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皇后想邀我入宮。”卞氏說道,低著看著微隆的腹部。“應該是為了選道侶的事。”
“來的是誰?”
“大將軍何進的兒媳尹姁。之前在曹府時,曾隨曹孟德出入大將軍府,與她見過幾面。”
唐平點點頭,大概猜到這個尹姁是誰了。
何皇后還真是,繞這么大一個圈子,何苦呢。
早點給錢,哪來這么多事,說不定史侯都立為太子了。
“不去。”
“不去?”卞氏驚訝地抬起頭。
“不去。”唐平堅定地重復了一句。“除了天子之外,我們不主動去見任何人,哪怕她是皇后。有什么事,讓他們自己來。”
卞氏哦了一聲,意有所悟。
“以后不管是誰想見你,都讓他們自己來,你不要輕易出去見他們,更不能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如果他們想問道,也不要輕傳。你是我的道侶,不是誰都能見的。”
卞氏嘴角挑起,無聲地笑了笑。“知道了。”
唐平看看卞氏的肚子,又道:“你在洛陽還有信得過的人嗎?”
“我弟弟卞秉就在洛陽,怎么了?”
“你身形日顯,需要人照顧,不能太辛苦。”唐平又看向院中的典韋、郭武等人。“他們幾個年紀也不小了,你這個師母費點心,如果有合適的女子,幫他們成家吧。”
卞氏臉色微紅,隨即又說道:“娶妻的事不能太急,有合適的再說。先買兩個婢女為他們漿洗做飯。城外就有難民,應該用不了多少錢。”
唐平覺得有理,點頭答應了。
卞氏隨即將荀攸叫來,給了一些錢,吩咐了幾句,讓他先去曹府找卞秉夫妻,再去城南難民中看看,如果有合適的女子,就買幾個伶俐的回來,做些漿洗之事的雜務。
荀攸帶著張威去了。
唐平又去找史道人,商量再要一個院子。
他現在住的院子已經夠擠了,再來幾個,肯定住不下。
史道人聽了,有些疑惑。“那兩個廂房都不小,最近天氣也暖和,一間住幾個人有什么問題?”
唐平連忙搖手。
他懂史道人的意思。卞秉是卞氏的弟弟,夫妻兩個住東室,其他人可以擠在廂房里,男的一間,女的一間,這是很多人都會覺得正常的安排。
奴婢沒地位,有個睡覺的地方就不錯了,還挑三撿四?
但他不接受這種安排。
雖然郭武、張威都是黃巾力士,他卻從來沒有將他們當奴隸看。他讓荀攸去買的婢女,也是為他們準備的伴侶,不僅僅是奴婢。
都是血氣方剛的青壯年,一直沒有伴侶是不行的,陰陽不平衡。
他不敢奢望改變所有人的看法,強推平等觀念,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他還是希望將他們當人看,而不僅僅是財產。
“道長,你要是不方便的話,就幫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我想買一宅。”
史道人白了唐平一眼,起身帶著唐平去看房子。
他家地方不小,不是不肯給唐平院子,單純是覺得沒必要。
唐平挑了一個院子,雖然和自己的院子離得有點遠,卻還算寬敞,足以安頓十幾個人。
“就這個吧。”唐平說道:“我按洛陽的行情,給你租金。”
“算了吧。”史道人連連搖手。“你也住不了幾個月,談什么錢。再說了,你委托我去買糧,那么一大筆錢經手,我隨便撈點就夠了。”
唐平也沒堅持,他和史道人之間的確沒有必要太客氣。
——
司空張溫站在洛水旁,看著朱儁登船遠去,幽幽地一聲嘆息。
何颙拱手站在一旁,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傅燮臉色凝重,一言不發。
關中戰事不利,朝中棄涼之聲再起,剛剛上任的司徒崔烈在朝議上提出棄涼,遭傅燮痛斥。好容易擬定了由朱儁接替皇甫嵩的方案,朱儁的母親卻去世了,要趕回會稽服喪。
但他們都有一種感覺,朱儁與其說是回去守喪,不如說是躲事。
他根本不愿意去關中接替皇甫嵩。
“南容,關中糜爛,形勢很不利啊。”何颙輕聲說道:“皇甫義真在想什么?再這樣下去,涼州不棄亦棄,南容的一片至誠怕是要虛擲了。”
傅燮仰起頭,看著烏云翻滾的天空,沉默不語。
他現在也很為難。
一方面,朝中大臣對涼州已經厭煩,將涼州當成了累贅,只想割棄。
另一方面,皇甫嵩不忍心對韓遂、邊章等人下狠手,一再綏靖,希望朝廷能夠下旨招安,結果韓遂、邊章攻入三輔,震動京師。
這讓朝中文武認定皇甫嵩通敵,召皇甫嵩回京問罪的聲音此起彼伏。
如果不是朱儁不肯受命,現在干脆以母喪為由,離開洛陽,只怕皇甫嵩已經在回京的檻車里了。
面對何颙的問題,他也無法回答。
“伯求,南容,我先回城了,你們隨意。”張溫沖著何颙使了個眼色,又對傅燮點頭致意,轉身上了車,回城城門了。
何颙對傅燮說道:“南容,我想去城南看看,你一起么?”
傅燮點頭答應,與何颙一起上了車。
馬車沿著洛水,緩緩向東駛去。
很快,路邊就出現了難民。
天色漸暖,難民們被凍死的少了,最大的問題還是餓。雖然城里城外都有施粥的,但人多粥少,能解決的問題還是非常有限。一路上,不斷有瘦得皮包骨頭的人攔住馬車乞討,或者請何颙、傅燮開恩,買下他們。
不要錢,管飯就行。
何颙也無可奈何,只能讓車夫盡可能的避開難民。
傅燮忍不住調侃了一句。“聽說伯求兄花重金求神仙術,怎么不買幾個饑民?西方有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比神仙術有用。”
何颙轉頭看看傅燮,哭笑不得。
他求神仙術本不是為自己,而是為袁紹,現在還鬧出了大麻煩,實在不想提這事。傅燮此言,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專往自己軟肋捅。
所以說涼州人不受歡迎是有原因的,說話太直,討人嫌。
傅燮還是大儒劉寬的弟子,依然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一個比一個粗魯。
“說起神仙術,我倒想起來一件事。”何颙決定還以顏色。“當初皇甫義真還在鄴城的時候,唐士奇就曾問他,將來涼州再叛,你能否像平定黃巾之亂一樣大開殺戒。現在看來,他還真是有先見之明。”
傅燮沒好氣的說道:“皇甫義真為何大開殺戒,你不清楚嗎?”
身為皇甫嵩的司馬,他雖然不清楚所有內情,卻也不是一無所知,多少聽到一點風聲。
何颙現在將責任全部歸咎于涼州人的貪殘好殺,實在讓人無法咽下這口氣。
“我當然清楚,但皇甫義真不是無知稚子,全由他人做主。我們給了他一個選擇,怎么選,卻是他自己的決定,怨不得人。”何颙不緊不慢地說道,隨即又補了一句。“正如此時此刻。”
傅燮眉頭緊皺,心中莫名焦灼。
他當然清楚皇甫嵩的糾結,因為他本人也是如此。
身為涼州人,他們一心想成為士大夫的一員,卻將自己推入兩難之地。關東士大夫不接受他們,關西人認為他們是叛徒。皇甫嵩為了得到黨人的認可,對黃巾大開殺戒,卻無法消除身為涼州人的烙印。他想幫涼州叛軍,涼州叛軍卻不見他的情,反而抓住機會攻入關中。
退一步講,就算皇甫嵩冒天下之大不韙,對韓遂、邊章痛下殺手,朝堂上的那些關東士大夫就能接受他嗎?
恐怕未必。
皇甫嵩應該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寧愿丟官,也不肯與韓遂、邊章拼命。
只是這樣一來,問題依然無法解決。
想到天子召見他時的情景,傅燮忽然心中一動。
“伯求,你能為我引薦嗎?我想去見見那位道人。”
“你也想求長生術?”何颙調侃道:“他開價可高,沒有千金,進不了門。”
“我不求長生。”
“那你去見他作甚?”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見傅燮裝神弄鬼,何颙笑罵了兩句,讓車夫轉向。剛走了百余步,經過一群人時,何颙眼尖,突然看到了一個高大強壯的身影,隨即又看到了荀攸,連忙讓車夫停下。
等車夫勒住馬,停住車,馬車已經過去百余步。何颙轉頭,見荀攸已經出了人群,身邊跟著幾個人,其中有三個衣不蔽體的女子,不禁大奇。
“誰啊?”見何颙轉頭回看,傅燮不禁好奇。
何颙笑道:“唐士奇的弟子,我的忘年交,潁川荀氏子弟,荀攸荀公達。”
傅燮很好奇。“此人身份很復雜啊。”
“的確有些復雜。”何颙沒有多解釋,下了車,站在路邊等候。
傅燮見狀,也跟著下了車。
荀攸走到跟前,看見何颙,連忙上前行禮。何颙向他介紹了傅燮,荀攸打量了傅燮一眼,拱手見禮,笑道:“原來是當朝怒斥司徒的傅南容,久仰久仰。”
傅燮打量著荀攸,眼中露出異色。
荀攸與他見過的很多關東士子不太一樣,自有奇崛之氣。
何颙看向荀攸身后的人。“公達,這是……”
荀攸連忙介紹,除了隨他一起的張威之外,另外五人中有兩人是一對夫妻,是卞氏的弟弟卞秉和他的妻子,還有三個新買的婢女。
“我師母有了身孕,不能再操勞了,師傅讓我來買幾個奴婢,照應起居,漿洗做飯,灑掃庭院。”
“正好,傅南容想去拜訪道長,你引他去吧。”
荀攸點點頭,隨即又問道:“何君不去么?”
何颙笑笑。“我還有事,就不去打擾了。等這陣子忙過了,我再去拜訪道長。”
說完,何颙與傅燮拱手作別。
荀攸目送何颙離開,轉身對傅燮說道:“我們沒車,要辛苦傅君與我們一起步行了。”
“無妨,我正好也想看看饑民的情況。”傅燮笑道:“我聽說,張讓等人出糧施粥,還是你出面促成的?這可是功德無量。”
“是我師傅的建議,我只是跑跑腿。”
“可是作為交換條件,教蹇碩練兵習武的,卻是你。”傅燮打量著荀攸,心中充滿好奇。堂堂潁川荀氏子弟,又是黨人何颙的忘年交,為何會拜入一個黃巾余孽的門下,又與閹黨糾纏不清?
“協助蹇碩練兵習武,也是我師傅的安排,我看不到那么遠,也沒有那樣的境界。”
傅燮有些不以為然。“這算什么境界,同流合污罷了。”
荀攸笑了。“在我看來,涼州名士與叛羌合謀才是同流合污。至于宦官,不過是一群可恨又可怕的可憐人罷了。”
傅燮大惑不解。“可恨又可怕的可憐人?這從何說起?”
荀攸伸手指指路道兩側的饑民。“傅君覺得,他們是什么樣的人?”
傅燮想想。“可憐之人。”
“沒錯,他們都是可憐之人。最近有不少這樣的可憐之人,因生活所迫,主動凈身,想進宮謀一份生計。”荀攸瞇起了眼睛,聲音也變得悲涼起來。“宮里的宦官大多都是這么來的。如果不是活不下去,有誰愿意走這條路?”
傅燮明白了荀攸的意思,隨即又說道:“話雖如此,但他們禍亂朝政,為非作歹,就不再是可憐人,而是可恨之人了。”
“且不說有權勢的只是少數人,大多數人無權無勢,只是茍活,就算是那些位高權重的宦官,也不是人人都禍亂朝政,為非作歹。比如中常侍呂強呂漢盛,不僅公正廉明,忠君愛國,而且學問道德都不亞于很多士人。黨人能夠解禁,就多虧了他進言。”
傅燮語塞,半晌才道:“呂漢盛的確是個忠臣,死得可惜。可害死他的趙忠、夏惲,不也是宦官么?”
“所以說,是忠是奸,與是不是宦官并無直接關系。就像是叛軍不只是涼州人,涼州人也不全是叛軍一樣。傅君,當以行事論人,而不是以身份論人,你說是吧?”
傅燮大為驚訝,重新打量著荀攸。“公達所言,與眾不同,自有新意,這也是尊師唐道人所教?”
荀攸點點頭。“我師傅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利而不爭。君子不以道德傲人,而以道德化人。黨同伐異,只是意氣之爭。和光同塵,才能挫銳解紛。”
傅燮不禁撫掌而嘆。“有理,這才是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