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邪穴崩塌的余波,遠比徐柏想象中更為深遠。
金鑾殿上,皇帝雖對徐柏和巽七等人勉勵有加,賞賜金銀絹帛,升徐柏為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但龍椅上的那雙眼睛,卻比以往更加深沉難測。對于道門,對于那位“抱病隱居”的國師,陛下只字未提,仿佛從未存在過這樣一個人。
然而,風向的轉變卻清晰可聞。
不過旬日,一座原本香火鼎盛的道觀被尋了個由頭查封。緊接著,欽天監多名官員被調任閑職,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位身披錦斕袈裟、手持念珠、神情寶相莊嚴的僧人。
為首的,正是慧覺大師。
他受邀入宮講經的頻率越來越高,所居的慈恩精舍門前,車馬如流,前來拜會的朝臣絡繹不絕。他言談間從不涉及具體政務,只論佛法慈悲、因果輪回、天下安寧,卻總能巧妙地安撫皇帝因邪術事件而驚怒不安的心。一次宮中夜宴,有殘余邪祟氣息驚擾,慧覺大師只是口誦一聲佛號,周身泛起淡淡柔和金光,便讓那陰冷氣息如雪遇陽般消融,更是贏得了帝后的極度信賴。
徐柏被皇帝召見時,曾與這位新任“國師”有過一面之緣?;塾X大師對他合十為禮,目光溫潤平和,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靈魂深處的異樣。
“徐主事年少有為,心思剔透,頗具慧根。只是……”慧覺大師語氣溫和,“紅塵紛擾,因果纏身,徐主事眉宇間似有迷霧籠罩,若能常聆佛法,或可滌蕩心塵,得大自在?!?
徐柏心中凜然,連忙躬身道:“大師謬贊,下官愚鈍,只知盡忠職守,為陛下分憂?!彼杏X到,這位佛門高僧比那位道門國師,似乎更加難以捉摸。
與此同時,工部的氛圍也變得微妙。王侍郎一黨雖被清洗,但新的侍郎是位謹小慎微的舊官僚,對徐柏這個“幸進”之人并不親近,反而將更多繁冗瑣碎的公務壓給他,其中不乏與佛寺修建、法事開銷相關的核算,似是某種敲打。
這日下衙,徐柏剛回到略顯冷清的悅來客棧(掌柜的因他升官,敬畏之余反而不敢過多叨擾),一名穿著洗得發白道袍、神色憔悴的老道卻堵在了他門口。
“可是徐柏徐主事?貧道清虛子,原欽天監漏刻博士,有要事相告!”老道聲音沙啞,眼神卻帶著一絲急切與懇求。
徐柏心中一動,將其引入房中。
清虛子不及落座便急切道:“徐主事,國師……那逆賊遁走,道門如今備受打壓,諸多正道同修生計艱難,天下觀宇香火凋零!此非國家之福??!”
徐柏默然,此事他無能為力。
清虛子壓低了聲音:“貧道此來,非為求情。一是感念主事破獲邪穴之功,二是……貧道近日整理監內殘卷,發現一事,或與主事相關?!?
他目光掃過徐柏胸口(盡管玉佩并未露出):“那‘青溟’玉佩,記載模糊,但似乎與本觀失落數百年的‘鎮元鎖’有關。傳聞‘鎮元鎖’并非攻擊之寶,而是穩固地脈、守護心魂、甚至能定住一方時空絮亂的圣物碎片……貧道懷疑,那逆賊當年找尋此物,絕非僅僅為了吞噬龍氣那般簡單!”
徐柏心中劇震!穩固時空?這與他的穿越歸來之謎直接相關!
“此外,”清虛子面露憂色,“貧道收到邊陲舊友傳訊,似有北漠金帳王庭的巫師頻繁活動,打探我國朝龍氣變動之事……貧道擔心,那逆賊若鋌而走險,恐會……”
話未說完,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瓦片碎裂聲!
清虛子臉色大變:“他們發現我了!主事保重,貧道告辭!”他竟異常敏捷地推開后窗,如青煙般掠出,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徐柏沖到窗邊,只見樓下陰影里,兩名戴著斗笠、身穿勁裝的男子抬頭望了一眼,并未追趕清虛子,反而對著徐柏的窗戶,用手在頸間比劃了一個凌厲的割喉手勢,隨即融入人流消失。
是國師留下的死士?還是其他利益受損者的警告?徐柏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新的威脅,已如影隨形。
次日工部,徐柏試圖查閱與“鎮元鎖”或地脈相關的古老檔案,卻被書吏告知,部分關鍵卷宗已被弘文院(慧覺大師及其弟子時常講學之所)借調走了。
仿佛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攏。
這時,侍郎派人喚他,說是慈恩精舍需要擴建藏經閣,工部需核算用工用料,慧覺大師的高徒了塵師傅正在值房等候與他商議。
徐柏來到值房,只見一位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朗、太陽穴微微隆起的年輕武僧正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著工部的各類繪圖工具。
“這位可是徐主事?小僧了塵,奉師命前來叨擾?!绷藟m合十行禮,笑容爽朗,帶著一股未經世事的純粹,“早就聽聞徐主事思維敏捷,能人所不能,連那等邪穴都能破解,真是厲害!”
他的熱情與直接讓徐柏有些措手不及。兩人商討建材數目時,徐柏下意識地用了更簡便的現代計算公式進行估算。了塵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眼中爆發出強烈的興趣:“徐主事,你這是何種算法?竟如此迅捷!莫非是西域傳來的新學問?”
徐柏只得含糊其辭,說是家傳秘法。了塵卻纏著他問東問西,對徐柏的“奇思妙想”表現出極大的好奇,甚至開始討論用力學原理加固殿宇結構的可能性。
然而,當徐柏試探性地問及精舍內是否收藏有某些前朝地脈圖志時,了塵卻撓了撓頭:“這些師父和了緣師兄管得緊,小僧卻不甚了然。對了,了緣師兄還常說,徐主事身上因果線紛亂奇異,讓我少與你接觸呢!”他心直口快,說完才覺失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徐柏心中更是沉重。了緣,慧覺大師另一位弟子,顯然對他抱有極深的戒備。
傍晚下班,徐柏心情沉重地走在街上。突然,他感到懷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青溟”玉佩,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仿佛一絲燭火掙扎著想要復燃。
幾乎同時,他聽到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和水聲。只見漕幫的幾名幫眾正與一伙市井潑皮在運河邊爭執,似乎是因泊船位置起了沖突。雙方推搡叫罵,眼看就要動手。
其中一名漕幫頭目,身形魁梧,面露不耐,猛地一跺腳。
“轟!”
一股無形氣浪以他為中心散開,腳下的青石板竟微微開裂,靠近的幾名潑皮如同被重錘擊中,踉蹌著跌倒在地,面露駭然。
氣血罡氣!而且是修為不低的武者!
那頭目冷哼一聲:“再聒噪,把你們全都扔河里喂魚!”他目光掃過圍觀人群,恰好與徐柏對視一眼,眼神兇悍,帶著江湖人特有的蠻橫。
徐柏心中一動。漕幫……掌控水路運輸,勢力盤根錯節,消息靈通。他們對朝廷政策變化最為敏感?;蛟S……
就在這時,他眼角余光瞥見,不遠處一座茶樓的二樓窗口,一名面色蒼白、眼神陰鷙的年輕僧侶正冷冷地看著下方發生的一切,目光尤其是在他和那漕幫頭目之間轉了轉,隨即隱沒窗后。
徐柏感到一陣疲憊。朝堂、佛門、道門殘余、江湖幫派、逃亡的國師、神秘的北漠……無數股力量因他而攪動,或因他而匯聚。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稍有異動卻遠未恢復的“青溟”玉佩,又想起清虛子所說的“鎮元鎖”與“時空絮亂”。
歸家之路,似乎看到了一絲微光,卻又被更濃重的迷霧所籠罩。
他知道,自己在工部值房里撥弄算盤、核算物料的日子,恐怕就要結束了。真正的風浪,此刻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他不能再僅僅依賴別人的保護或指引,必須主動尋找在這個世界上安身立命、乃至破局的力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名剛剛展示過力量的漕幫頭目,以及了塵口中那個對他充滿戒備的師兄——了緣。
線索與危機,皆系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