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景帝無奈的妥協
- 明代風云
- 勤蟻
- 2045字
- 2025-05-03 13:45:53
鐘同撞柱而亡的慘烈,如一道驚雷劈開朝堂陰霾。
眾臣望著金柱上那蜿蜒刺目的血痕,恍惚間似又見正統年間,這群科道言官當庭錘殺錦衣衛指揮使馬順的壯舉——昔日他們敢以笏板誅殺權閹,今日鐘同便敢以熱血直諫君王!
方才還瑟縮如鵪鶉的幾名科道言官,此刻竟挺直脊梁,大步出列。
為首的御史振袖如云,聲震殿瓦:“臣等泣血懇請陛下徹查此案!誅逆賊,正綱常,還天下朗朗乾坤!”
“臣附議!”
“乞陛下明察!”
參與在這烏泱泱跪倒的朝臣中,孫繼宗死死掐住掌心才忍住笑意——鐘同這家伙果然烈性,竟真用一腔熱血替他撕開了景泰帝的防線!
殿中唯剩寥寥數人鶴立。
武清侯石亨環視四周,正欲屈膝跪地,這時,變故陡生——
“呵呵!”
一名年輕科道官斜睨冷笑,突然戟指于謙喝道:
“滿朝皆跪,獨爾等昂然自立——莫非這仁壽宮的炸藥竟出自團營?
或者……爾等覺得鐘御史死有余辜?!”
在側的孫繼宗聞言渾身一顫,險些咬碎牙根——這群瘋狗雖然有用,但是這見人就咬的脾氣,莫要壞了大事才好。
這蠢貨此番隨是指著于謙鼻子,可罵的不止是一個啊!
石亨額角青筋暴突,只從鼻腔擠出一聲微不足道的冷哼,緩緩跪倒。
于謙并未察覺出異常,他原以為仁壽宮之變,不過是景泰帝掃清障礙的雷霆手段。
可眼前這群情激憤的場面,這恰到好處的碎石證據,這前赴后繼的死諫戲碼——像極了有人精心織就的羅網!
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從他腦海閃過。
還未來得及細思,那聲刺耳的質問便將他拉回現實。
于謙閉目深吸,忽然想通了景泰帝為何要強壓鐘同訴求——這位年輕的帝王,此刻竟也成了局中困獸!
“臣……”
他隨著最后幾人屈膝,緋袍如血瀑瀉地,默默將后半句話吞入喉中。
當他額頭觸地的瞬間,一滴冷汗悄然無聲地滲入磚縫。
這滿朝跪伏的“忠臣”里,唯有于謙看懂了——今日這出戲,唱的哪里是什么“誅逆正綱”?
恐怕是有人要借鐘同之血,澆沸朝野怒焰,為南宮那位鋪就復辟之路!
眼前這群情洶洶的場面,讓景泰帝不禁想起幾年前那個血色黎明——那時群臣跪請郕王繼位,與今日如出一轍。
他腦中有些恍惚,此時的龍椅也頓覺如坐針氈:
“朕算什么天子?
不過是他們推上來的傀儡罷了!
若真再撕破臉皮,莫說追查太后死因,恐怕明日通政司的奏本上,就會多出幾十封“恭請太上皇還朝”折子。
殺?
自太祖高皇帝后,哪個皇帝敢斬盡這滿朝朱紫?
將這據理力爭的幾名官員盡數誅殺是極易的,可這遲早會殺得文官武將失望、天下百姓心寒。
誰替朕牧民治水?誰為朕籌措九邊糧餉?最重要的,誰來替朕殺人?
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本就是祖宗留下的死局啊!”
想到這,景泰帝的目光掃過殿中伏拜的群臣,面色忽青忽白,胸口劇烈起伏如風箱鼓動。
他忽然覺得喉頭一甜,急忙以袖掩口,在無人注意時將那股腥熱咽下。
“好!好得很!”
這陣突如其來的大笑在奉天殿內往復回蕩,“今日朕依了你們又如何?”
“刑部尚書俞士悅!”
——這位六十余歲的老臣渾身一顫,他曾在土木之變后力主堅守北京,如今額上已布滿溝壑。
“大理寺左少卿廖莊!”
——廖莊剛剛接任此職,此刻跪伏在地,后頸滲出冷汗,歷史上他一年后將因上書“復立朱見深”,被景泰帝當庭杖責。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文!”
——王文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作為景泰帝潛邸舊臣,他比誰都清楚景泰帝的想法是什么。
“朕命爾等三司會審此案!”景泰帝的聲音陡然轉冷:“此事關乎皇太后聲譽,不宜耽擱過久,限期三日——”
他突然起身,伸手指著眼前這群人:
“若查實乃天雷所致……”
目光如刀般刺向鐘同的尸身:
“鐘同勾結內廷、欺君罔上——”
他一字一頓,聲若寒冰:
“按律,該當何罪?”
見景泰帝松口,滿朝文武如獲大赦,額頭在青磚上磕出此起彼伏的悶響。
“陛下圣明!”
眾人見目的達到,哪里管得了這死去的鐘同,眼中閃著餓狼般的綠光,紛紛說道:
“若查實鐘同勾結內廷、欺君罔上,按《大誥》當夷三族!”
人群中的孫繼宗正欲附和,忽覺后頸一涼。
他余光瞥見——武清侯的眼風如刀般刮過自己,這是無聲的警告!
就在俞士悅三人正欲領命退下之際,內閣首輔陳循突然一個箭步再次奔出。
只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猶帶寒霜的加急奏報。
那鮮紅的“六百里加急“印戳在殿中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目。
“陛下!徐州六百里加急!黃河冰凌壅塞,水位已漫過警戒石標,徐州城墻危如累卵!”
陳循此話一出,猶如一石再次激起千層浪,眾人又紛紛議論起來。
都察院一名御史見此狀況,再次撲出隊列,額角重重磕在青磚上:
“天象示警,先殃太后,再禍蒼生!臣泣血懇請陛下下罪己詔,以安……”
“住口!”
這次惹得連素來城府極深的陳循也怒發沖冠,他竟當庭直指那御史,“爾等日日將蒼生掛在嘴邊,可知道黃河水情瞬息萬變?
此刻徐州城中三十萬百姓危在旦夕!爾等在此空談天象,可知道每拖延一刻,多少百姓便多一分葬身魚腹的風險?
再說,若因延誤治水導致漕運通道斷絕,江南稅糧無法按時北運,九邊重鎮糧餉耽誤了,這個責任又由誰來承擔”
老首輔顫抖著舉起奏報,翻出商輅昨夜那潦草的批注:
“諸君可知道?太子殿下以九齡之軀,昨日自縛于馬背,與商輅星夜疾馳張秋!
連黃口小兒都懂得的輕重緩急,怎么爾等活了幾十載春秋,反倒把良心活到狗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