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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仗劍臨淵,擊楫中流

是夜。

云英小院。

正房之內,沉香裊裊,燈火灼灼。

顧惟清自徽音花廳赴罷家宴歸來,思緒微亂,也無心修持。

他盤坐于秀榻上,手握碧葉斫心笛,指尖輕捻笛尾流蘇,闔目養神。

那流蘇穗子細密柔滑,纏繞指間,一如百結愁緒,縈繞心頭不去。

暖風徐來,拂動窗外花藤,枝葉簌簌清響。月華如水,澄澈明凈,漫過窗欞格扇,無聲流淌,輝光滿室。

清冷光暈映在顧惟清臉上,勾勒出他俊逸側影,又于眉宇間投下深淺暗影,隨花藤搖曳,明滅不定。

憶及白日午時,他將楊瑩送歸光樂坊楊宅,未做停留,一路徒步行至鎮守將軍府。

沿途所見,廣廈樓閣林立,街衢縱橫,屋舍高低錯落。

里坊相連,市井巷陌人煙湊集,摩肩接踵,士農工商各安其業,行人面上皆熱情洋溢,一派繁華升平。

此等盛景,竟尋不見十年前那場慘烈妖禍遺留的半分痕跡。

望著喧騰熱鬧的街市,顧惟清心頭不由浮現出明壁城的蕭索。

冷清長街,寥寥行人,入夜后稀疏寥落的燈火炊煙。

更北方,蒼遏山群妖如懸天兇刃,沉沉壓在整座城池頭頂。

若想解此危局,須得強援相助,而關內四城,無疑是唯一之選。

入關雖只短短兩日,他耳聞目睹,加之自沈氏夫婦所告訊息,已對紛繁局勢了然于胸。

此地表面風平浪靜,內里卻暗流洶涌,較之外部妖患,這等內部傾軋變亂,往往更為兇險難測。

若不能盡快平定關內亂局,馳援明壁城便是空談。

昔日顧惟清能快刀斬亂麻,一舉掃平西陵原本土勢力,全賴己身修為冠絕諸方。

然則,此刻關內局勢,卻是他力所未逮。

單是克武玄府,便有九位筑基修士坐鎮,其中任意一人,法力修為皆遠非他所能正面抗衡。

更遑論,尚有奸邪暗藏,伺機而動!

此間波譎云詭,人心叵測,實已超出他所能掌控。

危機四伏,處境未明,他一言一行,理應慎之又慎,行事亦當如履薄冰。

然而,明壁城隨時有傾覆之危,諸親故舊即刻有遭劫之險,豈容他步步為營、徐徐圖謀?

顧惟清心意已決!

此間諸方不遜,任你堂堂正正,抑或鬼鬼祟祟,我自一劍斬之,以力破局!

他身攜蓋世殺伐真劍,袖藏兩枚元嬰金符,正愁無用武之地!

甫懷道長于他有授業之恩、救命之情,卻遭道兵所害,羽化仙逝,此仇焉能不雪?

那些謀算七絕赤陽劍的邪祟外道,勢力當遠超想象,卻只敢派遣傀儡偷襲,此等藏頭露尾的跳梁小丑,他何懼之有?

彼輩若敢現身奪劍,顧惟清目光驟寒,揮袖間,一柄劍首綴著烈烈紅纓的連鞘長劍已現于掌中。

他左手握緊冷冽劍鞘,右手緩緩撫上劍柄,猛地拔出三寸!

劍脊上那道蜿蜒血線,暴綻出殷殷赤華,映得他眉宇間盡是猩紅。

顧惟清眸光凝定七絕赤陽劍,寒聲道:“我劍渴血久矣,爾等一身精血,正堪用以飼劍!”

此言一出,七絕赤陽劍頓時嗡鳴劇顫!

一股混沌兇戾的劍意逆沖而上,亟不可待地催促他拔劍出鞘,身合劍意,屠滅一切膽敢違逆己心之物,痛飲其血!

顧惟清絲毫不為所動,眼眸深處燦然明光一閃,逐退眉間猩紅,淡聲道:“時機未至,莫要亂我心神。”

言罷,右手輕輕一推,赤陽劍悄然歸鞘。

他重新闔上雙目,屏息凝神,運起“坐忘觀想法”,靈臺漸歸清凈,心境無塵,一片通明。

月上中天,熠熠光華,掠過顧惟清眉宇。

他自深沉入定中悠悠醒轉,默默推算,方知已過去兩個時辰,垂眸一看,七絕赤陽劍靜靜橫陳膝上,混沌劍意深藏蟄伏,不復先前躁動。

心寧神定間,顧惟清只覺天地一片靜謐安然。

耳畔唯余熏香升騰的微息、窗外藤蔓隨風曳動的簌簌、以及池中錦鯉偶爾撥弄水波的輕響。

諸般細微生機交織,令這方靜室滿溢生趣。

顧惟清虛虛一拂袍袖,赤陽劍倏然隱去無蹤。

他自那方秀雅臥榻起身,穿上鞋履,正欲啟門步入庭院,獨賞清輝漫灑的月色,目光無意間掠過妝臺,腳步不由得一頓。

妝臺上,端端正正置著一把輕羅團扇。

扇面素潔如新雪覆地,扇骨、柄、流蘇一應俱全,式樣雅致。

湊近細觀,扇面以素色絲線精繡云水青蓮兩朵。

一朵已然功成,蓮瓣舒展,栩栩如生,似有暗香自絹上氤氳浮動;另一朵則僅以細線描出輪廓,尚未竟功。

顧惟清取扇在手,指尖拂過細密針腳,只覺繡法天成,較之自己那只懸心錦袋,技藝更見精純巧妙,顯是蕓姊繡工更進一層。

他將團扇輕輕放回原處,這才轉身步入庭院。

庭中石燈早已熄滅,夜涼沁骨,浸潤周身,頓覺神思為之一清。

微風徐來,藤蔓簌簌輕語,落英紛卷,翩然起舞,花氣馥郁,乘風而至,令人熏熏欲醉。

顧惟清獨立院中,仰首望月片刻,一絲倦意無聲襲來,便不再流連風月,轉身回房,合上門扉,褪去鞋襪外袍,只著一襲中衣,臥于秀榻。

枕間淡雅清香縈繞鼻端,他心神松弛,悠然入眠。

......

天色微明,晨露未晞。

顧惟清心神微動,自睡夢中醒來,他翻身而起,束發理鬢,穿戴齊整,推門行至中庭,靜靜佇立。

不多時,月洞門外響起十數道輕盈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未幾,張蕙步履迅疾邁入云英小院,身后一隊颯爽女衛于門外肅然侍立。

她衣著氣度與昨日迥異,換了一襲緋紅武服,貼身裁剪,箭袖處暗覆紫云紋絡,纖腰緊束如柳,腰間懸有一柄六面儀劍,腳踏烏頭皂靴,行動間步履生風,背后金鳳銜珠赤披風,獵獵招展,更添威勢。

她俏臉凝霜,秀眉緊蹙,見顧惟清已在中庭相候,眸中并無訝色,徑直大步流星行至他面前,未及寒暄,劈手便道:“惟清,將你那柄靈夏儀劍借我一用!”

聲音清冷,隱含急怒。

顧惟清心中訝異,面上卻未顯露分毫,袖袍輕翻,一柄鑲金嵌玉、古意盎然的儀劍已現于掌中。

他并未遞出,目光沉靜,問道:“伯母,發生了何事,可否相告?”

張蕙輕嘆一聲,自懷中取出一封朱漆印的緊急奏報,遞與顧惟清,目光卻緊盯那柄古劍,難掩面上憂色。

顧惟清接過奏報,迅速覽過,面色登時一沉。

他抬眼看向張蕙,沉聲問道:“伯母欲行何事?”

張蕙鳳目含煞,冷然道:“我要令東衛守軍即刻拔營,追殲克武使節!彼等豺狼心性,若不斬盡殺絕,我張蕙絕不收兵!”

顧惟清追問道:“伯父可同意發兵?”

張蕙冷冷一哼:“你伯父得知此事,亦怒不可遏。然月余之后便是四城會盟,他意在盟會上舉大事,一并清算克武軍府歷年惡行,勸我暫且隱忍,以圖后計。”

言及此處,她銀牙緊咬,恨聲道:“那些混賬喪心病狂!暗算重光營在先,伏殺洪章營在后,樁樁件件,皆是我靈夏子弟熱血!此等血仇,我一刻也忍不得!”

她再次伸手,催促道:“惟清,速將儀劍交給我!”

顧惟清手中所持八面儀劍,乃初任靈夏鎮守將軍所鑄,為歷代將軍傳承信物,掌握此劍,可號令靈夏全軍。

此劍以罕世星砂精粹熔鑄而成,且非同一般,乃陰陽之屬,靈夏建城千年,也僅此一把。

切玉、青絲二劍雖亦屬陰陽星砂,然品級稍次,只能分而煉之,未能如傳承儀劍般,融陰陽于一爐,鋒銳無匹,難有抗手。

顧惟清平靜言道:“請伯母暫息雷霆之怒。此仇固深,然事涉重大,尚需從長計議,三思而行。”

張蕙見他推阻,怒容更盛,厲聲喝道:“惟清!”

顧惟清不疾不徐,抬手示意:“伯母且聽我把話說完。”

他聲音清朗明晰,如金聲玉振,舉止從容自若,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

張蕙見他如此,強按胸中焦躁,收斂怒容,靜待下文。

顧惟清緩聲道:“伯父身為一城鎮守,權柄至高,令出如山。他既已否決出兵之議,伯母自當遵從。若執意借傳承儀劍,強行調兵,此舉置伯父于何地?”

張蕙聞言,心頭一震。

此理她并非不知,只是滿腔憤慨如沸湯翻涌,念及無辜將士慘死,若自己無所作為,于心何忍?

她眼眶微紅,纖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你伯父所言固然有利于大局,可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克武親軍一而再,再而三地行此滅絕人性之事,我若坐視不理,只會助長彼等囂張氣焰!”

“待四城會盟之際,他們定會更加肆無忌憚!屆時我靈夏即便能勝,又不知要平添多少孤兒寡母!”

她目光灼灼,直視顧惟清:“我取傳承儀劍,亦是為后計考量。那克武使節此刻當已行至武德城附近,即便令東衛守軍即刻出征,也未必能趕上。此劍在手,只為應變。”

顧惟清略一沉吟,道:“既如此,請伯母言明心中計策,惟清愿為伯母參詳一二。”

張蕙見他態度松動,面色稍緩,輕聲道:“東衛城至武德城這段路,多湖泊沼澤,此時正值梅雨連綿,道路泥濘,騎軍難行。”

此也是當年克武親軍突襲奪占武德,靈夏駐軍難以回援之故。

張蕙眼中精光一閃,繼續言道:“我若施展飛天遁法,全力追擊,定能搶在克武使節入城前將其截住!屆時將彼輩等明正典刑,為重光、洪章二營報仇雪恨!”

“既已動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直入武德城,襲殺駐守城中的兩名親軍統領!城中群龍無首,東衛守軍可趁亂掩殺,必能以最小代價奪回武德!”

“此城在手,我靈夏進可攻退可守!那蔡中豪若被仇恨沖昏頭腦,為子復仇,率軍攻城,”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便是他自尋死路!”

顧惟清安靜聽完,思索片刻,緩緩搖頭:“伯母此計,膽魄驚人,然孤身犯險,恐難盡全功。”

張蕙展顏一笑,自信道:“我怎會是一人?”

她回過身,指向侍立女衛隊列中一人:“這是張婉,我的族妹。雖未至“三元合一”之境,但也早已超脫“融氣合精”之境,年初更修得飛天遁法,正可與我同行破敵!”

顧惟清目光隨之望去。

那張婉與張蕙有六七分肖似,然劍眉星眸,鼻梁高挺,少了三分嬌艷麗色,卻平添三分凜然英氣。

張婉見顧惟清望來,當即上前一步,沖他抱拳一禮,旋即退回原位,默然肅立,十分瀟灑干練。

張蕙目注顧惟清,問道:“有婉妹相助,惟清覺得此計可行否?”

顧惟清依舊搖頭:“依我之見,此計仍然難成。”

張蕙秀眉一豎,不悅道:“為何難成?”

顧惟清不答反問:“以伯母飛遁之速,全力施為,多久可至東衛城?”

張蕙心算片刻:“一個半時辰,當是極限。”

武者縱能飛遁,終因濁骨未褪,非其根本大道,施展此術極耗氣血,她所言已是自身極限。其族妹張婉,功力稍遜,耗時只會更長。

顧惟清又道:“急報所言,克武使節逞兇之地,已在東衛城往東兩百余里處,距離武德城已近,即便道路泥濘難行,若克武使節察覺有異,全力加速遁逃,恐怕伯母與張婉尚未追至,彼等已然遁入武德城關。”

“武德城守備必因此事而倍加森嚴,伯母斬首之策難成。屆時,難道要率軍強攻武德堅城?”

張蕙聞言,默然無語。

她方才已然有言,若蔡中豪敢率軍攻城,必是自尋死路,自己豈會重蹈覆轍?

顧惟清繼續辨析:“即便伯母能僥幸追上克武使節,卻也未必能將彼等盡數斬殺。”

“以我觀之,那隨行親軍統領廖忠,功行當與張婉仿佛,若由張婉出手牽制此人,伯母則需獨力應對那胡壬,胡壬已至煉氣三重境,修為不容小覷。若伯母未能一擊將其斃命,教他緩過氣來,動用神通法器,遙遙遠攻,而氣血功法本就不耐久戰,一旦伯母陷入纏斗,無力遠遁,再落入軍陣合圍,恐兇多吉少。”

顧惟清語氣從容,分析鞭辟入里,有理有據。

張蕙思前想后,躊躇難決。

顧惟清所言句句在理,若弄巧成拙,非但不能為將士雪恨,反會打草驚蛇,更可能陷自身于險境。

倘若自己受傷折損,待到四城會盟之時,夫君將少一大臂助,屆時對付那老奸巨猾的蔡中豪,必將更加艱難,反壞了大局。

一念及此,她滿腔憤懣頓時化作無奈,黯然垂首,幽幽一嘆:“如此看來,唯有讓那些惡賊再茍活一月!”

顧惟清卻肅聲言道:“戴巡尉與我一路同行,雖時日不長,我亦深知戴巡尉乃忠貞勇毅之士。如今他慘遭毒手,身為知交,我豈能坐視兇徒逍遙法外?”

他聲音冷厲:“莫說一月,縱使半日,也覺太長!”

張蕙猛地抬起頭來,睜大秀目,驚疑不定地看向顧惟清:“惟清,莫非你還有良策?”

顧惟清迎著她的目光,正色言道:“伯母之計,便是良策。”

張蕙滿面不解,心中暗忖,方才你不是將此計全盤否定,言其難成嗎?怎么此刻又說是良策?

顧惟清目光銳利,語聲堅定:“此計,伯母來做,確實難成。但若由我來做......”

他微微一頓,字字千鈞,“必能一竟全功!”

張蕙聞言,驚喜道:“惟清!你愿與我同往?”

顧惟清緩緩抬首,望向天際。

此刻,一輪朝日正噴薄欲出,萬丈金光將灑未灑,染得云層邊際一片璀璨。

晨光勾勒出顧惟清俊逸的側臉輪廓,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之中。

他面色沉靜,聲音淡然:“此戰,有我一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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