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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怨女夜夢津國屋

那是一個秋日黃昏,遠處傳來題目太鼓[1]的鼓聲。雖是平時聽慣的打擊樂,可側耳傾聽,又隱隱感到寂寥。

“《七偏人》[2]里講百物語[3]的時候,大概就是在這樣一個夜晚吧。”我說。

“是啊。”半七老人笑道,“當然,那只是虛構的故事,不過以前確實有人玩‘百物語’。畢竟鬼故事在江戶時代很流行,不管是戲劇還是草雙紙,里頭總會出現鬼怪。”

“您的行當里應該也有不少鬼故事吧?”

“那可不。但我們遇見的一般都不是真的鬼怪,總是查著查著就揭露了詭計,傷腦筋啊。我好像還沒和你說過津國屋的事吧?”

“沒有。是鬼故事?”

“是鬼故事。”老人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而且就發生在赤坂。不過那件事不是我直接處理的,而是桐畑[4]一個叫常吉的年輕人負責。我曾受他父親幸右衛門的關照,所以才在幕后幫忙,因此可能遺漏某些細節。這案子很復雜,乍一聽很像是捏造的,但的確是事實,你就抱著這種想法,姑且一聽吧。說是往事,其實也就發生在三四十年前,只不過那時的世道與今日完全不同,時不時會發生些在現代人看來匪夷所思的事情。”

弘化四年(1847)六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赤坂里傳馬町的常磐津節女師傅文字春去堀內[5]上香回來,拖著疲乏的步子回到了四谷的大木門[6]。從赤坂到堀內其實還有其他近道,但因是一介女子獨自趕路,文字春選擇了繁華的大街道。盛夏的日頭毒辣,文字春在信樂茶館里稍微歇息了一陣,以她女人的腳力,進入江戶時已是傍晚六刻半(晚上七時)。夏季的日頭雖然長,但此刻也已完全下了山。

沐浴著甲州街道的沙塵,文字春一邊擦著脖子上黏膩的汗水,一邊在四谷的大街上急匆匆地往回趕。忽然,她回頭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姑娘,你要去哪兒?”

這姑娘已如影子一般跟在文字春身旁好一會兒,時而走在她前頭,時而跟在她后頭。由于天色已晚,文字春只能囫圇看個大概,就著路邊鋪子里的燈光粗略一瞅,對方應是個臉色蒼白、身形瘦削的姑娘,綰著島田髻[7],身穿染了瞿麥花紋的白底浴衣。

這本沒什么奇怪,只是這姑娘一直形影不離地跟著文字春,惹得后者有些心煩。可文字春又想,這年輕姑娘許是獨自趕路覺得寂寞,便有意無意地跟在了某個人后頭而已,因此一開始并沒有介意,只是這姑娘跟得實在太緊,最終還是讓她感到不適,甚至心里有些發毛。

然而對方是個纖弱的小姑娘,總不會是小偷或扒手。文字春今年二十六,個頭在女人里也算高的,萬一這姑娘真的不是善茬兒,冷不防加害于她,她自認為也不會落于下風。因此,文字春沒有感到害怕或恐懼,只是奇怪她為何要跟在自己后頭。然而時間一久,她心里越來越沒底,甚至不再覺得這姑娘是小偷或扒手,而是開始懷疑她會不會是什么鬼怪了。會不會是什么妖怪纏上自己了?難道她是死神、過路妖魔,抑或狐妖貍妖?如此一想,文字春突然起了雞皮疙瘩。她再也無法強裝鎮定,悄悄合上掛著念珠的手,開始一邊虔誠念經一邊趕路。平安穿過大木門,進入江戶之后,她的膽子又大了一些。此刻雖已是家家戶戶掌燈時分,但畢竟是熱鬧的盛夏傍晚,路旁的商家也都開著門張羅生意。來到這里,她才下定決心,壯著膽子與姑娘搭話了。姑娘則有些怯生生地低聲答道:

“是。我去赤坂方向……”

“赤坂的哪兒?”

“里傳馬町……”

文字春又吃了一驚。本來的話,目的地如此一致,兩人在路上正好能搭個伴,但此時,她委實無法往這邊想,而是驚恐地懷疑這姑娘為何知道自己的去處。她環顧四周,接著又問姑娘:

“你去里傳馬町找哪戶人家?”

“一家叫津國屋的酒鋪……”

“那你是打哪兒來的?”

“八王子[8]那邊……”

“這樣啊。”

答是這么答了,可文字春心里越發感到奇怪。八王子與江戶赤坂的距離雖不算遠,但在那個時代還是要走好長一段路的。此外,從外表打量,這姑娘根本沒做什么長途跋涉的準備:沒戴斗笠,沒拿行李,甚至穿的也不是草鞋;浴衣下擺也沒扎起,腳上穿的似乎是雙麻布里子的草履。一個年輕女子以如此家常的姿態從八王子跑來江戶——這讓文字春無法感到信服。但自己已經搭話了,總不能掉頭就跑。就算跑了,對方估計也會緊跟在后。迫不得已,文字春只能壯著膽子,繼續與這可疑的姑娘邊聊邊走。

“津國屋有你認識的人?”

“是。有我要去見的人。”

“見誰呢?”

“一個叫阿雪的人……”

阿雪是津國屋的掌上明珠,經常來文字春家練習彈唱常磐津。一聽說這可疑的姑娘要去找自己的弟子,文字春更加擔心了。阿雪今年十七,是町里出了名的標致姑娘,而且津國屋家大業大,鋪主夫婦也很喜歡文娛技藝,因此對于師傅來說,阿雪是個不可多得的弟子。文字春莫名擔心自己心愛的弟子會出事,便開始對姑娘刨根問底。

“你認識阿雪小姐?”

“不認識。”姑娘輕聲答道。

“你沒見過她?”

“沒有。和她姐姐倒是見過……”

文字春心里發怵,因為阿雪的姐姐阿清在十年前就患急病死了,她怎么會認識阿清?文字春不得不繼續追問下去。

“過世的阿清小姐是你朋友?”

姑娘沉默不語。

“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還是低頭不語。談話間,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店前的涼臺上也傳來了熱鬧的笑聲。即便如此,文字春還是覺得背后毛毛的,怎么也無法消除對這個奇怪姑娘的懷疑。她默不作聲地往前走,然后偷偷用余光一瞥,發現姑娘的島田髻已散得不成樣子,臉頰蒼白,雜亂的鬢發在風中翻飛。文字春想起了圖畫上的幽靈,終于還是覺得陰森可怖。即使是在鬧市當中,與這樣一個姑娘同路而行也不會覺得有多舒適。

走到四谷大街的盡頭之后,不得不穿過黑暗冷清的護城河畔。文字春懷揣著無法言喻的忐忑,走出燈火通明的四谷大街,右轉拐入陰暗的護城河畔。姑娘果然還是低著頭跟了過來。就在文字春走過松平佐渡守[9]的府邸,快走到鄰近的馬場時,姑娘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了黑暗中。文字春嚇了一跳,四下張望,卻怎么也找不見姑娘的身影。喚了幾聲,也沒有回應。文字春寒毛直豎,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她不敢繼續前進,跌跌撞撞地逃回了明亮的四谷大街上。

“喂,師傅。怎么了?”

文字春定睛一看,原是同町的木匠兼吉。

“啊,木匠頭兒!”

“怎么回事?這氣喘吁吁的。碰上有人調戲你了?”

“不,這倒不是……”文字春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您要回町內?”

“可不。去朋友家下將棋,一不留神天就黑了。師傅,你往哪兒去?”

“我也要回家。求您了,能和我一起走嗎?”

兼吉雖已年過五十,但他是男人,又是個工匠,此時有他同行再合適不過。文字春松了口氣,與兼吉一起拐入幽暗的護城河畔。在經過馬場前時,她還是如同領口進了水一般縮起了身子。兼吉注意到她的怪異舉動,覺得其中必有蹊蹺,于是邊走邊打聽原因。文字春輕聲對他坦白了一切。

“我打一開始就覺得心里發怵,明明人家也沒對我怎么樣,可我就是無法安心……結果,她居然在半道上突然消失了。我腦子一片空白,拼命逃回了四谷,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恰好碰上了頭兒您,這才感覺撿回了一條命。”

“這確實有點奇怪。”兼吉也在夜色中壓低了嗓音,“師傅,你說那個姑娘十六七歲,綰著島田髻?”

“對。雖然沒看仔細,但皮膚很白,相貌也不錯。”

“她去津國屋做什么?”

“說是要見阿雪小姐……還說這次是頭回拜見阿雪小姐,但和她死去的姐姐見過面。”

“嗯,這可不妙。”兼吉嘆了口氣,“她又來了。”

文字春嚇了一跳,緊緊抓住了兼吉的手,顫顫巍巍地問:

“頭兒,您認識那個姑娘?”

“嗯。真可憐,阿雪小姐怕是活不長嘍。”

文字春已然說不出話。她依舊抓著兼吉的手,戰戰兢兢地被他拖著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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