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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波蘭文原版序

拿到這本《俄國思想史》的一些讀者可能會感到疑惑,即書中對哲學的討論為何與對社會思想的討論有如此密切的關聯;或許還會另有一種疑惑,即作者為何分別將1760年和19世紀末選作他敘述的起點和終點。

先談第一個問題:撰寫某一國家的哲學史,這顯然既有利也有弊。比如,理論哲學就很難被強制性地置入國家框架,除非它在某一特定時期碰巧成為世界哲學中的一個章節。另一方面,歷史學家主要對哲學理論中所表達的“世界觀”感興趣,對哲學理論的歷史決定因素和社會功能感興趣,他們更愿意在國家背景層面展開其研究,旨在彰顯思想與具體的政治、文化語境之間的關聯。然而,這種方法必然意味著要將研究重點從純粹的理論哲學轉向不同政治和社會思潮的哲學基礎。

就俄國而言,另有幾個很好的理由支持將社會思想納入哲學史。首先,哲學在俄國的出現相對較晚,要將其作為一門獨立學科建立起來并非易事。這在一定程度上是異常艱難的政治時局使然,在被嚴格控制的大學,探索性思想的發展受到制約,直到19世紀下半葉,這一方面的某些變化方才開始發生。阻礙哲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出現的另一個因素,是19世紀俄國知識分子的特殊處境。關于政治壓迫、國家落后以及有待解決的緊迫社會問題的痛苦意識,分散了人們對那些與社會實踐無直接關聯的問題的注意力。因此,哲學反思必然涉及倫理問題、歷史哲學問題、政治問題以及更多見的宗教問題,而部分地忽視本體論和認識論等傳統問題。在民粹派這一19世紀下半葉最具影響力的知識分子階層,致力于“純哲學”被認為是不道德的,是對人民神圣事業的背叛。

前面提及的幾種情況,使得從狹義的專業角度撰寫一部俄國哲學史變成一件特別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可資做證的有拉德洛夫、施佩特和雅科文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出版的此類著作。[1]這幾位作者關注的是經院派哲學家,他們用形式主義標準來定義哲學,給出一幅俄國思想史的貧乏圖景,并在最終的分析中認定那些經院派哲學家全無原創性。這一結論或能被這些作者自己的論述所推翻,但毫無疑問,嚴格地說,俄國哲學的原創性并不易確定,而它對西歐思想的依賴卻顯而易見。只有當我們在俄國思想史的語境中審視這一問題,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問題,即它最接近受過教育的俄羅斯人的心靈,并被他們視為與祖國未來最為相關的問題,如此方能看到俄國哲學驚人的原創性。在19世紀尤其如此:我們在這里看到了思想與其影響之間最非同尋常的異體受精;一個大國的快速現代化被壓縮進一個很短的時間段;社會結構和思維方式中古代因素與現代因素的奇異共存;外部影響的迅速涌入以及對這些影響的抵制;一方面是西歐的社會現實和思想對知識精英的影響,另一方面,他們又在不斷重新發現他們自己的本土傳統和社會現實。所有這些因素均會使19世紀的俄國思想史顯得更加有趣,更富戲劇性,勝過許多擁有更豐富哲學傳統的發達國家的思想史。更何況,還必須添加上俄國知識分子毫不妥協的意識形態承諾,他們對道德理想的熱情追求,以及他們對他們所面對的那些“該詛咒的問題”的敏銳理解。

這并非是說,哲學問題只能作為社會政治傳統的一部分來進行研究。本書之后的章節僅討論俄國社會思想中那些具有重要哲學內涵的方面。具體的政治綱領不會得到討論,除非此類討論為理解社會哲學的發展所必需。哲學理論要自其社會意義和歷史重要性的角度來加以考量,但一些脫離俄國思想主流、影響較小的哲學家也得到了討論。畢竟,本書作者撰寫此書的目的之一,即提供一本有用的參考書。本書作者不得不做出一些取舍,但選取或舍棄某位思想家,所遵循的主要是純哲學標準。[2]

另一方面,對年代的選擇則是由歷史標準而非哲學標準所決定的。俄國的19世紀是一個文學和文化蓬勃發展的時代,它有許多鮮明的特征,使得我們能把它作為一個結構整體來看待。在這一時代,知識分子群體出現了。“知識分子”(intelligentsia)一詞的俄語含義即指一群受過教育、自己覺得對國家的未來負有責任的群體,這個群體觀點不一,卻因反對保守的共同精神而團結一體。就這一意義而言,“知識分子”是一個倫理類別(甚或一個政治類別,當知識分子的立場被認為是反政府的時候)。[3]俄羅斯人此時向自己提出的問題均與他們的民族身份認同有關:“我們是誰?”“我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我們能對人類做出什么貢獻?”“我們如何完成我們肩負的使命?”在試圖為這些問題尋求答案時,俄國思想家們利用了特殊的“后發優勢”(privilege of backwardness),這使他們能夠從更先進國家的角度來看待本國的情況,利用那些國家的理論資源。因此,追蹤思想的接受過程并不僅僅是一個學術興趣問題,其重要性還體現為,這是旨在建構俄國思想在其中形成和快速發展的思想語境之努力的一個組成部分。

18世紀下半葉的思想家也被列為討論對象,因為他們訴諸的主題預示了19世紀所討論的問題。俄國未來發展的問題,這一在俄國哲學中占據十分重要地位的問題,在葉卡捷琳娜二世統治期間首次開始糾纏人們的思想,它也見證了權力精英和知識精英間之聯盟的逐漸分裂。受過教育的精英階層開始形成,他們既獨立于貴族階層主體,也獨立于沙皇專制制度,啟動西化進程的沙皇專制制度導致了知識精英階層的出現。正如米留科夫指出的那樣,俄國批判性社會思想的傳統起源于葉卡捷琳娜時代。[4]

一些讀者可能會疑惑,此項研究的時間范圍為何止于1900年而非1917年。把研究范圍限定在19世紀以內,這個決定由多種原因促成。20世紀初,即專制制度危機的最后一個階段,目睹了諸多強大政治團體的出現。俄國馬克思主義在俄國不再僅是一場知識分子運動,它也在勞工運動中贏得了支持者,其結果即一個組織完備的政黨在1903年第二屆社會民主黨大會上的建立。1905年革命后,各政黨開始公開活動。與此同時,知識分子內部出現一場危機,這場危機隨著《路標》文集的出版在1909年達到頂峰。在這部文集中,眾多著名知識分子轉而攻擊19世紀的激進傳統,認為知識分子的唯一使命即創造文化價值。在俄國政治光譜的另一極,日常斗爭的戰略戰術似乎變得比對俄國歷史和未來的哲學思考更為重要。與此同時,經院派哲學則沿著專業路線發展,集中研究之前被忽視的本體論和認識論問題。

這并不意味著20世紀的開端徹底打斷了俄國思想的連續性,相反,19世紀的那些爭論,其中包括關于俄國和歐洲之關系的爭論以及關于知識分子之角色的爭論,都在哲學語境和政治語境下得以繼續。然而,鑒于哲學專業的持續發展以及政治思想和行動間的更緊密聯系,似乎再無必要在此書中討論20世紀初的哲學和社會思想。

本書是作者對俄國哲學史和思想史的18年研究之結果,因此,它難免要以作者在波蘭和國外出版的其他著作和文章為基礎。[5]

最后,我想表達我的希望,希望這本俄國思想史著不僅能引起專家的關注,也能激發普通讀者的興趣,如果這位讀者渴望更多地了解作為偉大的現代歐洲文學之一種的俄國文學之背景。

安·瓦

注釋

[1]拉德洛夫:《俄國哲學史綱》(E.L.Radlov,Ocherk istorii russkoi filosofii)(圣彼得堡,1912);施佩特:《俄國哲學發展史綱》(G.Shpet,Ocherk razvitiia filosofi v Rossii)(彼得格勒,1922);雅科文科:《俄國哲學史》(B.Jakovenko,Dejiny ruské filosofie)(布拉格,1939)。

[2]需要指出,本書并不討論俄國的邏輯史或科學哲學。

[3]一個非常典型的例證即伊萬諾夫—拉祖姆尼克那部非民粹派立場的俄國社會思想史著《俄國社會思想史》(Ivanov-Ruzumnik,Istoriia russkoi obshchestvennoi mysli)(圣彼得堡,1907),此書將俄國歷史解釋為兩個抽象原則之間的斗爭:一是不墨守成規的“道德個人主義”(其極端表現即為共同利益犧牲自我),一是小市民的利己主義,或資產階級式的接受現實。在拉祖姆尼克看來,“知識分子”是一個卓越的道德概念,只有“個人主義者”和反對資產階級的人方能被稱為知識分子之一員。

伊萬諾夫—拉祖姆尼克這部著作是俄國知識分子的頌詩,它神化了俄國知識分子的角色。在19世紀,這種語氣絕不可能出現,因為當時的俄國知識分子熱衷于自我批評。只有在20世紀,當俄國知識分子不再是反對保守勢力斗爭中的領導者,它才可能沉湎于如此大膽的自我夸耀。

值得注意的是,波蘭也提供了另一經典案例,即根據知識分子的價值體系將他們確定為一個社會階層。與流行的觀點相反,“知識分子”一詞(波蘭文為inteligencja)并非產生于1860年代的俄國,而是出現在1840年代的波蘭。關于波蘭知識分子與俄國知識分子之異同的有益分析,見格拉:《舊波蘭知識分子的生與死》,載《斯拉夫評論》(A.Gella,“The Life and Death of the Old Polish Intelligentsia,”in Slavic Review),第30卷,第1期(1971年3月)。

[4]米留科夫:《俄國文化史綱》(P.N.Miliukov,Ocherki po istorii russkoi kultury)(圣彼得堡,1901),第3卷,第248—250頁。另見拉伊夫:《俄國知識分子之生成:18世紀的貴族》(Marc Raeff,Origins of the Russian Intelligentsia:The Eighteenth-Century Nobility)(紐約,1966),以及梁贊諾夫斯基:《分道揚鑣:俄國政府與俄國精英(1801—1855)》(Nicholas V.Riasanovsky,A Parting of Ways:Government and the Educated Public in Russia,1801—1855)(牛津,1976)。

[5]尤見我的三本書:《個人與歷史:俄國文學史和思想史研究》(華沙,1959);《斯拉夫派之爭:19世紀俄國思想中的保守主義烏托邦歷史》(牛津,1975;1964年波蘭文初版);《資本主義之爭:俄國民粹派的社會哲學》(牛津,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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