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折戟
- 玉華真仙
- 別夏迎秋
- 2950字
- 2025-03-15 08:00:00
山抹微云,天連衰草。
步云駒在一條斜跨南北的干枯河床前停下腳步,不安地踢踏地面。
顧惟清拍了拍它的頸脖,輕輕一拽韁繩,引著它從滿是沙土碎礫的河床上緩步行過。
方一踏出河床,步云駒愈發焦躁,鼻息粗重。
眼前所見,盡是妖物肆虐的慘狀,被啃噬過的白骨累累可見,腥臭難聞的腐肉殘渣散落遍地,引來蚊蠅嗡嗡,紛飛追逐。
一人一馬強抑不適,疾速奔行許久,直至那片景象被遠遠拋在身后。
顧惟清不忍步云駒過于勞頓,勒住馬韁,停駐在一片開闊空地上。
前方不遠,有一片郁郁蔥蔥的密林,空氣清新,生機盎然,顯然那些兇戾妖猿尚未染指這片凈土。
他尋得一塊光潔平坦的白石,盤膝坐下,自袖中取出碧葉斫心笛,對步云駒揮了揮衣袖。
步云駒打了個清脆的響鼻,自行跑到林中覓食去了。
顧惟清端詳手中長笛,笛尾那縷流蘇,昔日碧光流轉,靈秀飄逸,如今雖濃碧猶在,卻黯淡無光,沉沉低垂。
若要使其重煥光彩,需尋一處靈機沛然之地,精心溫養數日。
他成就褪凡三重境未久,當前首要之務,乃是淬煉自身法力,打磨功行根基,吞吐靈機還在其次。
每日只需行功兩三個時辰,將九竅內翻騰滾沸、幾欲破關而出的新晉法力,漸漸撫平理順,使其開合有度,運轉自如。
此乃水磨工夫,絕非旦夕可成。
顧惟清預估,短則數月,長則一年,方可克盡全功。
但他身負要務,諸事纏身,唯有利用片刻閑暇,加緊修持。
故而此行,他決意一鼓作氣,將身畔紛擾事端盡數了結,方能心無掛礙,全心全意追求修為精進。
道書典籍之中,并非沒有速成之法。
譬如那灌頂大法,若有修為精深的長輩不惜損耗自身本源,確能于瞬息間助受術者沖破重重關隘,直抵上境巔峰。
然此法猶如拔苗助長,后患無窮。
受術者非但壽元銳減,根基亦遭摧殘,此生道途幾近斷絕,再無窺探更高境界之望。
且施法之際,長輩所灌輸的精純法力,十之九九皆散逸于天地,百難存一,實是得不償失。
故而此等法門,多流傳于那些急于提攜后輩、支撐門楣的世家大族之中。
另有一法,乃是將自身置于極端兇險的境地,于此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或可激發潛力,令靈竅洞開,法力運轉之速,陡增數倍。
若周遭靈機充裕,得以補納精元,修士便可借此契機,沖擊關礙,一舉躋身上境!
自然,大機緣常伴大兇險,是扶搖直上,還是跌落塵埃,終究要取決于修士自身的天資底蘊與臨場決斷。
顧惟清微微搖頭,將腦海中這些不切實際的妄念一一拂去。
修行之道,貴在穩健。
昔日偶得捷徑已是僥幸,豈可置常理于不顧,一味行險?
世間機緣自有定數,可一而不可再,若執念過深,急于求成,反倒悖逆了道法自然之真意,徒惹禍端。
他寧心靜氣,運轉玄功。
丹田之中,精元法力沛然而生,循任督二脈穿梭流轉,復于十二正經中往復回旋。
如此這般,整整三百六十五周天之數,最終百川歸海,盡數匯聚于九大玄竅之內,凝元不動,沉潛溫養。
約莫一刻鐘后,顧惟清緩緩收功,睜開雙眼。
只覺周身氣脈在方才法力沖刷之下,略感滯澀不適,心知此番修行雖有所進益,終究還是急躁了些。
他一擺袖袍,長身而起,正待開口呼喚林中步云駒,忽聞遠方密林深處,傳來步云駒激昂的嘶鳴聲,其間還夾雜著不知何人的厲聲怒喝!
顧惟清目光驟然一冷,身形猛然縱起,足尖一點地面,飛步向密林疾掠而去。
......
茫茫荒原之上,七名風塵仆仆的騎兵正策馬狂奔。
其中幾人面露驚惶,頻頻倉皇回望,仿佛身后有噬人惡鬼緊追不舍。
胯下駿馬鼻息沉重如雷,蹄聲滯重如鼓,油亮的毛發間,已滲出絲絲血汗,顯然已到了強弩之末。
騎兵中,一名面色冷峻,身形削瘦的甲士伸手摸了摸馬頸上凌亂汗濕的鬃毛,看著掌間殷紅的血跡,不由眉頭大皺。
冷峻甲士猛地一緊手中韁繩,沖著前方首領喊道:“單隊正!戰馬奔行已久,力竭難繼!你我尚能支撐,再這般跑下去,戰馬非要活活累死不可!”
單隊正恍若未聞,反而狠狠一鞭抽在馬股上,座下戰馬吃痛,四蹄翻飛更急。
冷峻甲士等了片刻,不見回應,耳中只聞自己坐騎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仿佛下一刻便要力竭倒地。
他目光一厲,腮邊肌肉繃緊,正要再次厲聲詰問。
“下馬休整,僅一刻鐘。”
一個沙啞粗糲的聲音驀然響起,如同鈍刀刮過生鐵,又似喉嚨里堵著沉重鉛石,聽得人心頭煩悶欲嘔。
戰馬尚未完全停穩,冷峻甲士已迫不及待地翻身躍下。
他迅捷地從行囊中掏出一塊干硬麥餅,隨即又從腰間束帶深處,取出一粒色澤暗紅的丹丸,再將丹丸捏碎,仔細摻入麥餅之中。
一手輕撫戰馬顫抖的脖頸鬃毛,一手將摻了血藥的麥餅遞至馬嘴前。
看著戰馬大口咀嚼吞咽麥餅,他緊鎖的眉頭才略微舒展了一分。
“娘的!馬源!”
隊伍中,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只見一個身材五短三粗、面色蠟黃的猥瑣矮漢,正瞪著一雙綠豆眼,死死盯著馬源手中麥餅,臉上滿是肉疼與憤懣。
“軍府每月才賜下七八粒血藥,老子都是掰開了揉碎了,每天只舍得吃半粒吊命!你他娘的倒好,竟拿這寶貝疙瘩喂馬?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唾沫橫飛,越說越是激動,嗤笑道:“嘿!你自個兒姓馬,對戰馬好得跟孝敬親爹親娘似的,該不會上輩子是野馬投胎的吧?哈哈哈!”
他腰間左右各別著一把制式橫刀,因他笑的前仰后合而劇烈晃動著。
一行七名甲士,卻只有六匹戰馬。
唯獨這矮漢無馬,先前一路皆是與人共騎。雖戰馬雄壯,馱兩人亦不算艱難,但他矮小身軀擠在別人身后,心中早憋了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
矮漢見馬源如此糟蹋好東西,又素知馬源性情沉悶寡言,頓時按捺不住,出言譏諷,只圖一快。
若在平日,他這般謔浪嬉笑,隊伍里總有人跟著起哄喧鬧幾句。
然而此刻,眾人剛從一場慘烈惡戰中僥幸逃生,一行二十余精騎自蕩煬山出發,如今僅剩這七人六馬,人人帶傷,個個疲憊,心中滿是同袍慘死的悲憤與劫后余生的驚悸,哪里還有半分嬉鬧的心情?
矮漢自己的戰馬也是喪命于那場惡戰,若非他身形滑溜躲閃得快,怕也早被亂箭攢射成了刺猬。
他一路亡命奔逃數百里,狼狽不堪,此刻借機拿馬源撒氣,倒像是出了一口胸中惡氣。
馬源不善言辭,只冷冷瞥了矮漢一眼,依舊專注照料著自己的戰馬。
其他人或抓緊時間閉目調息,或默默檢查擦拭兵刃甲胄,對矮漢的聒噪充耳不聞,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矮漢討了個大大的沒趣,環顧四周,見無人理會自己,心中更是無名火起,暗罵道,這敗仗又不是老子打的,一個個擺著張死人臉給誰看?
他悻悻然閉上了嘴,卻也無事可做,只得在眾人休憩的林邊空地上,煩躁地來回踱步。
他們落腳之處,正在一片茂密樹林的邊緣。
林深葉茂,郁郁蔥蔥,隱約傳來啾啾鳥鳴之聲,清脆悅耳。
矮漢側耳聽著,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伸出舌頭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自深入西陵原以來,軍令森嚴,一日三餐,唯有清水與硬得硌牙的麥餅,月余不知肉味,嘴里早已淡出個鳥來。
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林子,在他眼中簡直成了藏滿珍饈的寶庫。
正巧趁這點空暇,溜進去打幾只山雞野兔打打牙祭,想必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矮漢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幾步走到那位盤膝而坐、正閉目養神的中年甲士面前,臉上堆起諂媚笑容,低聲道:“隊正,蕩煬山那幫蠻子給的地圖,只畫到印月谷一帶就沒了。這附近地勢如何,咱們全然不知。屬下愿為前驅,進林子探探路徑,萬一后面那妖女真追了上來,咱們也好尋個退路,您說是不?”
單隊正雙目緊閉,過了幾息,才從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個字:“嗯。”
“屬下遵命!”矮漢心中竊喜,面上卻是一副鄭重其事。
他雖身材矮小,動作卻異常靈活矯健,如同林間慣熟的猿猴,幾個迅捷的騰躍閃轉,身影便沒入幽深的密林之中,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