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千妖物猶如怒海狂瀾,洶涌澎湃,直撲東衛城北門。
深溝壕塹中密布的拒馬鐵刺,它們竟視若無物,紛紛縱身躍入。
霎時間,慘嚎聲撕裂夜空,無數妖物被勾刺穿胸破腹,血光迸濺,死傷一片。
然而后續涌來的妖物對同類的哀鳴置若罔聞,踏著尚未咽氣的殘軀,如同翻滾沸騰的濃墨,四爪摳住冰冷墻磚,瘋狂地向城樓攀爬。
清冷月光灑落,映照著它們因相互撕扯而血肉模糊的臉孔,扭曲猙獰的五官在光下蠕動,宛如從幽冥中爬出的行尸走肉,令人望之心膽俱寒。
饒是郭浚素來膽大包天,目睹此景,也不禁頭皮發麻,背脊生寒。
程振則顯得鎮定自若,他早已未雨綢繆,將守城器械與戰術布置得井井有條。
探得其余三門僅有零星敵襲,守軍輕易擊退散亂妖物后,程振當機立斷,抽調三門部分精兵馳援北門。
此刻,東衛守軍大半精銳齊聚北門城樓,守備之堅,戰力之盛,遠非先前可比。
程振手中令旗倏然揮落。城垛口處,一道道滾燙火油如赤色瀑流,轟然傾瀉,劈頭蓋臉澆在正攀附城墻的亂妖身上。
緊接著,點點火星悠然飄墜,甫一觸及火油,轟隆一聲爆響,烈焰沖天而起!
熊熊火光瞬間撕裂夜幕,將城下映照得亮如白晝!
奔騰火瀑沖刷之下,無數妖物慘嚎著跌回深塹,幽深的溝壑頃刻化作烈焰肆虐的煉獄。
城頭守軍早已以棉絮塞耳,隔絕了那撕心裂肺的慘嚎。
在他們眼中,只見無數妖物在靜默的烈焰里扭曲、掙扎、嘶吼,最終化為焦黑蜷縮的尸骸。
軍士們瞅準時機,沉重的滾木礌石接連砸落。
輔兵強抑心中驚懼,弓弦連響,箭矢如雨,將那些僥幸躲過火油、仍在向上攀爬的妖物一一射殺。
不多時,壕塹之內便堆積起一道焦臭沖天的妖物尸墻。
前方妖猿攻城受阻,后方亂妖卻仍如瘋魔般向前洶涌。
這些失了神智的怪物,早已不辨敵我,只知爭死向前。
它們頂著密集的箭雨與滾燙熱油,竟與陷在壕塹中、尚在掙扎的妖猿前鋒撞作一團。
見有活物阻路,更是兇性勃發,嘶吼著撲上去相互撕咬啃噬起來。
赤黑妖猿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苦聚攏的親衛被亂妖推擠入火海深塹,心中懊喪悔恨交加。
它本欲驅趕亂妖消耗守軍,豈料此刻竟成了自身絕路!
前有高墻深塹難越,后有瘋魔亂妖堵截,堂堂一部首領,竟陷此進退維谷之絕境!
早知如此,當初便該斷尾求生,率余部撤離。
即便戰敗,尚可在大千長面前推說東衛城有高人坐鎮,非戰之罪,或能得個戴罪立功之機。
如今行險一搏不成,反致精銳盡喪,大千長震怒之下,自己必遭斷頭分尸之刑!
赤黑妖猿怒目圓睜,恨恨掃視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戰場。
鼻端焦臭血腥之氣愈發濃烈,耳畔盡是族眾瀕死的慘嚎。
它胸中忿火熊熊,幾欲炸裂。
偏在此時,那望樓上飄來的尖刻笛音,如無形重錘,一次次狠狠砸在它早已破碎不堪的靈臺之上,仿佛要將它渾身血肉層層剝離!
赤黑妖猿痛得雙爪死死捂住頭顱,喉間溢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嗚咽。
正覺痛楚稍緩,它赤紅厲目猛地睜開,眸中迸射出如有實質的血光!
它敏銳地察覺到,留守身側的幾個親衛,竟趁它虛弱之際,眼中流露出貪婪與兇殘,似有反噬之意!
它雖一時受挫,但也絕非卑賤野妖所能欺辱!
盛怒之下,雙爪閃電般探出,分別扣住一名親衛半邊身軀,猛地一發力!
“嗤啦!”
那妖物登時被撕成兩半!
滾燙的腦漿熱血,噴濺了赤黑妖猿滿頭滿臉。
這血腥殺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它僅存的一絲理智。
痛苦、狂怒,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快感,徹底淹沒了它的心神。
它仰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只想用更多的殺戮來宣泄心底無盡的瘋狂!
......
城樓之上,郭浚看得分明,除了壕塹內自相殘殺的亂妖,那些勉強維持著稀松陣列的妖猿精銳,竟也如沸湯般嘩變起來,亂哄哄如無頭蒼蠅般四下沖撞。
他急得抓耳撓腮,心中大呼:“若能趁機出城掩殺,將這些妖猿精銳一網打盡,只要北衛城不失,西陵原至少可得數年太平!”
然而無程校尉軍令,他豈敢妄動?
只得狠狠一跺腳,無奈長嘆。
一旁的方良似看穿他心思,伸手拍了拍他肩頭,以指為筆,在青灰墻磚上快速劃寫:“城中僅有哨探數騎,鐵索連環陣亦難成。此時出城,時機未至。”
郭浚有口難言,早已憋悶至極。
見方良如此,立刻有樣學樣,手指在磚上“唰唰”急劃,留下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早知就該請明壁城調些騎兵來!”
方良盯著那潦草字跡辨認半晌,才了然其意。
他微微搖頭,又在磚上寫道:“此役已是潑天之大勝。以守為攻,方為上策。”
寫罷,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寬慰笑意,續寫道:“況有少郎在此,你我何懼之有?”
郭浚見了,不由咧嘴大笑,想起一事,又忙在墻上疾書:“不知少郎那邊如何了?”
方良未答,俯身凝望城下。
深塹之中,仍有眾多妖物在烈焰尸堆間垂死掙扎,更有數百悍不畏死的亂妖,頂著箭雨火油,奮力攀援城墻。
只是它們每每剛攀上數尺,便被傾瀉而下的滾燙火油澆個正著,或被城頭飛蝗般的箭矢精準射落。
然而這些妖物眼中兇戾之氣絲毫未減,狀若瘋癲。
方良心下了然,少郎的摧心笛曲,仍在四方回蕩。
郭浚有心摘下耳塞辨上一辨,可憶起先前那神魂欲裂的可怖滋味,渾身一個激靈,額頭冷汗涔涔,只得強行按捺。
城樓之上,滾木礌石漸罄,火油弓矢亦將耗盡。
深溝壕塹已被妖物焦黑的尸骸填滿,幾與城墻齊高。
可妖猿兀自前赴后繼,如狂潮般沖擊東衛城。
程振筆直地立于城樓最高處,面色凝重,眉頭深鎖。
這場惡戰之長、之烈,遠超他所料。右手緊握的令旗,一下下重重拍打在左手掌心,顯然他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忽地,那一直繚繞在他心間,似有若無的奇妙韻律,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城外那如沸海翻江、永無休止的狂暴妖潮,亦如被扼住咽喉,驟然平息!
天地之間,唯余一片死寂。
風停,火暗,連城下焦尸燃燒的噼啪聲,也似被這無邊沉寂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