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齊回想起昨日與沂王共進晚膳的情形,不由得暗自慶幸。
若非如此,此刻恐怕早已命喪黃泉。
“沂王……”朱齊想著昨日沂王那謹慎模樣,暗中攥緊了拳頭。
他突然想到一事,手中的毛筆在宣紙上留下幾道歪斜的墨跡——這位來自現代的太子顯然還未習慣使用毛筆。
朱齊索性放下筆,湊近商輅低聲道:
“眼下最令人擔憂的,是東宮侍衛中是否還潛藏著錢勇這樣的叛徒?
學生還想請先生秘調現有東宮侍衛的詳細檔案,包括名單、住址、家眷情況,以及平日與何人來往等所有信息,細細篩查。”
“臣如今執掌錦衣衛,調取東宮侍衛的檔案倒非難事。”
商輅微微頷首,捋了捋胡須,對朱齊超乎年齡層級的思考量他已經逐漸免疫。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慮,繼續寫到道:
“只不過宮中宦官、宮女的名冊皆由內廷各監掌管,錦衣衛所掌握的并不詳細。”
“內廷我另有安排。”朱齊的目光不自覺地掃向殿門。
雖然腦中有預警系統,但他仍擔心會遭遇突發性的近身刺殺——就像昨夜那樣,根本來不及反應。
相較而言,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宦官宮女倒不足為懼,即便真要行刺,他也有呼救的余地。
當務之急,是要先排除身邊這些帶刀侍衛的威脅。
見太子成竹在胸的模樣,商輅稍稍安心,雖然仍猜不透這位殿下究竟有何妙計。
只見朱齊似乎想到了什么,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說道:“或許,我們可以借故更換某處宮殿的侍衛?”
商輅聞言頓時語塞,他當然明白太子的用意:
既然對方能在東宮安插眼線,太子自然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但規矩就是規矩。
商輅苦笑著寫道,“按祖制,未經陛下親筆朱批,宮中侍衛一概不得擅自調動。若是貿然行事,只怕……”
他沒有繼續寫下去,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這可能會被視為謀逆之舉。
朱齊也知道自己所言過于大膽,這幾乎是在觸碰皇權最敏感的神經。
他悄然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飛速檢索著那些來自未來的歷史記載。
確實如商輅所言,在現在的宮禁制度下,他想要調動沂王乃至太上皇宮殿的防衛力量,以便能夠達到牽制的效果,這難度實在太大。
至于太后等宮殿,更不可行。
后宮防衛力量為內廷禁軍,歸御馬監統領的“四衛營”,此類侍衛更調,須奏請懿旨,司禮監與御馬監共行之。
錦衣衛除了持加蓋御璽的“駕貼”,方可進入后宮拿人外,原則上任何時候都不得進入后宮。
實際上這錦衣衛的權柄,遠沒有史書上寫得那般超然啊。
朱齊此時的腦海中又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或許該向老朱同志坦白一切?
告訴這位坐在龍椅上的父皇,自己乃是從數百年后穿越而來的靈魂。
南宮那位“太上皇”及其黨羽將會如何顛覆朝局,如何讓這對兄弟最終走向你死我活的結局。
但這個念頭剛起,就被按了下去。
史書所載,景泰帝多疑,在他眼中,此等“妖言惑眾”之辭,若被疑心成得了失心瘋,或是包藏禍心……
畢竟一個能“預知未來”的太子,比南宮里的太上皇聽起來還更令人毛骨悚然。
更何況,在英宗表面謙和的態度下——這位曾在信中說過:
“君位之事,兄弟之間無有不可,何分彼此。”
如今的景泰帝盡管對英宗多有防備,可到底還存著幾分兄弟情誼。
每逢年節,仍會遣使往南宮送去賞賜,每當有些大臣上奏請求嚴加看管太上皇時,也總被皇帝以“骨肉至親“為由駁回。
若此時自己跳出來,言之鑿鑿地說英宗必會復辟,說那些在他看來忠心耿耿的臣子將來會倒戈相向,景泰帝會怎么想?
哪怕昨夜遇刺的自己,屆時會不會也被多疑的父皇認為是一出苦肉離間計呢。
人心這東西,最怕就是猜忌。
他仿佛看到景泰帝那眼里警惕的神色——那是一個帝王對威脅的本能反應。
殿內銅鶴中沉香的青煙裊裊升起,在書案前形成一片薄薄的煙紗。
他抬眸望去,只見商輅正望著緊閉的殿門出神,久久不語。
朱齊輕咳一聲,故作輕松地擺了擺手:“方才學生一時妄言,還望先生莫要見怪。”
話音落下,還配合著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少年人特有的羞澀笑意。
商輅收回目光,眼底的復雜情緒一閃而逝。
方才那句“更換侍衛“的提議,看似隨意,實則暗藏鋒芒。
這哪里是個懵懂少年能想到的手段?分明是久經朝堂的制衡之策。
想到那位還未就藩的沂王,商輅反倒為他多擔心了幾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踏上的這條船,可能是一條……賊船。
作為師長,他終究還是忍不住放下筆,拱手勸諫道:“殿下謀略過人,行事周全,臣甚感欣慰。只是……”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繼續說道:
“還望殿下今后仍記昨日臣之所言,修身養德,將來廣施仁德之政,方是江山社稷之福。”
這番話從一個新任錦衣衛指揮使口中說出,雖說有些不合時宜——他以后掌管的詔獄可從不講什么仁德。
但確實也是商輅對學生的一片赤誠之心。
朱齊整肅神色,鄭重長揖:“先生金玉之言,學生必當銘記于內。”
望著眼前鄭重的朱齊,商輅心中顧慮稍微減少了一些,微微點了點頭。
“先生,學生這里擬了份物料單子。”朱齊忽而想起一事,轉身從旁邊書籍中取出一張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列著一些物品名目、數量,墨跡尚新,顯是剛寫下不久。
“若先生得空,不如就勞煩先生差人備辦。”
“此事可需保密?”商輅接過這張單子,他抬眼望向朱齊,目光中帶著幾分探詢。
“先生請放寬心,都是些尋常物事,正常渠道即可~”朱齊聞言輕笑,隨意地擺了擺手。
這些都是這個時代較為常見的物品,并不屬于違禁品的范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