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棺巫繡錄(上)
- 深夜詭故事
- 作家GMuM7A
- 2831字
- 2025-02-23 01:07:54
血紅的月光透過紗窗滲進來時,我正在整理母親留下的樟木箱子。七月半的夜風裹著紙灰在窗欞上打轉,那些繡著古怪花紋的布帛突然簌簌作響,像是有人隔著布料在呵氣。
針腳細密的百鳥朝鳳圖下滲出暗紅液體,我顫抖著掀開最上層繡片,一幅從未見過的圖案正在布料上自行生長——九個戴著儺戲面具的人抬著黑棺,棺蓋上赫然繡著我的生辰八字。最末端的抬棺人空著半邊身子,針線正沿著我的指尖往上爬。
銅鏡突然映出身后景象:八個紙人抬著朱漆棺材擠滿了十平米的出租屋。它們腮紅艷得滴血,紙糊的嘴角裂到耳根,黑紐扣做的眼珠齊刷刷轉向我。衣柜里傳來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母親生前最愛穿的那件藍布衫正在柜門縫隙里飄蕩。
“阿妹,該你接班了?!凹埲藗凖R聲唱道,腔調像極了童年時寨子里跳儺的師公。我想起七歲那年中元節,跟著送葬隊伍誤入后山禁地。濃霧里九個戴青面獠牙面具的漢子抬著空棺行走,最后那人轉頭時,面具下分明是母親的臉。
手機在這時瘋狂震動,三天前收到的匿名彩信再次浮現:泛黃的老照片里,九個儺戲扮相的男人站在宗祠天井中,居中者抱著個襁褓——那孩子手腕的朱砂痣與我的一模一樣。照片背面用血寫著“戌時三刻,抬棺入土“。
衣柜轟然洞開,母親那件藍布衫像充了氣般鼓脹起來。腐臭味撲面而來時,我看見她浮腫的臉從衣領里鉆出,青紫色的嘴唇一張一合:“快逃!二十年前他們拿你當替身,現在要來收魂了......“
窗外的月亮突然被黑云吞沒,整棟樓的燈光次第熄滅。電梯井深處傳來沉悶的腳步聲,八雙描金皂靴踏在水泥地上卻發出抬棺時的吱呀聲。手機時間跳成19:15的瞬間,我摸到刺繡上的黑棺圖案變得滾燙,棺蓋正緩緩滑開一道縫。
八雙皂靴的腳步聲在電梯井里回響時,我抓起刺繡塞進背包。那些紙人突然齊刷刷舉起左臂,朱漆棺材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擦出刺耳的刮擦聲。母親浮腫的面孔卡在藍布衫領口,發黑的眼珠突然轉向衣柜深處。
“日記…在夾層…“她的喉管里發出溺水般的咕嚕聲,藍布衫突然被無形力量撕成碎片。腐爛的布條在空中拼出一幅地圖,指向苗寨后山的亂葬崗。
電梯顯示屏的紅字開始瘋狂跳動。當數字定格在“18“時,鐵門縫隙里滲出粘稠的黑水。我抄起裁布剪刀扎破指尖,將血珠甩在刺繡的黑棺圖案上——這是母親教過的破煞法子。
腥甜的血珠在布料上炸開青煙,手機時間突然倒退回19:14。紙人們的腮紅褪成慘白,我趁機撞開消防通道鐵門。樓道里每層都擺著個扎紅綢的陶甕,甕口封著的黃符正在簌簌震動。
跑到三樓時,頭頂傳來重物墜落的呼嘯聲。我抱頭滾進配電間,整架電梯轎廂擦著鼻尖砸進地底。飛濺的碎玻璃中,那幅百鳥朝鳳刺繡竟完好無損地飄在半空,所有鳥雀的眼睛都變成了紐扣。
“?!?
手機自動播放起一段視頻。搖晃的鏡頭里是童年老屋,七歲的我正蹲在天井玩布老虎。穿藍布衫的母親突然從織機前站起,她的影子在月光下分裂成九個,其中一個正在往繡繃里編入人發。
視頻背景音里隱約有儺戲鼓點。當母親轉頭看向鏡頭時,她的瞳孔突然變成縫著紅線的紐扣,嘴角一直裂到耳后:“阿囡要記住,看到抬棺人轉身就跑,千萬別接他們遞的...“
后半句話被尖銳的儺戲嗩吶聲切斷。我渾身發冷地發現,視頻里母親開裂的嘴角,與方才紙人的表情如出一轍。
消防通道的應急燈忽明忽暗,那些貼著黃符的陶甕突然齊聲嗡鳴。我踩著滿地紙錢往樓下狂奔,背后傳來此起彼伏的甕體碎裂聲。有什么冰涼滑膩的東西濺在腳踝上,余光瞥見青花陶片間蠕動著暗紅肉芽。
手機導航突然跳轉到衛星地圖模式,二十年前的苗寨平面圖在屏幕上浮現。標注著宗祠的位置正在滲血,蜿蜒的血線沿著后山溪流直指亂葬崗。當第一滴血珠觸到標注著“老屋“的坐標時,背包里的刺繡突然發出嬰兒啼哭。
樓外暴雨傾盆,雨簾中竟飄著未燃盡的紙錢。便利店老板娘撐著油紙傘站在路燈下,傘骨末端垂落的銅鈴在風雨中寂然無聲。我正要呼救,卻見她傘面翻轉——內側用金線繡著九個抬棺人,最末端的空位正在滲出瀝青般的液體。
“姑娘,要買傘嗎?“她的聲帶像被砂紙打磨過,傘沿抬起時露出沒有瞳孔的眼白。那些銅鈴突然瘋狂震顫,我這才看清每個鈴鐺里都封著顆乳牙。
轉身撞進巷口的殯葬店,玻璃櫥窗里陳列的壽衣竟與母親那件藍布衫一模一樣。柜臺后的老嫗正在糊紙人,竹骨架上纏著摻銀發的絲線。當她用漿糊黏合紙人面皮時,我渾身血液都凝固了——那分明是我的臉。
“時辰到了。“老嫗從柜臺下抽出把纏紅繩的剪刀,刀刃上凝著黑褐色血垢。紙人們齊刷刷轉頭,貨架上的骨灰盒接二連三彈開蓋子,每個盒內都鋪著塊帶血刺繡。
暴雨中傳來儺戲鼓點,殯葬店卷簾門突然自動降落。老嫗的指甲暴漲三寸,正要刺向我心口時,背包里的刺繡突然飛出展開。百鳥朝鳳圖中的孔雀昂首長鳴,那些用尸發繡制的尾羽根根倒豎,竟將紙人釘在墻上。
我趁機撞破后窗翻進垃圾巷,腐臭的泔水桶里泡著半張黃符。雨水沖刷下浮現出血畫的儺面,與童年記憶里抬棺人的面具重疊。手機在此刻收到新郵件,發件人顯示是母親去世前用的舊號碼。
附件是段三十秒視頻。泛著雪花的畫面里,母親跪在宗祠天井,八個戴儺面的男人正用銀針刺入她脊椎。當第九根針扎進后頸時,她突然轉頭對著鏡頭嘶吼:“阿囡快毀掉刺繡!它們在用巫繡養...“話音未落,她的眼球就被針尖挑出,血珠濺在鏡頭前。
暴雨突然變成血雨,柏油路面浮起無數人臉。我踉蹌著沖進地鐵站,卻發現末班車竟是紙扎的靈車。車廂里掛滿藍布衫,每個座位都擺著貼生辰八位的陶甕。顯示屏滾動著血紅文字:戌時三刻專列,開往葬龍嶺。
我在軌道間狂奔,隧道深處傳來抬棺號子。手電筒光束掃過墻壁,那些斑駁的涂鴉正在重組成儺戲面具。通風口飄來燒紙錢的氣味,轉過彎竟看見地鐵員工正在焚化紙扎的電梯模型——正是我租住的那棟樓電梯。
“他們追來了!“燒紙人突然開口,焦黑的紙臉裂開詭笑。我這才注意到他腳下沒有影子,紙灰堆里埋著半塊帶血的儺戲面具。
順著維修梯爬回地面時,霓虹燈牌全變成了慘白的燈籠。街邊櫥窗倒影中,我背后始終跟著個模糊的藍衣人影。手機導航自動切換成陰歷界面,標注著“宜遷墳、忌嫁娶“的紅字正在滲血。
便利店玻璃上突然浮現母親的臉,她的眼球被縫上了紅絲線:“去青龍橋找賣蠱婆,要快!“血淚順著玻璃蜿蜒,匯成苗寨后山的地形圖。標注著蠱婆住所的位置,正是當年我失足跌落的斷崖。
租來的越野車剛啟動,后視鏡就映出八盞飄忽的白燈籠。GPS定位不斷偏移,最終鎖定在葬龍嶺墳場。山道兩側的槐樹上掛滿藍布條,每經過九棵樹就能聽見嬰兒啼哭。
斷崖下的吊腳樓亮著幽綠燈火,檐角銅鈴系著人指骨。竹簾后坐著個滿臉刺青的老嫗,她面前的陶罐里泡著九顆心臟。當我亮出被刺繡灼傷的掌心時,她渾濁的眼珠突然暴睜:“陰繡認主,你果然是祭品。“
蠱婆用銀刀割開我指尖,血珠滴入陶罐的瞬間,罐中浮現出二十年前的雨夜。九個儺面人將嬰兒放入黑棺,母親抱著染血的襁褓在暴雨中奔逃。蠱婆的影像突然扭曲,變成戴銀飾的年輕女子——正是視頻里被挑眼的母親!
“當年我用換魂蠱替你續命,現在該還債了。“蠱婆的指甲刺入我肩頭,皮膚下頓時鼓起游動的肉蟲。吊腳樓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八盞白燈籠飄進院落,映出儺面人漆黑的皂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