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身形矮胖的中年人死死盯著季塵袖口的銀紋云繡,渾圓肚腩隨著急促呼吸起伏,活像被掐住脖頸的肥鵝。
他喉結滾動著咽下唾沫,粗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卻忘了珠串早已掉在了地上。
“段掌柜?”“伙計揉著紅腫的臉頰湊近,未愈合的掌印在油燈下泛著青紫:“這位怎么看都是貴客啊。”
榆木桌沿突然爆出悶響,季塵微笑后仰時劍鞘撞在了其上,黑陶罐順著桌面向后滑出半尺,濃稠的測髓膏在罐中咣當個不停。
隔壁頓時響起木凳翻倒聲,睡覺的、打牌的、看門的赤膊刀客紛紛涌向此處,有的裸露的胸膛還沾著午睡的草席印痕,方才那記耳光和怒吼正是喚來他們的原由。
隆隆的震動自沉重腳步踏地傳來,驚擾著鐵籠中的幼童,他們雙眼自與家人分離那刻便蒙著厚密黑布,隨后又被套上時斷時續的擾音環。
這隔絕聲音的器物是雙向的。
雖然看不見刀光劍影,聽不到喝罵喧嘩,但此刻透過鐵籠傳來的震顫卻如此清晰。
當不自然的震動傳來時,這些孩童繃緊的脊背突然顫抖起來,他們不知道這是季塵和云橋牙行的沖突,他們只知道自己終于死期將至。
黑布下涌出兩行清淚,孩童們大張著嘴無聲哭嚎,而喉間卻向外傳不出半點響動,唯有新鮮淚痕與晃動的鎖鏈在燈火下泛著微光。
地牢內劍拔弩張的態勢,在鎖鏈拖地輕響的一剎達到巔峰。
季塵強壓住逐漸上翹的嘴角,指尖狀若無意地撫過腰間新領的留影石。
這方寸之物正悄然運轉,將地牢里的一切化為證據,只要對面敢先動手,他就能名正言順把滿屋子人屠個干凈。
他輕笑道:“聽這陣腳步,段掌柜莫非是想要將我劫殺在此處?”
那群持刀壯漢已呈合圍之勢堵住了這間小屋唯一的出口,有人甚至貼到了段游康身后,用威脅的眼神惡狠狠的盯著季塵。
但他雙手背后,右手的四根手指挨個用指節輕叩劍柄,他快要抑制不住天引劍在鞘中震顫的嗡鳴,因為也是他欣喜的心聲。
倒賣人口雖然可能在這個世界合法,但他就是看不慣。
雖說劉清玄明令需留這些頭面人物的活口,但眼前這些拿刀的好像也不過是個看門走卒,直接斬殺或許不算太好。
此事正好在他的底線上徘徊,反而讓他有些糾結,但在欲魔教老巢一戰讓他悟到了一個道理。
【底線太高不是什么好事】
但于此同時大旸律令里好像沒禁“釣魚執法”這一條,有留影石為證他在等待一個機會說服自己,只要對方敢先亮刀刃,他便能心安理得把他們全都斬殺。
被挑釁的壯漢們脖頸青筋如暴起,肌肉虬結的手臂已在刀柄攥出印痕,卻如同被鐵鏈拴住的兇獸般死死釘在原地,他們在等——
等那個癱在門框邊的矮胖男人吐出半個殺字
季塵目光掃過眾人蓄勢待發的姿態,喉間忽而溢出低笑:“段掌柜說話呀,離得這么近我可不敢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段游康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肥厚手掌死死按在腰間玉帶扣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今晨接到的壞消息如同連環霹靂,先是城外常去的專供青樓毫無征兆閉門謝客,再是神都宮廷傳來御史放開權限的密報,最后竟親眼見到御史的“黑劍”矗立在自家牙行倉庫。
這些天來他設想過無數紕漏:糧倉失火、丐幫反咬、運人路線被查,卻萬萬沒料到最先炸開的竟是自己的店面。
眼前這柄黑劍的主人既非能查清底細的玉露洞天傳人陸浩林,亦非能用財帛打動的尋常江湖客,關于季塵的出身、修為、嗜好,除了名字外廣安府的眾人一無所知。
段游康甚至都不知道要,要如何開出足以收買他的價碼。
“季...季少俠說笑了”他的心臟近乎要從口中嘔出,全靠三十多年來的行商經驗硬生生的壓倒了自己的恐懼,“云橋牙行向來奉公守法。”
段游康仔細回想,自己似乎并未露出破綻,對方為何會找上門來?
他深知監天司有探查記憶的秘術,但按照商黨內部對御史劉清玄“好人”脾性的了解,此人定不會縱容手下隨意抓人審問記憶。
否則以其“織命上尊”親傳弟子的背景,若真拋開底線與商黨撕破臉,朝堂之上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恐怕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再細數自己所作所為,不過是在丐幫提醒下對御史稍加防范,這等行徑連殺頭的罪名都夠不上。
難不成這煞星當真只是隨機巡查,才恰巧到了此處?
季塵此時疑惑的問道:“遵紀守法?那你雇傭這么一大幫二十脈往上的武修者是要干什么?”
“當然是防止其他牙行的商戰啊。”回過味來的段游康這么回答道。
季塵的雙眸驟然銳利,如只嚙齒的餓狼盯著他的脖頸。
段游康本能的踉蹌后退幾步,被門檻邊的伙計絆了個趔趄,順勢倚在門框上。
他趁機朝那群拔刀相向的壯漢厲聲呵斥:“都退下!這位是御史麾下的季少俠,不是那些同行雇傭來砸場子的江湖浪客!“
刀客們雖收刃入鞘,虬結肌肉仍如拉滿的弓弦般緊繃,他們警惕的向后退去,目光中仍帶著敵意。
季塵見狀,背在身后的手指悄然頓住,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這段游康竟如此肆無忌憚!
他親眼所見那欲魔教偌大個老巢他都敢去嫖,眼見丐幫運送制成戰偶的“人貨”也全然無動于衷,竟渾然不知自己犯下何等罪孽?
段游康望著季塵愈發陰沉的臉色正自茫然不解,趁身子倚在門框遮掩視線的當口,那只被視野遮蔽的左手悄然探向腰間玉佩。
眼見如此他便做好了最壞的的打算,御史不太可能允許黑劍隨便行事,但這位黑劍的神色變化也看在他眼中,定是暗中圖謀著什么。
他指尖在季塵的視野盲區悄然撫過腰間玉佩,一點微光自玉佩表面流轉而逝。
而就在同一時刻,季塵神識視覺中那片黑暗里,墻后忽有晦暗光點倏然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