絕頂。
無論內外,他絕不能顯露絲毫軟弱可欺之態,否則那些陽奉陰違的族老定會反噬。
故而在給羽朝明的書信中,自然不乏強硬脅迫之辭,兩家嫌隙日深,無法彌合,這念頭令崇天厚心頭更添一絲難以排遣的煩躁。
往昔兩家尚能維持表面和睦,互通有無,崇氏的糧秣衣甲尚可支撐。
如今決裂在即,為在深山大澤立足,他只得不斷兼并其他氏族,將部民貶為奴隸,驅使其等開荒種地,以求生計。
然蕩煬山瘴癘肆虐,毒蟲橫行,奴部死傷枕藉,十不存三。
奴部賤命死不足惜,可征繳糧秣的戶口銳減,令崇氏府庫愈發捉襟見肘。
幸而那些山中妖物不敢輕易踏足此地,否則崇氏處境更是雪上加霜。
眼下府庫存糧已然見底。
一旦糧盡援絕,那些心懷異志的族老,只怕再難壓制。
如今,他只能將全部希望寄托于克武親軍。
倘若他們真能協助自己奪取印月谷,眼前種種煩惱,自可迎刃而解。
一旦占據印月谷這等形勝之地,他崇天厚將完成歷代先祖未竟之功業!
屆時,族中還有誰敢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