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京南官道。
火把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十余騎如利箭般撕開濃稠的黑暗。
馬蹄鐵擊打夯土官道的脆響里,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
“殿下!前方二十里就是河間驛!”
侍衛統領劉六兒視力極好,他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指著前方路上模糊的里碑標志,嗓音沙啞如磨砂。
太子朱齊沒有應答。
他緊攥韁繩的手指已經發麻,腰背卻仍挺得筆直——這具九歲的身體里,仿佛有團火在燒。
“換馬!”董平尖細的嗓音刺破夜幕。
這小太監在顛簸中死死抱住馬頸,他的雙腿早被粗硬的馬鞍磨得血肉模糊,牛皮索深深勒進袍擺,每顛簸一次都疼得面目扭曲。
“還早著呢!少說還有二十里!”商輅在旁喘著粗氣罵道,“河間驛要是無馬可換,那本使可就——”
話音未落,他的坐騎突然一個趔趄,饒是商輅頗具馬術,險些也被顛了下去。
馬匹雖快,卻終究受制于體力。
尋常戰馬連續疾馳數十里便需要更換,所謂“日行千里”不過是夸大之詞。
這年頭的驛站雖說常備有良馬,可攏共也就二十來匹。
若是遇上軍情緊急,往來文書扎堆的時候,常常鬧出“八百里加急倒斃驛馬”的尷尬局面——當然,眼下這情形,任誰都笑不出來。
“只是殿下……您當真不累?”
趕上來商輅偷眼打量著太子朱齊,夜風里,只見那小小的身影在鞍上挺得筆直。
這孩子自離京后好像只打過一次盹——商輅在側后方看得真切,朱齊在顛簸中,腦袋剛往下一垂,迅速就像被火燎了似的猛然驚醒。
如今徹夜奔波下來,就是軍中悍卒也該熬紅了眼,偏生朱齊的眸子里清亮得嚇人,眼底血絲都沒多一根。
朱齊強忍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的難受,大腿根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烙鐵一陣一陣地燙過。
他側頭勉強扯出個笑容,信口胡謅道:
“先生忘了嗎?小孩子不僅沒有腰,也不容易倦……”
“放屁!”商輅在肚子里暗啐一口。
前頭那個叫董平的小宦官,這會兒恨不得把馬脖子當枕頭摟著睡死過去。
就連他自己也被顛得七葷八素,上下眼皮直打架。
隨著相處時日增多,他算是看明白了——太子嘴里那句“小孩子沒有腰”,簡直比戶部哭窮的折子還不可信!
當京師朝堂上還在為仁壽宮驚雷爭論不休時,德州方向的官道上已騰起滾滾煙塵。
十余騎如利箭般刺破晨霧,為首一人身上衣袍已被夜露浸透,在初升的朝陽下映著血色,正是太子朱齊。
隨著天光漸亮,那些照夜的火把早被丟棄在沿途的泥濘里。
當運河粼粼的波光終于映入眼簾時,朱齊猛地一勒韁繩,胯下馬匹長嘶一聲,停駐在一處高崗上。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遠方,只見德州運河上漕船往來如織,雖然受上游黃河決口的影響,運河水位已逼近警戒線。
但河道上依舊秩序井然,船工號子聲隱約可聞,顯出一派繁忙景象。
“殿下,對面便是山東門戶——德州城了?!?
商輅跟了上來,他的嗓音沙啞,顯然一夜疾馳下來他已疲憊不堪。
朱齊左右張望,眉頭越皺越緊——寬闊的運河水面上卻不見一座可供通行的橋梁。
“這……“
他翻身下馬,三步并作兩步沖到路邊,一把拽住一個挑著擔子的行商,
“這位大哥,橋呢?”
朱齊指著運河,有些難以置信,
“這么寬的運河居然沒有橋?”
那行商被突然拽住,正要發怒,回頭卻見是個滿臉塵土的少年郎,火氣頓時消了大半。
“小兄弟是外鄉人吧?”
他嘆了口氣,
“上個月德寧橋被泥沙掏空了橋基,一場大雨就塌了。如今整條運河,就剩下游的廣川浮橋還能通行?!?
行商放下擔子,擦了擦汗,指著下游方向:
“為不影響漕運通行,那浮橋每日只開三個時辰,分早、午、晚三次放行。這會兒辰時剛過,橋早就收起來了。”
他打量了下朱齊的裝束,好心提醒道:
“小兄弟若是急著過河,不如去碼頭問問,看有沒有渡船。不過……”
他看了看朱齊身后十幾騎人馬,“尋常渡船可渡不得馬匹……”
朱齊聞言,臉色愈發難看。
商輅忽然抬手指向遠處桅桿林立的漕船,說道:
“就算過了河,此處距張秋鎮仍有二百余里,途中還需經四處驛站。”
他頓了頓,低聲道:“東阿這一段,官道蜿蜒曲折,一遇下雨道路便泥濘不堪,不如……”
“先生的意思是?”朱齊微微側首,出言追問道:“改走水路,乘船直抵張秋?”
“正是?!?
商輅沉吟片刻,謹慎道:
“走水路雖同樣需行二百余里,但殿下奔波整夜,體力消耗甚巨……不如乘船適當休息,也免去這騎乘之苦,”
他瞥見太子的神情,語氣更加凝重,
“況且,再往前行,官道上恐會陸續遭遇受災流民。
如今府軍前衛與錦衣衛精銳皆已拋在后頭,若遇變故,僅憑我等十余人,只怕難以周全。”
而由于擔心途中驛站馬匹不足,朱齊輕車簡從,此行僅帶了十名親衛。
“若是乘舟……”朱齊低聲自語,腦海中迅速檢索著運河的水文狀況。
他解開牛皮索,翻身下馬,大腿的傷口驟然受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他咬牙站穩,指向腳下的運河,沉聲道:
“此段運河水流自南向北,逆水行舟,速度必然大減,在水流湍急處少不得還要請纖夫。
據孤所知,此去張秋沿途船閘眾多,每過一閘,少則耽擱半個時辰,多則半日,未必比陸路更快?!?
商輅點了點頭,指了指運河對岸的德州城,
“那得先找船渡河,咱這邊的官道可不是去張秋的路?!?
德州作為運河重鎮,其核心漕運設施(如廣運倉、戶部監督分司)均設在德州城外的運河西岸,與德州城隔河相望。
西岸碼頭規模宏大,可同時停泊數百艘漕船,并設有驗糧廳、抽分局等管理機構。
當太子一行來到西岸漕運碼頭時,漕工們正吆喝著將一袋袋糧米扛上漕船,運河水面泛著渾濁的波光,幾艘滿載的漕船正緩緩離岸,船尾蕩開的水紋攪碎了倒映的云影。
一隊漕運士兵正按例巡邏,見狀立刻警覺起來。領頭的什長瞇起眼,手按刀柄,低聲喝道:
“什么人?!”
“快清出兩條漕船!”江昊勒馬高喝,“欽差大人要過運河!”
士兵們面面相覷,一時不敢輕舉妄動。欽差?可這群人既無儀仗,也無官服,甚至連隨行的護衛都寥寥無幾,哪像是朝廷派來的大員?
就在這時,一名身材瘦小的中年人從碼頭旁的值房里飛奔而出,腰間懸著的腰牌隨著步伐哐當作響——正是此段漕運的把總李彪。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這群不速之客,心中疑竇頓生:欽差出行,豈會如此狼狽?連最基本的官袍都未穿戴整齊?
按制,欽差至少該有旗牌官、護衛隊,可眼前這群人倒像是逃難的潰兵。
漕船調度需憑勘合,豈能空口白話就要征調?
但對方既敢自稱欽差,他也不敢怠慢,只得單膝跪地,抱拳行禮:“下官德州段漕運把總李彪,叩見欽差大人!不知大人此番前來,有何公干?”
話雖恭敬,眼神卻暗暗打量著眾人,試圖分辨誰是正主。
“李把總快快請起!”
商輅趕忙下馬,從馬鞍旁的牛皮囊中取出那方銅制“欽命巡河關防”,遞給李彪。
此番夜行叩開七座城門便是用的此印,守夜軍卒多為低級武官,見關防即放行通過,不敢索要欽差勘合文書。
“大人既自稱欽差,為何勘合文書卻拿不出來?”
李彪的聲音突然冷了幾分,腰板也挺直起來,“莫非……”
商輅心頭一緊。
這漕運系統自成一體,眼前的把總直接聽命于戶部和漕運總督,與地方官府互不統屬——類似于后世的鐵路部門。
查驗勘合本就是他們的職責所在——畢竟這運河上滿載的,可是關系京師命脈的漕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