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云渡,河心洲。
此洲如磐石砥柱,扼守四方水道要沖,兩座堅實河橋勾連兩岸,自成一方形勝之地。
遠眺洲心官署,其氣象與簡樸古拙的泓澤驛官署迥然不同。
雖同為青磚黛瓦構筑,然棲云渡官署,更為精麗壯闊。
正中一座重檐八角攢頂的高閣,巍然聳立,層樓疊榭,飛檐斗拱,俯察洲外萬舸爭流。
兩側屋廊延伸,分設倉廩、稅課、驛傳、巡防諸司,廊道間,青袍管吏步履匆忙,往來于各司之間,遞送公文。
雖至暮時,西天尚余一抹霞光,然官署內外,回廊檐下、門庭階前,盞盞石首銅燈,次第點亮。
頃刻間,整片官署建筑群一片燈火輝煌,宛如江心一顆璀璨明珠,倒映于四周粼粼波光,與洲外泊岸的點點漁火、船燈交相輝映。
楊瑩挺腰直背,正身跪坐于清朗燦云上。
夜風拂面,水汽微涼。
她俯瞰著下方熟悉至極卻又煥然一新的景象,秀目瑩瑩閃亮。
棲云渡她不知來過多少次,景色早已看膩。
然而此刻,自高天俯視,但見數條水脈,如銀練交織,水流滔滔,千帆靜泊,兩岸燈火與江心洲那片輝煌光域連成一片璀璨星河。
官署的樓閣殿宇,在晚霞輝映下,輪廓分明,青磚黛瓦亦染上暖金,直如天上宮闕落凡塵。
可惜曼青與鶯兒未醒,無福見此絕景。
目光流轉間,不由自主地落向前方云首。
只見顧惟清身姿挺拔,一手輕按腰間古劍,一手悠閑負于身后,衣袍隨風擺動,更顯灑脫出塵,卓然不群。
江波如碎金躍動,楊瑩亦是思緒翩躚。
燦云浮浮,無聲無息地飄向官署正門前那座燈火通明的石階廣場。
云氣漸斂,顧惟清身形凝定,楊瑩連忙收回思緒,正待一手一人攔腰抱起曼青與鶯兒,卻見巍然高閣涌出一群人。
當先一人五官輪廓分明,上唇兩撇精致八字胡,身著湛青襕衫,腳踏烏頭皂靴,風度翩翩,舉止文雅。
他先與顧惟清見禮,深深躬身:“有勞公子。”
隨即對楊瑩拱手笑道:“小姑姑,小侄救駕來遲,望小姑姑見諒。”
楊瑩面露嗔色,櫻唇微啟,話未出口,兩名健壯仆婦已越眾上前,接過她懷中二女,施禮后粗聲道:“六姑奶奶,且將兩位閨女交給老婦,九郎君已請好醫官,自會為兩位診治。”
言罷,抱著二女徑直往后院行去。
見曼青與鶯兒有了著落,楊瑩面上嗔色未減,秀目圓瞪,對著襕衫男子脆聲斥道:“楊思禮!你在棲云渡做的好官!外人都打上門來,你卻不聞不問,躲在官署睡大覺?”
楊思禮苦笑,正待分辯。
楊瑩又斥道:“連老嬤嬤和醫官都備好了,看來早知道我在市集與人動手!幸而我命硬沒被打死,倒省得你預備壽衣棺槨!”
往來官吏見自家都尉被一紅裝女子斥得抬不起頭,好奇駐足。
有識得女子身份的,也見怪不怪,拉著同僚匆匆避走,唯恐都尉惱羞成怒,遷怒于己。
面對連珠炮般的斥責,楊思禮連忙上前虛扶楊瑩手臂,低聲道:“小姑姑,外面人多,且給小侄留幾分薄面。回正堂內,小侄自當詳稟。”
見楊瑩余怒未消,楊思禮賠笑道:“無論如何,小姑姑無恙。更幸得顧公子恰逢其時,駕臨棲云渡,出手相救,實乃福緣天降。”
楊瑩轉眸,見顧惟清含笑而立,一名中年武者在旁恭謹相陪,認得是游擊軍巡尉戴勝。
她一甩手臂,掙脫楊思禮攙扶,前行兩步,對著顧惟清,落落大方,盈盈萬福:“多謝顧公子救命之恩,楊瑩感激不盡。”
顧惟清微笑答禮。
楊思禮跟上前去,笑道:“顧公子,小姑姑,天晚夜寒,還請入正堂敘話。”
顧惟清知他姑侄二人必有話說,婉言相辭。戴勝本不善交際,兼有軍務待理,亦告退而去。
楊思禮連忙親自為二人安排客舍。
待他自客舍歸來,方踏入正堂,楊瑩亦自后院探視過曼青與鶯兒,回來尋他。
得知二女內傷雖重,醫官已開方調理,悉心將養月余當可痊愈,楊瑩心下方安,面上卻仍氣咻咻。
她不理楊思禮,徑自走到都尉大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下,纖掌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秀目含威,嬌喝道:“楊九郎!你可知罪?”
楊思禮忙在堂下畢恭畢敬拱手,賠笑道:“小侄知罪,還請小姑姑寬宥則個。”
楊瑩柳眉一挑,義憤填膺道:“你若早些出面彈壓,何至于傷這許多人?曼青鶯兒與你無關倒也罷了!你身為靈夏軍都尉,竟坐視外敵欺凌部屬?若非我及時出手,那位范主事定已當場斃命!”
楊思禮神色一正,收斂笑容,肅聲道:“請小姑姑暫息雷霆之怒,聽小侄一言。”
楊瑩冷哼一聲,忿然看著他。
楊思禮上前兩步,道:“小姑姑有所不知。那蔡延美率克武使節千人軍伍,浩蕩而至棲云渡,本就專為尋釁滋事而來。我閉門不出,嚴令約束部屬,正是不欲予其鬧事口實。”
“非是怯懦畏戰,實乃無論我如何應對,那蔡延美必會尋隙生非,反咬一口,借此大造聲勢。我生死事小,靈夏顏面事大,蔡延美此行必有不可告人之目的,若因我處置不當,沖動誤事,誤了將軍大計,則萬死難辭其咎!”
楊瑩眸光微動,思索片刻,輕聲道:“即便如此,也不該坐視部屬亡命。”
楊思禮攤手苦笑,無奈道:“那范慎能在棲云渡市集這等三教九流之地,混得風生水起,蓋因他處世圓滑,八面玲瓏,絕非莽撞沖動之徒。”
“況且,事發之前,我已再三提點過他,忍一時風平浪靜,莫給蔡延美可乘之機。豈料他一遇克武親軍挑釁,平素那點精明全然不見,三言兩語竟與人動起手來。”
言及此處,他話鋒一轉,朝楊瑩一揖,奉承道:“今日若無小姑姑仗義出手,那范慎定然性命難保,屆時小侄處境危矣,蔡延美也必以此大做文章,小姑姑此番出手,實乃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楊瑩輕哼一聲,面色稍霽。
楊思禮走到堂案前,贊道:“小姑姑真乃巾幗英豪,今日市集一戰,大漲我靈夏威風!”
楊瑩橫了他一眼,嗔道:“少拿這些好話來哄我。”
楊思禮笑容不減,懇切道:“此乃小侄肺腑之言,絕非虛言搪塞。”
他抬手拍拍胸膛,正色言道:“今日蒙小姑姑解圍大恩,小侄無以為報。小侄早知小姑姑有出仕之心,卻屢次被三爺爺所阻。此番,三爺爺那邊,由小侄去勸,定要力保小姑姑得償所愿!”
楊瑩聞言,滿臉希冀,口中卻道:“得了吧,我說了那么多次,爹爹都不同意,你去勸又有什么用?”
楊思禮胸有成竹地笑道:“小侄自有計較,定能說動三爺爺。若三爺爺執意不允,小姑姑便直接到小侄這棲云渡當差。以小姑姑的本領,做個巡察副尉,綽綽有余!”
楊瑩大喜,定睛望著楊思禮,追問道:“當真?”
楊思禮朗聲道:“自然當真!這棲云渡雖小,卻是五臟俱全。小侄身為護軍都尉,七品以下軍職,自可權宜處置。”
楊瑩心中雀躍,但仍有一絲猶疑:“若爹爹執意反對,定會阻攔,你敢不聽?”
楊思禮微微一笑:“棲云渡乃水陸要沖,此間護軍都尉一職,由將軍親命,不受軍機堂與四方衛城轄制,小姑姑但放寬心。”
楊瑩登時喜不自禁,霍地從座位上站起,將楊思禮按在大椅上,自己快步退下堂來,雙手抱拳,學著軍士模樣躬身行禮,聲音清脆響亮:“楊都尉在上,卑職楊瑩有禮!”
楊思禮也樂得哄她開心,端坐椅上,一本正經地抬手虛扶:“楊副尉免禮,快快請起。”
楊瑩咯咯嬌笑幾聲,解下頸間大紅披風,往空中高高一拋,堂內燭火搖曳,映得她滿面生輝,紅光盈盈。
她兜手接住披風,重新系在粉頸上,動作瀟灑利落。
楊瑩心滿意足地倚坐到下首靠椅上,洋洋自得:“總算沒白跑一趟,這下好了,也不用再去西衛城挨爹爹責罵。”
她忽又想起一事,忙道:“對了,九郎,我從市集采買的二十車禮物,你替我差人送往西衛城,好歹是我一片心意。”
楊思禮含笑應道:“小侄領命,定當辦妥。”
此時,侍女悄然奉上兩盞熱氣騰騰的香茗。
楊瑩端起自己那盞,淺淺啜了一口,復又放下,目光飄向堂外,仿佛不經意般問道:“九郎,那位顧公子于我救命之恩,你定要好生款待,萬萬不可失了禮數。”
楊思禮慧眼如炬,自打小姑姑從那團清朗燦云上落下來,一雙妙目便似黏在顧惟清身上,難以挪開分毫。
此刻言語如此著意,其心意已不言自明。
他心中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順著話頭贊道:“小姑姑放心,便無救命之恩,小侄亦當以禮相待,奉顧公子為上賓。今日得見顧公子,小侄方知世間真有神仙人物。”
楊瑩連忙點頭,雙眸亮晶晶地附和:“是呀是呀!玄府那些修士我也見過不少,一個個仙風道骨,氣派十足。可是......可是......”
她頓了頓,面頰微紅:“哎呀,我也不知該怎么說,總覺得顧公子......很是不同,與那些人都不同。”
楊思禮見小姑姑這般直白,心中微訝,可轉念一想,小姑姑向來率性敢為,如此坦蕩做派,倒也不奇。
此刻見她櫻唇微啟,欲言又止,暗覺好笑,終究是未出閣的女兒家,情怯靦腆在所難免。
他起身走下堂來,坐在楊瑩身側的靠椅上,大有深意地笑道:“小姑姑若有吩咐,盡可道來。此刻堂中別無二人,小侄口風極嚴,定當全力為小姑姑辦到。”
楊瑩見左右無人,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揚起秀面,悄聲問道:“九郎,你跟顧公子很熟絡嗎?”
楊思禮據實答道:“顧公子與戴巡尉自泓澤驛而來,前往靈夏城,途經此地,方與小侄互通過姓名,尚未及深談。”
“當得知蔡延美逞兇、小姑姑遇險,顧公子便主動前去施救,俠肝義膽,令人感佩。”
彼時,實是戴巡尉得知克武使節生事,懇請顧惟清出手解圍。
此刻,他自不會大煞風景,道出真相,平白讓小姑姑失望。
果然,楊瑩聽罷,眼中喜意更甚,她不再猶豫,望著楊思禮,語氣急切:“九郎,那你去幫姑姑打聽一事。”
楊思禮正色道:“小姑姑請講。”
楊瑩滿懷期冀,雙眸晶亮:“你去問問顧公子,他......他收不收女弟子?”
楊思禮聞言,登時啞然。
萬萬沒料到,小姑姑所求,竟是此事!
他看著楊瑩那雙晶亮眸子,搖頭嘆笑:“小姑姑,你可知顧公子的來歷?”
楊瑩見他問起這個,眼中光彩更盛,脆聲道:“顧公子方才說過,他來自明壁城!”
“九郎你想想,明壁城啊!細細算來,明壁城不正是從我們靈夏城分出來的?咱們靈夏也是顧公子的故土!”
念及此處,她心中更是歡喜無限,顧公子若懷桑梓之情,收我這個同鄉為徒,豈非順理成章?
明壁城對老一輩靈夏人士而言,自是意義非凡,可她年方十七,明壁城在她心中,更多是長輩口中的歷史傳說,并無太多切膚之感。
楊思禮見她這般雀躍,微微頷首,沉聲道:“不錯,有那柄靈夏儀劍為證,顧公子來歷當無差池。況且,以顧公子的修為境界,也無需偽飾身份。”
他話鋒一轉:“小姑姑可還記得,咱們楊家祖宅不遠處,隔著兩條巷子,有一座常年大門緊閉、無人居住的深宅大院?”
楊瑩細思片刻,拍手道:“當然記得!那宅子氣派得很,差不多有咱們家兩倍大,院墻高聳,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都生了綠銹。我幼時頑皮,還敲過他家大門呢!”
她頓了頓,隨即恍然:“我想起來了,那宅子門楣上懸著的匾額,寫的正是‘顧宅’!難道那便是顧公子家的祖宅?”
一念及此,她心中更喜,原來顧公子家竟與她家同在光樂坊。
這豈不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日后正可以借同鄉兼鄰居之誼,時時拜訪請教!
楊瑩越想越覺得此事大有可為,臉上笑意盈盈,脫口道:“顧、楊兩家毗鄰而居,也算親近。這拜師之請,顧公子更不好推辭。”
楊思禮見她只想到鄰里之便,不由失笑:“何止是親近?小姑姑,顧楊兩家,乃是實打實的姻親!”
楊瑩訝然道:“還有這事?我怎么沒聽娘親提起過?”
楊思禮見她一臉茫然,心知她對家族舊事所知甚少,娓娓道來:“此事說來話長。我三奶奶,也就是你娘親,與將軍夫人張氏,乃是嫡親的堂姐妹,而將軍夫人張氏,又與顧公子的母親蘇氏,是嫡親的表姐妹。”
“雖隔了一層,顧、楊兩家仍是連襟之誼。當年顧將軍尚未西征時,兩家往來走動,也是十分密切的。”
楊瑩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關系盤根錯節,但“姻親”二字是聽明白了。
她點了點頭,含糊道:“原來如此。”心中卻想,既是親戚,那豈不是更好說話?
楊思禮看她神情懵懂,暗自搖頭,心道,你怕是只撿想聽的聽,真明白其中關竅嗎?
楊瑩只覺得這層關系簡直是天賜良機,粉拳興奮地一捶掌心,喜形于色:“妙極!妙極!兩家既是近鄰,又是姻親,關系這般親近,我還怕什么?九郎你也不用打聽了,我這就親自去問顧公子!”
言罷,她霍然起身,便要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哎喲,小姑奶奶!”楊思禮哭笑不得,一個箭步上前,攔住她的去路,無奈道:“正因兩家是姻親關系,你才不能拜顧公子為師!”
楊瑩滿面疑惑:“為什么?”
楊思禮扶額苦笑:“小姑姑,若按血緣論來,你與顧公子,乃是未出五服的表兄妹,你若拜他為師,豈非亂了輩分?”
楊瑩聞言,登時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