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巢工地的探照燈刺破秋夜,蘇靖歡的對講機里傳來工程組長的聲音:
“蘇導,‘畫卷’基座加固完成,承重測試達標。”
這是七天前他們用碳纖維復合材料攻克的第一個堡壘。
德國團隊設計的巨型卷軸裝置終于穩穩扎根在鳥巢中軸線上,不再有壓垮鋼結構的風險。
這時,張一謀突然來了,他的額頭上掛著些許汗珠,顯然是有些急迫。
“靖歡,有個新情況。”
他喘了口氣,把圖紙在臨時搭建的工程桌上攤開,皺巴巴的彩排圖上,紅藍箭頭在狹長的卷軸通道上亂麻般糾纏。
“三百人的表演隊,要在九十秒內完成上下場,但現在每次在四十多秒就開始堵塞,當初設計的時候沒有充分考慮到這個演員調度問題,現在反而成了一個新的‘鬼門關’。”
蘇靖歡俯身查看圖紙,手指順著那些糾纏的箭頭滑動。
他的眉頭漸漸皺起——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單通道設計就像一根吸管,想要在九十秒內讓三百人通過,確實是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張導,這確實是個大問題。”
他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后頸,
“我和團隊溝通一下,努努力,看看有沒有好的辦法。”
張一謀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們已經很辛苦了。但開幕式沒剩多久了,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有閃失。”
他頓了頓,有些擔心地說道:
“奧組委那邊壓力很大,今天上午的協調會上,已經有領導對這個環節表示擔憂了。”
“我明白,張導。”
蘇靖歡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快速記下幾個關鍵數據。
張一謀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注意身體,別太拼了。”
之后的日子里,這個問題一直在蘇靖歡的腦中盤旋。
當鳥巢工地的探照燈亮到第三個通宵時,蘇靖歡眼底已布滿血絲。
碳纖維加固的“畫卷”基座穩穩立在場地中央,可演員調度方案仍像團亂麻絞在他腦中。
他帶著團隊嘗試了各種方案:分時段入場、增設應急通道、甚至考慮過吊威亞——但要么影響表演效果,要么超出結構承重極限。
三百名演員,九十秒,單通道——這組數字在監控屏上反復跳動,如同催命符。
“蘇導,三號方案還是堵。”
對講機里傳來沙啞的匯報,“模擬到第四十七秒就卡死了。”
聽到這消息,蘇靖歡有些無力地撓了撓頭。
圖紙堆滿了臨時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煙灰缸里的煙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第四天傍晚,蘇靖歡站在還未完工的表演平臺上,望著夕陽下交錯縱橫的鋼結構出神。
三百名演員的調度問題始終找不到突破口,這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懷疑。
“蘇導,您該...”
助理小孫推門進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換了杯熱茶,輕聲道:
“謝導來電話,說讓您無論如何過去一趟。”
半小時后,還是那個茶香四溢的書房。
“來了?”
老人頭也不抬地問道,聲音里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
蘇靖歡輕輕帶上門,疲憊地靠在黃花梨木椅上。
他接過謝斐遞來的青玉色茶杯,指尖傳來的溫熱讓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有多冰涼。
“丫丫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
謝斐抬眼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只見他眼下的黑眼圈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說你這一周都沒回過家。我剛給一謀去了個電話,他說你這幾天幾乎都沒合過眼。”
茶湯在杯中輕輕晃動,映出蘇靖歡憔悴的面容。
他抿了一口茶,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卻驅不散滿身的疲憊。
“老師,奧運是國家大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些壓力我早就預料到了。但現在已經十月份了,距離奧運開幕越來越近。如今不只是我,整個團隊都在連軸轉,張導他們也好幾天沒好好休息了。”
謝斐緩緩點頭,不動聲色地又斟了一杯茶。
“我明白你們的壓力。但把自己逼得太緊,反而容易鉆進死胡同。”
老人將茶杯往前推了推,
“今天叫你來,就是想讓你喘口氣。正好也能跟老頭子說說,到底遇到什么難題了?”
茶香氤氳中,蘇靖歡終于卸下防備,將面臨的困境一一道來。
說到動線設計的瓶頸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幾上劃著交叉的線條。
“靖歡啊,”謝斐給他續上熱茶,杯中的水紋蕩漾開來,
“當年我拍《黑駿馬》時,也遇到過看似無解的難題。”
老人家的目光溫和而睿智,
“但有時候,人就是會有莫名的迷茫,答案可能就在你眼前,只是你太專注反而看不見。”
蘇靖歡苦笑著搖頭。
“老師,這次真的不一樣。三百人的動線要在九十秒內完成,還要保證安全,這實在太難辦到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化作一聲嘆息。
書房一時陷入了寂靜,只有老掛鐘的滴答聲。
蘇靖歡仰起頭,試圖緩解連日伏案工作帶來的頸椎酸痛。
就在他視線掃過書房角落時,書架頂層玻璃柜中一個紅藍相間的物體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精致的DNA雙螺旋模型,在臺燈的照射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兩條螺旋鏈優雅地交織上升,在頂端完美地分開。
蘇靖歡突然感覺一股電流般的靈感瞬間貫穿全身。
“老師!”
他幾乎是跳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書架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個落滿灰塵的模型。
“我有個想法...您看這個結構...”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謝斐推了推老花鏡,鏡片后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他接過模型,輕輕轉動底座,兩條螺旋鏈隨之優雅地分離又重合。
“分流,交匯,循環往復...”
老人喃喃自語,突然一拍茶幾。
“妙啊!”
他的手指沿著螺旋軌跡滑動,
“演員從兩側通道進出,就像DNA復制時的解旋過程,永遠不會相撞!而且當他們在中心平臺交匯時,那畫面本身就象征著生命的聯結與傳承。”
蘇靖歡已經迫不及待地套上外套,臉上的興奮溢于言表。
“老師,這個構想太完美了!我得馬上回去開會討論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在手機上記錄著靈感要點。
謝斐起身相送,眼中滿是欣慰,卻又忍不住叮囑:
“路上小心點,平時記得按時吃飯,要是丫丫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不得心疼死。”
“放心吧老師,我心里有數的。”
蘇靖歡在門口回頭,臉上終于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等這個方案通過驗收,我第一時間向您報喜。”
回到工地已是深夜,蘇靖歡立刻召集團隊開會。
當他在白板上畫出雙螺旋通道的草圖時,工程主管老王一拍大腿。
“太棒啦!這樣演員上下場完全不會交叉!”
“而且,”蘇靖歡的筆尖在中心點畫了個圈,
“這里可以設計成表演平臺,兩條通道就像DNA鏈一樣在這里交匯,還可以寓意著生命的聯結。”
接下來的日子里,蘇靖歡和整個團隊不眠不休地將這個靈感轉化為了具體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