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摧心
- 玉華真仙
- 別夏迎秋
- 3033字
- 2025-03-11 08:10:00
顧惟清立于望樓之巔。
此樓四面無遮,視野開闊,幽涼夜風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袂翻飛。
他神色平靜如水,俯瞰著城外密密麻麻、如蟻覆地的妖物狂潮。
摧心曲是一門直攻神魂、兇險莫測的殺伐之術。
修煉此術,務必神清氣正,心志專誠;施術之時,更需摒除一切邪念妄意,否則未及傷敵,自身神魂便首當其沖,反受其害。
此刻東衛城千余軍民的身家性命,皆系于他一身,厚望沉壓心頭,饒是顧惟清心志堅毅,心潮難免泛起些許波瀾。
他抬首仰望天穹,但見銀河如瀑,星光如沸,宛如一幅浩渺無垠的瑰麗圖卷,橫亙夜幕之上。
本想借觀天地間的玄玄氣象,來撫平心中波瀾,卻忽地驚覺,皓月明空之間,似有異星閃爍,旋即便消逝無蹤。
顧惟清眉頭蹙起,移星換斗,氣沖霄漢,此分明是天降異象。
可惜周師所藏典籍浩如煙海,卻獨獨于星相天文一道記載寥寥,他一時難以分辨此兆是吉是兇。
不過,是非成敗,豈由天定?
他堅信自己的決斷并無錯漏,更何況,自己袖中還有殺手锏,尚未顯露鋒芒!
一念及此,所有無謂雜念盡數被他拋諸九霄云外。
當下屏息凝神,運起“坐忘觀想法”。
不過片刻,耳畔亂聲俱消,眼前紛華盡斂,靈臺通達無礙,心境纖塵不染,一片空明澄澈。
他緩緩探手入袖,抽出一支精致竹笛。
笛身色澤宛如秋水盈碧,蒼翠欲滴,似是新斫青竹所制,通體透著一股盎然新綠。
顧惟清身姿挺直,雙手持笛,深吸一口氣,將笛身輕輕貼于唇邊。
一縷清越笛聲,隨風而起。
初時如幽谷清泉,泠泠作響,悠遠縹緲,穿透沉沉夜幕,瞬間播散至四野八荒。
顧惟清心神逐漸沉入“虛靜純一”妙境,算上懸心玉佩的加持,使得摧心笛音悠悠蕩蕩,籠罩方圓數里之地。
東衛城外,群妖戾氣騰騰,初聞靈異笛音傳來,瞬間驚惶失措,騷動不安。
這慌亂并未持續太久,那奇異的曲調仿佛蘊含難以抗拒的誘惑,絲絲縷縷鉆入耳中,它們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漸漸沉醉其中。
原本喧囂嘈雜的曠野,竟在笛音流淌間,詭異地沉寂下來,唯余一縷悠揚旋律縈繞回旋。
曲音裊裊,循環往復間,似有綿綿無盡之意。
其中蘊含的玄心妙意,給予群妖一種生而未有過的寧靜安詳之感,它們沉醉漸深,熏熏然如飲醇酒,渾身暴戾之氣似被抽離,只余下濃濃困倦之意,紛紛拱肩縮背,昏昏噩噩,或站或臥。
即便是那十余只妖猿頭領,此刻也未能幸免,個個眼神渙散,全然不見平日的兇殘暴虐,仿佛沉入了甜美夢鄉。
忽地,一陣冷風吹過,一只立于群妖正中的赤黑妖猿猛地一顫,陡然驚醒過來!
它猩紅雙目中閃過一絲惶惑,重重地錘了錘自己碩大的頭顱,轉頭急視左右同伴,卻見它們東搖西晃,鼾聲隱隱,不禁發出一聲暴怒吼嘯!
與此同時,望樓之上,顧惟清目光一寒飛指抹音,笛音驟然拔高,一連串綿柔音節重合為一,直至化作一束單調且尖銳的短促濁音,在寂靜的曠野之上轟然炸響!
群妖如遭萬鈞重擊,陡然從虛幻的美夢中被狠狠拽回現實!
然而,迎接它們的,絕非酣眠后的舒心愜意。
那一道尖銳濁音,仿佛化作了千萬把燒紅的鋼針,兇狠地刺入它們脆弱的顱腦之中,隨即肆意攪弄、穿刺!
難以言喻的劇痛瞬間席卷了每一只妖物的神經!
它們捶胸頓足,用利爪撕扯著自己的頭顱、面孔,在地上瘋狂翻滾、掙扎,試圖擺脫這痛入骨髓的折磨,卻只是徒勞無功。
一些妖猿渾身劇烈抽搐,口中發出嗬嗬的怪響,眼中兇光迅速被空洞死寂取代,撲騰幾下,便僵直不動,氣息全無。
更多妖猿則是在這無邊痛楚折磨中,被激出原始本能的兇戾之氣,它們已分不清敵我,張開尖牙利齒,朝著身旁最近的活物狠狠咬去!
咆哮著,嘶吼著,用身軀野蠻地沖撞、踐踏!
剎那間,城外化作血腥煉獄,斷肢橫飛,污血四濺,碎肉拋灑,腥膻之氣彌漫整座戰場。
群妖徹底陷入癲狂,彼此撕咬搏殺,混亂慘烈,無以復加!
妖猿頭領們的境況,也未好到哪里去。
那詭異笛音時快時慢,時斷時續,晦澀難明,直教它們煩惡欲嘔。
更可怕的是,笛音引動了它們體內方剛暴烈血氣,如同滾燙巖漿在四肢百骸間瘋狂沖撞。
若非它們大多已踏入融血之境,妖力深厚,勉強能壓制住這洶涌逆亂的氣血,恐早已爆體而亡。
但眼睜睜看著辛苦聚攏的族眾,齊齊發狂,自相殘殺,大片大片地倒下,它們空有一身蠻力,卻束手無策。
只能徒勞地張開獠牙巨口,發出一聲聲凄厲尖嘯,試圖喚醒那些癲狂的部眾。
然而這尖嘯在詭譎的笛音浪潮中,如同投入怒海的石子,頃刻間便被淹沒。
望樓之上,顧惟清指法再變。
笛音時而短促回旋,時而高亢激揚,笛聲尖銳刺耳,好似在熊熊烈火之中,猛澆了一瓢滾油,使得群妖的暴戾之氣,剎那間激增十倍不止!
那些已經腸破肚流,倒臥血泊奄奄一息的妖猿,竟也掙扎著張開血口,瘋狂啃噬著身前的同類碎肉。
它們的神智被一股純粹惡念徹底侵蝕,只剩下原始本能,再難自拔。
一只妖猿頭領目睹此景,面目因憤怒和笛音侵蝕,愈發猙獰扭曲。
它死死盯著徹底失控的叛眾,再也無法抑制胸中翻涌的暴虐與殺意。
唯有將這些叛逆的血肉筋骨生吞活剝,方能稍稍平息它心頭的焚天怒火!
它狂吼一聲,肌肉賁張,鱗甲怒張,就要撲入那混亂的漩渦之中大開殺戒。
妖猿頭領猝不及防,只聽一聲悶響,立時腦漿迸裂,慘死當場。
就在此刻,一雙布滿玄青鱗片的巨爪,裹挾著腥風,自它背后陰猛然探出,狠狠拍向它的天靈蓋!
一聲“噗嗤”悶響!
那妖猿頭領猝不及防,顱骨如同瓜果般瞬間碎裂,紅白之物迸濺,龐大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那偷襲得手的妖猿雙目赤紅如血,狀若瘋魔,急不可耐地撲在尚溫熱的尸體上,鋒銳的利爪三兩下便將同伴的尸身撕扯得支離破碎。
它張開血盆巨口,對著殘軀血肉狼吞虎咽,連皮帶骨、混著堅硬的鱗甲一同塞入口中,囫圇咀嚼幾下,便硬生生吞咽下去!
粘稠的鮮血順著它的嘴角肆意流淌,更添幾分恐怖。
瘋魔妖猿飽食血肉,只覺身心暢快,口鼻間急呼腥惡吐息,雙瞳中的赤光幾乎凝成實質。
它仰天怒嘯一聲,想也不想,便朝著眼前最近的活物,另一只尚在掙扎的妖猿頭領,猛撲過去!
......
郭浚緊貼在城樓垛口后,探著半個腦袋,眼珠子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望著城外那煉獄般的景象。
萬余兇悍妖物,竟在少郎一曲笛音之下,如同中了邪魔般自相殘殺,血肉橫飛。
他不由好奇心起,少郎這笛曲,究竟有何厲害之處?
郭浚偷偷取出塞在耳朵里的棉絮,還未等他定神聆聽,便有一縷縷晦澀濁音竄入了他的耳中。
瞬間,一股狂躁煩悶之感襲上心頭,肺腑中也是一陣翻江倒海,直教他把心肝也要吐了出來。
眼前金星亂冒,地轉天旋。
郭浚慌忙用棉絮塞住雙耳,左右開弓,重重抽了自己兩個嘴巴,嘿了一聲,道:“這曲子可真邪門!”
程振、方良同樣震撼難言,久久難以回神。
方良喃喃自語道:“真神術也!”
程振心中卻泛起一絲憂慮,此刻妖物神喪智亂,個個愍不畏死,倘若掉過頭來攻擊東衛城,守軍即便能暫時抵擋,恐怕也要付出慘重代價。
少郎雖有言在先,若戰事不順,便率軍退守望樓,但真要如此,豈不讓少郎一番苦功盡付流水?
一時之間,程振也是躊躇難斷,只盼妖物能繼續這般瘋狂內耗,直到徹底崩潰。
此時,混亂的妖群之中,唯有那只最早驚醒的赤黑妖猿,憑借堅韌心智,仍保持著幾分清明,它眼睜睜地看著精銳族眾即將盡喪于此,直氣得目眥欲裂。
它猩紅雙目死死鎖定東衛城,鎖定城中那座高聳的望樓。
一切的根源,皆源于那高樓之上傳來的索命笛音!
它發出一聲震天狂吼,喝令一聲,引著身邊被安撫下來的本部族眾,舍棄混亂的戰場,帶著滔天怒意,徑直朝東衛城殺奔了過去。
赤黑妖猿實力超群,平日里積威甚重,此刻含怒爆發,兇威凜然,麾下部眾皆毫無遲疑,赤紅著雙眼,緊緊跟隨它的身影,奮然前沖!
行進途中,赤黑妖猿不斷發出低沉咆哮,收攏裹挾那些喪失心智的亂妖,以至這群妖猿漸漸匯聚成浩蕩奔涌之勢,如同決堤的渾濁血浪,直欲將整座東衛城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