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拱門:木心風格的意義
- (美)童明
- 4922字
- 2025-02-13 15:48:57
序
一
書稿交給了出版社,暫缺《序》。過去了好幾個月,編輯先生耐心等待,并不催促。我也在等,似乎等一個頓悟,心里日益急切。
《序》擺在一本書前面,讀者視為一個自然順序的開端,對作者來說卻是“事后的想法”(afterthoughts)或后見之明:書里已經說了的,如何歸納得更清楚;遺漏了什么重點,要做哪些補充說明。
頓悟來了,或是沒來,不得而知,內心的筆記累積到了臨界點,作《序》勢在必行。
感覺應該從“文學批評”說起,漢語四個字,英語literary criticism,兩個詞,其中的誤解卻相當普遍。在當下的社會,“批評”會讓許多人想到激烈的指責、反對、否定。腦海里也許還浮現出批評者義正詞嚴的姿態,還有被批評者被迫“配合”時膽戰心驚的樣子。用“批判”二字,強度再增,大有將人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腳的氣勢。“批評”和“批判”的含義未必歷來如此,然而,那些不言自明的特定歷史因素,潛移默化,形成集體無意識,暗暗左右著言行。
喬治·桑塔亞納在《美感》一書中寫道,“文學批評”一語始于十八世紀(其實十七世紀歐洲已經有人這樣用),“[當時]許多作者將美學的哲學稱為Criticism,這個詞沿用至今,指的是對藝術作品做說理式的賞析[the reasoned appreciation of works of art]”。桑塔亞納補充道:Criticism一詞只能用于對藝術的賞析,不能用于對自然景物的審美;在美學的語境里,“Criticism[‘批評’]的意思是判斷和美學的感知”。“文學批評”指美學判斷,不同于純粹理性判斷、道德判斷、政治判斷的那種判斷,這也是康德《判斷力批判》的要點。
相互關聯的三個詞,criticism(現譯為“批評”),critique(現譯為“批判”),critical(用于critical thinking,現譯為“批判性思維”),扎根在古希臘的邏輯分析傳統,詞源是希臘語kritikos, krinein,意思是:判斷、辨識、評價的能力(to be able to judge, discern, evaluate)。這些語義在美學研究中保留了下來,至于如何判斷、辨識、評價,則與審美的感知密切相關了。
“文學批評”(literary criticism)被誤解,與criticism同源同義的critique或critical(譯成“批判”)也被曲解,引起不小的混亂。康德論及純粹理性、實踐理性和判斷力,寫出三大“批判”,用的就是critique一詞,毫無斥責或否定的意思,卻加固了辨析和判斷的本意。好友俞寧教授講給我一個具體的事例:李長之先生著《魯迅批判》,在通德文的李先生筆下就是critique,也通德文的魯迅大力支持,還贈送李先生自己的標準照用作書的封面。此書于1936年1月出版。誰料想以后的運動中,尤其“文革”期間,李先生為此吃盡苦頭,被質問為什么批判偉大的魯迅。那么,critical thinking被譯為“批判性思維”也有些恐怖,因為許多人會想到批判大會,而不是“思辨”這個截然相反的概念。
“文學批評”就是美學判斷,“批判性思維”就是思辨,這個有待普及的常識與當下的理解大相徑庭。無論是因為望文生義,還是社會的戾氣,對“文學批評”的另類理解,似乎給了一些人暗示或底氣,認為借“批評”之名,可肆意對作品及其作者抹黑、潑臟水、責難、否定。這樣的做法不是文學批評,書評快手們的自嗨也不是。
在木心先生的生前好友中,我有“文學批評者”這個身份,當然是前面說明的正解。和先生交往,這個自我認知時時引導我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先生清楚這一點,在某種意義上他也是文學批評者或美學家。我們很自然就能進入相關的話題。先生總是坦誠相告,慷慨指點。他不止一次地說:“現在還沒有正常的文化集團。文學創作難,文學批評更難。”“更難”二字只可意會。
將木心文學納入文學批評并不難,要做得好,做到恰如其分,充滿了挑戰。
二
善讀其他類別的書暫且不論,善讀文學的讀者有一種能力:不帶功利,不做預設,進入作品設定的情景,浸入美學的愉悅(aesthetic pleasure),在感動中會意,在震撼中領悟,灼見或新知都是意外的收獲。對藝術的真喜愛,出自人的善良天性。出自本能的審美閱讀,是文學批評的基礎。
麗貝卡·米德(Rebecca Mead),一位美國讀者,這樣歸納自己文學閱讀獲得的“愉悅”:“從書中獲得的愉悅遠不止于輕松的娛樂。那里有受到挑戰的愉悅;感到自己的范疇和能力在擴大的愉悅;進入一個不熟悉世界的愉悅;在引導之下與全然是他者的意識產生共情的愉悅;獲得別人早已認識其價值的知識的愉悅;進入一個更大對話空間的愉悅。”短短的幾句話,樸實,精辟。
康德在《判斷力批判》談及美學判斷,提出“個體普遍性”(individual universality)的概念,即:審美既是個體的,又是普遍的。每個人閱讀都是在作品中尋找自己,把個體的感受和經歷與藝術的經驗融為一體,審美先在個體中實現,這是“個體性”。另一方面,在這些個體的審美經驗中,可以找到的普遍或共通的元素,就是“普遍性”。由此不難推論:文學批評者更多關注審美的普遍性,但他首先是審美的個體。
同樣的道理,從木心作品中獲得審美愉悅和啟示的首先是個體的讀者,許許多多個體經驗的共通之處,是文學批評者需要闡釋的審美普遍性。因為要展示普遍性,文學批評者的表述更有理論性或哲學性,他必須具有超出普通讀者的見識和知識。但是,他自己必須是感知力敏銳的審美個體。如若不是,任何資歷和頭銜都是虛名。
作為一個美學領域,文學批評的各種功能,促成了各種方法。如果把文學作品比作樂譜,文學家就是作曲家,批評家相當于演奏者。同音樂演奏家一樣,優秀的文學批評者對作品要有準確的理解,還能以嫻熟的手法再現(演奏)作品的情感邏輯、精神力量、藝術風格。
文學批評與音樂演奏雖有相似,又很不一樣。1797年5月7日,歌德給席勒的信中說:“書籍只有被理解時才算被發現。”(Ein Buch wird doch immer erst gefunden, wenn es verstanden wird.)幫助讀者理解文學作品是文學批評者的首要工作。因為媒介是語言而不是音符,所謂“演奏”是另一種的轉換:把作品感性的經驗轉換成比較概念性的語言。
收在《拱門:木心風格的意義》里的各個章節采用了不同的方法。有些是哲學式的論文,通過作品的分析和歸納來探索作者的美學特點和意義;有些是回憶和紀念的散文,意在探討木心文學內在的生命觀、世界觀、自然觀和歷史觀;有些則深入某個文學類別(如:短篇循環體小說、情詩),展示傳統和互文的橫縱關聯。類似音樂演奏的幾個短章節,用模仿式的闡釋做文學賞析;這種賞析又叫細讀,歸于形式主義批評,即從形式入手層層入里,獲得啟示。當然,文學批評的各種功能和方法常是混合并存的。
愿意讀文學批評的文學讀者,期待從科學般嚴謹的分析中,獲得審美的心得、智慧的啟發,感受到藝術帶來的自由和灑脫。
無論文學批評還是音樂演奏,要做到最好,嫻熟的技能還在其次,關鍵在于能否用心。讓原作本有的共鳴再次在讀者心里響起,需要靈魂之間的共振。
拙劣的文學批評和音樂演奏,以用心不良為最甚。比如,過度炫耀自己的技能而不顧作品的審美特質,或意欲達到藝術之外的目的,標新立異,卻弄巧成拙。上世紀九十年代有一次大型晚會在電視轉播,導演讓一百個少年在一百架鋼琴上同臺演出,電視前的觀眾有億萬之多,一定有不少人叫好,但肯定也有許多人和我一樣感到厭惡和痛苦。那些少年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藝術家,但百架鋼琴同時發音的一刻,他們被扭曲為音樂童工。存心不良的,當然不是他們。
文學批評也可以產生偉大的作品。西方古典時代,亞里士多德的《詩學》、賀拉斯的《詩藝》、錫德尼的《為詩辯護》是文論的巨著。現代歷史上,杰出的文學批評家也層出不窮,如尼采、奧爾巴赫、本雅明等等。在許多情況下,文學批評者和文學作者是同一人。
曾經問木心喜歡哪些散文家,他舉例唐宋八大家,我不意外;他以布寧(Bunin,又譯:蒲寧)、博爾赫斯這樣的散文小說家為例,我也不意外;當他提及尼采、愛默生、盧梭、蒙田這些哲學家,我有些意外。再細想,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哲學和藝術本來就不能截然分開。木心的才能是多層面的豐富,其中智慧型的文字,如詩、俳句、格言警句、論說性散文,既是哲學也是文學。
三
二十世紀后期,西方出現了新派的文學批評,他們未必不看重文學作品,但更看重利用作品來演繹某種哲學概念或政治和社會理論,有時候不惜掩沒文學作品和作者的價值。美國人有一種詼諧的說法:這是狗尾巴拍在了狗身上,相當于我們說的“本末倒置”。
我無意否定“新派”,而且也學習他們的研究方法,但我更喜歡“老派”。老派的文學批評,產生于對作者藝術風格的欽佩之情,看到自己和文學家代表的高度之間的差距,會誠惶誠恐。但稱職的文學批評者會迎難而上,以達到文學作品在意識上占據的高度。
按照某種流行的標準,木心在當代中國文學中常被歸于無足輕重的異類。但是,了解世界文學常態的人,知道木心優秀在哪里。我更多談到木心和世界文學的關聯,與我長期從事歐美文學的研究有關。我看到木心跨文明的格局,指出他被忽略的那些美學和思想的特點。但我的角度也有盲點,比如容易忽略木心與中國文學的密切關聯。幸好有其他人的工作可以彌補我的缺失。有位很有才能的年輕學者,一直在注釋和比較木心的《詩經演》和《詩經》之間的關系,而且已經成書即將出版。很期待。
在華茲華斯眼里,詩人是不普通的普通人;他與普通人對話,具有普通人樸實、激情、想象等優點;但這些優點在他身上成倍增強,變成超凡的能力。華茲華斯的意思是:詩人的不平凡使他更親近平凡人,也使平凡人領悟到詩的世界如何不平凡。如何判定詩人是否優秀,普通讀者的審美體驗是基礎。
我還有一些想法,在這里補充說明或許會更清楚。
從廣闊的世界文學格局而論,對得起文學家這個稱號的作者(即“詩人”),應以虛構和修辭的方式開辟思考和想象空間,而不是鏡像地反映現實。這與流行的文學觀背道而馳,而流行的文學觀也流行很久了,儼然是“真理”。怎么同“真理”辯論?
文學的首要是美學判斷,不是服務于別的目的。詩人(即文學家)采用“陌生化”的語言重新建構的“現實”,具體、感性、直觀,透著生命的神秘和精神的力量,其社會或政治的意義還在其次。文學的力量是豐富意識,激發生命的脈動,而不是通過誘惑,讓人模仿投機取巧,重復庸俗膚淺的生活。當后者被誤認為是文學時,文學的血脈已斷。
詩人的語言是詩人存在的證據。但不能就語言論語言,而是從詩人特殊的語言中找到他的精神探索。我認知中的木心,誓言不做國學大師,而要不斷創新,在精神的階梯上不斷攀登(借用歌德的話)。
文學批評者之所以“更難”,因為他要能夠識辨天才之手創造的奇跡,能夠在作品的細節、喻說、形象、結構之中辨析藝術存在的原理,并將美學的普遍性回饋給公眾。
不同于書評寫手,文學批評者已經對選中的作者和作品做過甄別并肯定其為經典,他懷著欽佩之情重現原作的美學判斷,道出其中的啟示,并將作者和作品置于歷史和傳統之中比較、關聯、評價。
還有兩點要說明。其一:很少見到一個人將藝術當作生命,畢生投入藝術,以藝術抵抗踐踏生命的勢力。談到浩劫中的生死存亡,木心曾經說:“不能辜負了藝術的教養。”有人會問:有必要把文學藝術當作宗教或信仰嗎?
文學藝術有一點和哲學相似,即以懷疑的清醒,保持思辨的鮮活。如果懷疑是信仰,那么藝術可以算作宗教。藝術是向有限和無限的生命敞開的宗教,是變換視角探索的宗教,是相信生命多樣性和無限可能的宗教。不同的文學家有各自不同的信仰,如: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歌德、尼采,等等。他們的不同之中有一點是共同的:審美不是生存之外的可有可無,而是生存之內必不可少的靈性生活。
木心誠誠懇懇地說俏皮話:“不會審美是絕癥,知識也救不了”;“我差一點是無神論,差一點是有神論”。在《遺稿》里,還在喋喋不休。
其二:木心的文體常常是跨文體。曾有人評論:木心的小說寫得不好。按照大眾熟悉的小說模式來衡量,木心講故事總是在情緒氣氛和故事情節之間,在散文和小說之間,在哲學和文學之間。這些“之間”里,容納著許多人未曾涉獵的其他“小說”模式,如:契訶夫、布寧、海明威、博爾赫斯、盧梭、愛默生,等等。
比如,討論《明天不散步了》和《溫莎墓園日記》算不算小說,是什么樣的小說,不妨從古希臘的漫步哲學流派(peripetatic school)開始,談到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赫茲利特(William Hazlitt)、瓦爾澤(Robert Walser)、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等等,從中可以看到“漫步式敘述”的演變,進而理解木心如何在探索一種新的散文小說。
《拱門:木心風格的意義》收錄的章節,斷斷續續寫了許多年。雖然思考了多年,有些章節還沒有來得及寫,有些還在心里醞釀,有些想到了,但現在不能寫。
喬治·斯坦納,一個老派的文學批評家,曾經說:“文學批評應該出自對文學的回報之情。”這句話甚合我意,深得我心,用以歸納這篇《序》的主旨。
2024年3月21日
洛杉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