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來的那個巷道,看來離我們世界的地面遠得很呢。”
星尋突然冷冷的說。
柏葦杭只是下了一層半地下室,就進入了地下城迷宮。但按星尋所指,初次碰面的位置似乎離這個世界的入口還有很大的高度差。所以,兩個時空連接的蟲洞兩端,并不在同一個層面!
林健在圖紙堆間踱著步。
星尋窩在沙發里,抱著腿,啃著手指甲。
柏葦杭他們三個把頭埋在圖紙里。
誰都說不出話來。
星尋畫的那個圓,在圖上是未探明區域。籠罩著濃濃的迷霧。
“年輕人,不要灰心。”
林健顯然沒有明白幾人的心事,拍了拍魯昊的肩膀。
“有星尋幫你們的,無非是多花些時日罷了。”
李星知偷瞄了一眼這個平行世界的自己。面沉似水。
幾人心里都明白,星尋要找的出口和自己要回的家并不是同一個。雖然她是迷宮活地圖,但終究還是二十六七歲的女孩子而已。
靠著一股信念支撐著,在黑暗里摸索,難免有恐懼和孤獨。幾人的出現,尤其是這個“姐姐”,本以為自己找到了可以一起去尋找、冒險的同行者,但彼此南轅北轍的出口,終究不是同路人。
無盡的黑暗原本只是屬于自己一個人的。
這兩天已經緩緩軟化的堅硬外殼,此刻又被星尋披在心上。
“我帶你們去找就是了。能不能找到,多久找到,那就看造化吧。”
星尋話里沒有一絲絲溫度。
星知握著星尋的手,好冰啊。
“星尋妹妹,要不......我是說假如哦。假如你愿意的話,和我們回去吧。”
“接爺爺一起去,我們可以一起生活的呀。”
“哼,那畢竟不是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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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大地晃悠了一下,燈刺啦暗了幾秒。
“什么情況?”
林健盯著燈,歪頭仔細聽周圍的聲音。
一片安靜。
“這里的電從來沒有出過問題呀?剛才是地震了?”
或許地震是地下城風險最大的自然災害了吧。地震波在地面的傳播也僅僅是晃動而已,就已經可以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而這股能量在地下,壓縮、拉伸、再壓縮、再拉伸。無處釋放的力量或許會對建筑結構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可,哪有地震只搖一下的?
地震波就像平靜水面投下的一顆石子,水波一圈圈蕩開。
應該是一波一波的搖動才對。
但安靜并沒有持續太久。
“水!!”
門外遠處傳來驚呼聲,走廊里噼里啪啦有人奔跑著。
幾人趕忙也跑出去,看到人們都涌向廣場大廳那一側的走廊的窗口。等柏葦杭趕到近前,窗前擠滿了人。幾人找到一處人少的窗戶,踮著腳尖往下看去。
一股混黃的水,正從后巷門洞處,涌進來。
一開始還是潺潺如溪,沒多久竟湍急起來,翻起白色的泡沫。廣場上的積水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原本在發呆的吸管男那群人,正不得不奔逃著。水似乎已經快沒過腳面了。
“壞了!!倉庫,幾個大倉庫都在一樓!”
林健一拍大腿,忙不迭去按電梯。柏葦杭幾人趕緊跟著。
在大廳里,林健扯著嗓子大喊。
“不要亂!去倉庫,去車間!年輕人都快下來搶救物資啊!”
這地下城六十年來歲月靜好的全部保障,都靠這些倉庫和工廠。要是讓水泡壞了吞沒了,全部人也就真的末日降臨了。
各個窗口走廊騷動著,人頭攢動。
沒多久,幾乎全部的青壯年都集中到A單元。小醫院住院的病人被抬出來往高樓層送。各種倉庫門大開著,進進出出都是搬運的人。
柏葦杭看見吸管和熟雞蛋也扛著各種袋子,再也沒有了廣場中央時那事不關己四平八穩的樣子。人們在倉庫里抓到什么是什么,胡亂扛在肩膀上,抱在懷里,紛紛去擠電梯。
“走樓梯呀!這電梯有水,短路了一會兒會困人的。”
哎,地下城這些從不出故障的設備,真是把人都慣壞了。一點常識都沒有!
可水上漲的太快了,這巨大的倉庫一時間怎么搬得空呢?
吸管男踩著水哼哧哼哧從身邊跑過,柏葦杭一把拽住他。
“你背的這是什么?”
“面粉!”
“面粉多嗎?”
“多,都他么快泡了!”
“反正也要泡了,你,還有你們,扛著面粉跟我來!”
柏葦杭和魯昊扛起面粉奔向廣場,后巷。把浸了水的袋子堆在門口。
人們反應過來,紛紛加入,滿廣場都是扛著袋子的人。熟雞蛋男摔了個狗啃地,再爬起來時,滿臉黃泥,徹底變成鹵雞蛋了。
柏葦杭忽然想起童年的某個夏天,自己往螞蟻洞灌水時的情景。或許當時里面的螞蟻也是這個狼狽樣子吧。
報應不爽哦,自己現在也成被灌水的螞蟻了。
洞口的臨時防洪堤立起來,擋住水頭。洞內水越漲越高,面粉袋子也越疊越高。終于把整個洞口徹底封死。只有縫隙滲著水。
趁著這個時間,大量物資被運上高層區域。設備肯定是搬不走了,女人們擠在各種車間,一刻不停地生產著衣服鞋子面包這些物資。
星知和星尋挨個單元組織疏散低樓層的住戶。好在這里最不缺的就是住房,住房登記處人們排隊錄入新房信息。高層的年輕人幫著底層獨居老人搬家。
一瞬間,整個地下城高速運轉起來。
星知望著深一腳淺一腳奔走的人們,想起那個25號宇宙老鼠實驗。
“人到底不是老鼠,怎么能用老鼠來做人類的社會實驗呢?”
“災難面前,人還是有巨大的潛力啊。”
水漸漸不再上漲了,廣場積水剛過柏葦杭膝蓋。初期的混亂歸于井井有條的秩序。每個單元的搬遷都有人自發負責組織。醫院里的一些藥品也被搬出來,幾位阿姨和少女正給擦傷摔傷的人涂藥包扎。
吸管男站在面粉防洪堤前,甩了甩手上的泥,一把摟住柏葦杭肩膀。
“干得漂亮啊,警察兄弟!”
豎起大拇指,像房間屏幕里白衣人那樣,搖著。
地下城的人,早就不知道洪水是什么了。在地上世界,雨季時,就連小區停車場的入口,都得常備一些擋水的沙袋吧。
“轟......”
突然,巨大的水壓終于突破了面粉螳臂當車的阻礙。防洪堤四分五裂轟然倒塌。水像水庫泄洪般噴涌而入。柏葦杭和吸管兒都被沖倒。踉踉蹌蹌再爬起來時,水已然過腰。
“星尋!快,通知所有一樓的人,撤離!”
柏葦杭扶著吸管男,往最近的門洞淌去。
“我......我不會游泳啊!”
也是,沒有河流湖泊,也沒有泳池。這地下城出生的孩子,恐怕各個都是旱鴨子吧。
趕在水徹底封死門洞前,人們撤到二樓。可現在水還在上漲,顯然二樓也是不安全的了。沒辦法,只得繼續向更高層轉移。
碰到星知星尋,她們告訴柏葦杭,老人們也已經安置好,每個單元都組織了臨時醫療隊和物資分配小組,挨家挨戶訪問。柏葦杭望著窗外,水馬上就要沒過二樓的窗戶,后巷已經看不見了,只是在后巷的方向,水面翻涌著白色的泡沫,看來還是在進水呢。
星知意味深長地看了柏葦杭一眼。
是啊,回家的事現在看來遙遙無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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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面包!我的孩子啊!”
撕心裂肺的驚叫。循聲望去,一位年輕的女人猙獰著從一個窗口探出頭來。順著她指的方向。水面一個橙色的小小身影揮動雙臂劃拉著,掙扎著。
哎!怎么會。
窗口探出很多腦袋,大家捂著嘴,束手無策。
全是旱鴨子!
柏葦杭的這破衣服,浸濕后緊緊貼在身上,活動都很費勁。也顧不得身邊兩位女孩,三下兩下脫掉。露出結實的胸肌和棱角分明的小腿。緊了緊短褲,拉著窗框,一條腿踩上窗臺。
“葦杭!這是六樓啊!”
星知趕忙挽住他的胳膊。
“來不及了!”
伸直手臂縱身一躍,伴隨著四下響起的驚呼。
一道漂亮的拋物線劃過十米左右的高度,鉆進渾黃的水里。
幾秒后浮出水面。柏葦杭甩了甩眼睛上的水,水面上已經什么都看不到了。
“柏大哥,在這里!”
清脆的女聲,羅蘿被爺爺抱著從遠處窗口探出身子。小手焦急地指著腳下的水。
調整方向,自由泳破開水面。可到了近前,什么也看不見啊!
柏葦杭扎回水中,睜開眼,只有一片漆黑。這飽含泥沙的渾水能見度幾乎為零,連自己的手放在面前都看不到。幾次嘗試,什么也沒有。
索性深吸一口氣,然后吐光肺里所有的空氣,柏葦杭直直沉到水底。耳膜被水壓得嗡嗡響,順著地面和墻角,使勁揮動雙臂尋找。
整個大廳,窗口都是人影,卻鴉雀無聲。只有涌水的嘩啦聲來回回蕩。
30秒…
60秒…
90秒…
星知緊咬著嘴唇,瞇著眼,不敢看又挪不開視線。
星尋攥著拳頭,手心滿是冰涼的汗。
每個人都焦急凝視,陪著水里的男人一起閉著氣。
“小面包!”
突然水面鉆出一個人。柏葦杭邊咳邊大口呼吸著。右手握著纖細的胳膊,一提,一個孩子也露出水面。
“呼!”
所有人一起喘上了這口氣。
不知誰起的頭,掌聲響徹整個大廳。自從賀新春的文藝節目停辦以來,這個大廳第一次被掌聲包圍。
人們歡呼著,吶喊著,擁抱著,哭泣著。
地下城突如其來的變故,人們一直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釋放出來。
星尋緊緊抱著星知,淚水劃過沾滿黃泥的臉,沖出兩條清亮的軌跡。
“葦杭哥,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