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指揮使等三品以上高級武職的任命,其程序通常較為嚴謹規范。
按照制度規定,此類重要人事任免需先由兵部會同五軍都督府進行初步考察,提出候選名單。
隨后交由內閣商議,形成正式的“票擬“意見,最終通過司禮監呈報皇帝“批紅“定奪,或由皇帝親自“朱批“裁決。
相較而言,早朝議事多側重于宏觀層面的方向性決策,比如國家大政方針、重要軍務或突發事件應對策略等重大議題。
基本方略通過議事確定后,再交由內閣負責擬定詳細方案,最后轉由六部及各衙門具體執行。
然而今日早朝的情形卻頗為特殊。
由于事發突然,景泰帝在朝會上當即宣布罷免錦衣衛指揮同知畢旺。
并接著要求當場推選早就空缺的指揮使人選,這一突發決定使得朝臣們措手不及。
也許是朱齊參與的緣故,在眾臣還沒來得及充分研究討論的情況下,景泰帝便強勢介入,迅速敲定了最終人選。
如此一來,商輅的任命便成為今日早朝上唯一一項具體決策。
隨著鴻臚寺官員高唱“有事早奏,無事退朝“的悠長聲調,朱齊在明朝參與的第一場高層會議終于落下帷幕。
他快步走出奉天門時,朝陽已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輝煌。
這種參與歷史、改變走向的奇妙體驗,朱齊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感。
他抬頭望了望日晷,應該是上午九點左右。
身為太子的他,還要繼續完成今日的功課——明朝對儲君的教育之嚴格,他算是親身體會到了。
在紫禁城外,皇城西南角,緊鄰著五軍都督府衙門,矗立著一座高墻環繞的獨立院落。
這里便是令朝野聞風喪膽的錦衣衛總部機關——指揮使司衙門。
這座院落通體以暗色磚石砌筑,檐角飛翹如刀。
可能是設計采光不太好的緣故,即使在盛夏午時的烈陽下,也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衙門正門洞開,兩扇漆黑的沉木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楣懸著“錦衣衛指揮使司”七個描金大字,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門檻極高,需拾級而上,仿佛刻意營造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兩側立著鐵甲森然的帶刀校尉,陰影中隱約可見刑具反光的寒芒,令路過之人無人膽敢在此駐足。
整座衙門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準備吞噬踏入者。
大堂深處,一名虬髯壯漢正伏案批閱文書。
他身形較一般武將更加魁梧,虬結的肌肉將身上那件織金飛魚服撐得緊繃。
腰間一柄錯銀繡春刀斜倚案幾,刀鞘上嵌著的紅寶石與案頭朱批印泥相映,顯出血色般的威嚴。
此人正是昔日曾掌管北鎮撫司,如今的錦衣衛指揮僉事門達——當年他僅以五品之身,便獲明英宗特賜飛魚服,成為天子心腹。
突然,他粗糲的手指在某行墨字上頓住,虬髯下的面容驟然陰沉,思慮良久后迅速提筆寫下幾個字。
“來人!”他霍然站起,一聲斷喝如雷炸響。
堂外立即閃入一名皂衣力士,躬身時腰間鐵鏈嘩啦作響。
門達將一份鈐著火漆印的密函擲入其懷中。
“即刻送往司禮監,交由曹公公親啟。”他盯著力士低垂的后頸,聲音陡然轉冷,“如若途中泄露一個字...”
未盡之言,化作一股殺機,即便是常年在此工作的力士也不禁打哆嗦,低頭領命而去。
文華殿內,檀香裊裊。
朱齊端坐在書案前。
有了昨日經驗,董平備好筆墨,外加厚厚一沓草稿紙。
今日本該繼續研習《中庸》,但此刻殿中的氣氛卻有些微妙。
新任錦衣衛指揮使商輅,由于尚未卸去太子講讀官的職務,下朝后依然來到了這里。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商輅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東宮今日在朝堂上輕描淡寫一句話,微臣便成了這錦衣衛之首,這般轉變,著實令人措手不及,還望殿下容臣稍作適應。”
經過這兩次見面,雖說結果有點偏離預料,但無形中卻拉近了兩人之間距離。
朱齊見他仍是一副難以釋懷的模樣,不禁莞爾:商帥可是在責怪學生?”
他故意用了“學生”這個在明代太子僅對三師才會使用的自稱,似乎是在調侃。
商輅聞言大驚,連忙躬身:“殿下折煞微臣了!“
他雖然聽出太子玩笑之意,卻也不敢貿然承受太子這逾矩的自稱,不過心中似乎增加了那么一點點的開心。
不知為何,看著朱齊的樣子,他總覺得莫名心中產生親切之意。
朱齊起身踱了幾步,似有話要說卻又躊躇不定。
侍立一旁的董平何等機靈,立即會意,悄悄向正在側殿整理書籍的宮人們使了個眼色,眾人識趣地退出了文華殿,只剩這師生二人。
朱齊這才緩緩說道,“學生有一事,需要先生出手相助!”
商輅何等聰明之人,他也壓低聲音問道:“此事與昨夜之變有關?”
“沒錯!”朱齊見狀也不愿藏著掖著,他在腦中歷史記載查過商輅的為人,雖然有些文人的迂腐,但是仍懷救國濟世之心,并非英宗死忠之黨。
“學生昨夜遇刺,仍有些許疑團未解,”朱齊繼續說道,“那侍衛錢勇與學生素無恩怨,背后必有主使之人!”
商輅點了點頭,這是小孩子都能看出來的問題,對他來說自是沒有難度。
只是其中涉及到了宮中斗爭,他原本打定主意要明哲保身。
然而經今日一事,再怎么獨善其身,他也跑不出被眾人視作東宮一黨之嫌疑。
想到這里,商輅不自覺地環顧四周,目光在殿內的帷幔、屏風間游移,似乎仍擔心隔墻有耳。
朱齊見他這副謹慎模樣——這位新晉的錦衣衛指揮使如此快就進入角色,可見自己當日在朝堂上的舉薦確實慧眼如炬。
他不動聲色地指了指書案上的紙筆。
商輅會意,趨前執筆,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幾個遒勁的小字:“昨早商議沂王就藩之事使然”
朱齊盯著這行字,眼睛漸漸瞇成一條細縫。
他對昨日早朝的記憶確實一片模糊,正疑惑為何會遭此毒手,原來禍根竟種在這里!